6馬格一天也沒休息,他告訴何萍工期很緊,而且灰車常出點毛病,他還有維修的任務。”你應該叫醒我,”她在電話裡說,”我一醒沒你一下讓我想起了七年前,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至少你該給我留言。”何萍把電話打到工地,經理接的,找來了馬格。”下次吧,”馬格說,”我一留言。””我愛你。”她說。馬格用英語重複了一遍,因為旁邊工地經理在場。
在工地經理眼裡馬格成了神祕人物,他弄不懂馬格有什麼魔法居然把年輕漂亮的何老闆搞到了手。當然,馬格的確是個有魅力的傢伙,而且十分強壯,他一定有什麼辦法讓女人著迷。何老闆的合夥人蘇健飛是有家室的人,雖然常來深圳可主要還是在香港。女人嘛,是不甘寂寞的,特別是漂亮女人,她們也喜歡標緻的男人,喜歡威猛荒涼的男人,馬格正好投其所好。幾個星期後成巖見到了馬格,工地經理在介紹馬格特別是談到馬格與何萍的曖昧關係大致就是這樣說的。
紅方酒店主體提前峻工,成巖的裝修公司就要進駐工地。這天傍晚一場暴雨降臨深圳,七點鐘雨停下來,馬格出了工地來到了華聯商城。出來的時候他擁有了BP機和一把吉他。BP機何萍提了幾次,甚至要送他一個。吉他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已經喜歡上這個城市,這個城市的音樂,特別是酒吧裡的另類音樂喚起了他對過去的回憶。他帶著琴回到工地,一個人坐在鋼筋上操起琴來。手已經很生了,但他很快找到了內心的感覺,這一把韓國箱琴,音色醇厚,十分大氣。工地民工聞聲圍了上來,熟悉的不熟悉的,漸漸圍了一群。一會讓他彈這支歌,一會讓他那支歌,他們一齊唱,工地從這一天有了歌聲,這是他始料不及的。人們信賴他,喜歡他,竟然有人也陸續買了琴。
週末,何萍沒呼他,他到街上電話亭撥通了何萍的手機。
噪音很大,聽不太清她的聲音。
“你現在在哪?”他問她。
“我在凱悅酒店。”
“我買了把吉他,你想聽聽嗎?”
“我這兒有客人。”
“什麼時候結束?”
“恐怕要很晚。”
“我不怕晚。”馬格堅持說,”你肯定很累,我給你輕鬆一下,就算給你按摩,音樂按摩,高階的享受。”
何萍沉吟。”你現在在哪兒?”她問。
“我就在華強路上,現在是八點,你十點能完事嗎?”
“我爭取吧。”
“我去海員酒吧,在那兒等你。”
“好吧。”
凱悅酒店。謝元福設宴。蘇健飛來了。下午最後敲定了紅方的內裝方案。何萍結束通話了馬格的電話,回到餐桌上,她這已是第四次離席接打電話,謝元福舉起杯子:”何小姐真是大忙人,業務如此繁忙,看來我得單敬你一杯了,酒店建成後可就全靠你了。”何萍趕忙站起:”謝總把這麼重的擔子交給我,實在不敢懈怠,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呀。””別的你還讓我管什麼?建酒店我是內行,經營酒店我可是外行,到時我只管把客人帶來不就行了。”
他們碰杯,眾人說笑了一會,成巖和黃明遠繼續向蘇健飛介紹紅方酒店內裝的施工計劃、選材、特種機械、最新工藝以及有待解決的問題,蘇健飛偶爾提出對某種材料的看法,經黃明遠解釋,他認可了。
蘇健飛相當滿意,對謝元福道:”你手下可真是精兵強將呵,成總和黃總就算在香港也稱得上頂級人才,你有他們事業沒法不成。”
“其實他們也都是半路出家,明遠是學美術,還算沾點邊,我們這位成總過去可是個響噹噹的詩人,即使現在他再出手也是一流的。他們一個是畫家,一個是詩人,你說能不厲害?建築也是藝術,藝術都是相通的,紅方酒店你就看好吧,我是準備拿魯班獎的。”
蘇健飛起身舉杯:”健飛原也鍾情詩書琴畫,得些皮毛,只是家父要我擔起這份家業,不得不割所愛。兩位原來都是藝術家,實是健飛有幸,何時能蒙贈二位大作我將視如至寶,乾杯!”
飲盡,成巖把酒給蘇健飛滿上:”蘇先生儒雅鑑人,也是我所罕見,明遠的畫還是不錯的,先生倒是可以收藏,我的歪詩是拿不出手的,還請見諒。”
“老成,你太客氣了,把你新出的詩集送一本給蘇先生嘛。”謝元福說。
“成總是太客氣了。”蘇健飛。
“都是舊作,本來不想出的,主要是謝總高興。您也許還不知道,我們謝總也是寫詩的出身。”成巖顯然有意把話題引開。
謝元福大笑:”我那算什麼詩,還是在西藏時高原反應,我做過一段詩人的夢。那時老成誇了我兩句,我就找不到北了。”
“哈,”何萍煞有介事:”原來你們都是藝術家,合著就我掉錢眼兒裡了?”
“何小姐本身就藝術品嘛。”黃明遠晃晃杯子。
眾人大笑,何萍說;”那我只有等人收藏的份了。”
“除了蘇先生和謝總,恐怕沒人收藏得起。”成巖說。
又是大笑。酒越喝越酣,落地窗外萬家燈火。
7何萍來到海員酒吧已快十一點了。酒吧像個船倉,很暗,燭光下人影幢幢,面目不清。一個陰影中的歌手正在彈唱一支很靜的催眠音樂,歌手頭髮很長,低著頭,長髮幾乎遮去了整個臉,有點兒迷幻的樣子。
“我以為你在彈琴。”何萍坐下。
“完事了?”
“什麼呀,我先走了。”
“喝點兒什麼?”
“有茶嗎?”
“今天我請你,別這麼心疼我。”
“不是,就想喝點茶。”
“噢,你喝了不少?什麼貴客?”
“都是生意的人。”
侍者端來一杯烏龍茶,何萍疲憊的接了。
“紅方主體完了,我們也輕省點了,明天可以休息一天。”馬格說。
“我可休息不了,明天得去香港看樣品。”
“幾點走?”
“七點就得走。”
“我還想去你那兒呢,聽聽我的吉他,還有興趣嗎?”
何萍沉吟,然後坦率地說:”我那兒今天有人。”
“香港的?”
“我的合夥人來了。”
“蘇健飛?”
“是”
“那你脫身不容易呀。”
“也沒什麼不容易,我告訴他今天回不去了。”
“這事怪我,”馬格說,”我應該想到。”
“他人不錯,一直想讓我嫁給他。”
“為什麼沒有?”
“我不想再結婚,一次夠了。”
“他知道你來見我?”
“我跟他說了。”
沉默了一會。馬格點菸,遞給何萍一支,何萍接了,馬格給何萍點上。剛剛點燃,歌手的琴聲忽然躁狂起來,喉嚨發出聲嘶力竭的嚎叫,頭髮甩得像颳風一樣。酒吧的客人們彷彿被驚醒似地看著痛苦的歌手。燭光搖搖晃晃。瘋了好一陣,琴聲慢慢安靜下來,歌手低吟淺唱,如泣如訴。
“看看我的琴吧。”馬格說,拿起琴,解開琴套,遞給何萍。
“多少錢?”她問。
“一千五一千六,我忘了。”
何萍撥了一下琴絃,很純的聲音,比那個歌手的琴強多了。
“怎麼又想起彈琴來了?”
“沒事,找點事吧。”馬格說。
“我們走吧,去海濱。”
“是不是……要不改天吧?”
“走吧,傻瓜。”
馬格買單,另拿出五十元交給侍者,請侍者轉交給歌手。
8車停在大梅灣度假村。燈光浴場。海灘明亮。黑色海水翻著白浪不斷湧上沙灘。何萍穿著黑色三點,她說她曾在加州**灘游泳,裸泳是迴歸自然,她喜歡讓陽光直晒她的**,她說一度她的**是棕色的。馬格想起桑尼的**,每年八月桑尼都要在河邊沐浴,她的胸部像青銅一樣。那是桑尼的河流,她一個人的河流。他想告訴何萍想晾晒**可以八月去西藏,但他沒有。他想到西藏往恍在遙遠的夢中,那是聖潔的地方,那是他深愛的地方。
他說,她要想裸泳好辦,可以在紅方酒店頂部修個游泳池。
她說國外還真有這樣的酒店,在三十層的天空上,感覺就像在藍天裡。
他讓她先下水,他為她伴奏入海。事實上他想一個人呆一會。
何萍走向海浪,他把吉他放在一邊看著她的背影。海浪迎接她,她的胸前無疑已抱滿了黑色花朵。也許,他想,她應該永遠這樣抱著花朵。黑色的美麗,像大海的果實。他不禁又拿起琴,因為心中有某種旋律的衝動,他彈得不太連貫,但是抓住了什麼。海員酒吧歌手的淺唱回蕩在他耳邊,像敘事,像低語,似乎沒觸動何萍卻深深觸動了他。能夠表達是幸福的,他想。
何萍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向他招手。馬格放下吉他,向海浪走去。沒等馬格走近何萍,何萍返身魚一樣向前游去。動盪的大海不時把他們托起又放下,夜海茫茫,黑色海水一波一波向他們湧來,只有在波峰上他們才能回頭望到岸上。何萍感到了恐懼,想要往回遊,馬格想再往前遊一會,他問她一個人回行嗎,她當然希望有馬格在身邊,她遊夜泳還從沒游出過這麼遠,但她答應了。他們分手,她要他也適可而止,也別出去太遠了。
馬格繼續向前。這裡已是海灘燈光的盲區,眼前除了黑暗就是天上的星光。星光在浪尖上,而他的心比星光還遠。動盪。漂泊。無盡頭的向黑暗跋涉,就像他的一生。他沒有任何恐懼。他挑戰黑暗,忘記了時間。他幾乎是在向月亮游去。一陣巨浪打來,他突然失去了月亮,喝了好幾口海水,這是預感的滅頂之災嗎?但也就在這一刻,他開始發力。
當他再次看到月亮,他的心釋然了。他還是要回去的,他想。
他又看到岸。燈光。露天酒吧。海濱木屋--他們開了一間木屋,他們的木屋還亮著燈光。他回到岸上的角度偏離了出發的位置,他到了海岸轉彎的地方。很遠地他看到何萍在另一端面向大海佇望的身影。他們幾乎是隔海相望。她也看見了他,因為整個深夜的海岸線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很久,他們都站著沒動,後來他看見她向他們租的木屋走去。
他去撿失落在沙灘上那把琴。
回到木屋,她已洗浴完畢,正在收拾衣物。
她說今晚要睡在車裡。
他走近她,理她的溼頭髮。她滿眶淚水,掙脫了他,幾乎闖出門去,被他攔腰抱住。他吻她,直到她不再反抗。
何萍被手機叫醒了,成巖打來的,他們在元盛總部等她。外面陽光燦爛,已經八點鐘了。他們過度疲勞。一地手紙。她叫醒馬格,說她得趕快走了,馬格點點頭。她幾乎沒時間梳妝。他聽見她發動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