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也是最初的那隻鷹消失了,風也就消失了。整整一天天空晴朗,鷹是天空惟一的標跡。太陽早已沉落,現在正從前面高地上收回它那的淡淡最後的餘暉。大地暗下來,變得異常靜默。那條河流由於突然失去光感,變得無精打彩,呈現出原有的荒涼與羸弱,在這垂暮時刻它甚至預先遁入夜色,變成一道掠影,一道大地的劃痕。藏青馬也開始咴咴的叫。它累了,它的叫聲同早晨的叫聲已經完全兩樣正像那條河已不是早晨的河。
按照桑尼的說法,只要看到那座圓頂的草山,卡蘭就不遠了。一縷青煙正從那後面冉冉升起。馬格翻上了高地,看到了下面一片並不旺盛的燈火。卡蘭在英雄史詩中是個古鎮,但像一切遊牧民族很少留下地面建築一樣,現在的卡蘭事實上是一個新興的市鎮。街區主要由白鐵皮房屋構成,一現些現代化建築正在崛起,尚未構成街景,倒是那些街頭簡陋的但燈火通明的小店和露天市場構成了卡蘭的繁榮,幾乎所有的店鋪都放著同一支熱烈粗廣的流行歌曲。
馬格騎馬穿過夜晚的街市,高視闊步,頗有幾分堂.吉訶德的架勢。他去文化局。文化局在鎮北圍欄牧場一帶,儘管面積很大,還是像內地的機關大院一樣,建起了又高又大的土坯圍牆,牆頭佈滿了玻璃碴、薄鐵片一類閃閃發光的東西。多好的月光、星星,草原空曠無邊,他們防誰呢?或者僅僅是出於習慣?圍牆建得很好,但大門卻形同虛設,沒有傳達室,也沒有門,事實上只是一個類似倒了一面牆的豁口,一個夜色下的黑洞。馬格朝“洞”裡窺望了一下,但見幾排鐵皮屋頂的平房排列在空空蕩蕩猶如牧場的院內,白鐵皮屋頂在夜空下放著嘩嘩的月光,馬格牽著馬走進豁口,在一個人聲鼎沸、亮著日光燈的房前停下來,拴好馬,輕輕叩響房門。
裡面有人,有許多人,就是沒人應聲。馬格有些猶豫了,他一點兒把握也沒有,聽說這幫傢伙兒多半是些瘋子、藝術家和淘金者。一陣少女銀鈴似的笑聲甩出窗外,嚇了馬格一跳。上帝,還有女人!馬格渾身一爽,有一種被清泉沐浴的感覺。馬格不再猶豫,至少,為了這個妞也要把門砸開。
馬格加重了砸門聲,仍沒反應,他一把把門拉開,高大的身驅跨了進去。亂哄哄一屋子人,坐得滿滿的,男男女女,居然還有一個藍眼睛大鬍子的老外,法國人或英國人。發出銀鈴笑聲的小妞坐在老外身邊,捱得很近,小妞穿了一件紅色的蝙蝠衫,很豔,寶石般貞潔的眼睛讓馬格不敢造次。
“請問,哪位是成巖先生?”馬格問。
馬格又問了一遍。
馬格感到某種目光射來,問他是誰,這人聲音嘶啞,是個瘦削高大的傢伙兒,濃黑的脣須下叼著一支碩大的菸斗。大概是他要找的人。
“我叫馬格,戰馬的馬,田字格的格。”
“寫詩的?”
“不,不是。”
成巖垂下目光,轉瞬又抬起來:“找我有事麼?”
“我有個朋友,也是您的朋友。”
“誰?”
“元福,哦,謝元福。”
人們大笑,看來都知道元福,元福並沒吹牛。人們笑了一陣,撇開馬格繼續他們原來的話題。詩人是談話的中心。馬格站在門口,沒人招呼他坐下,也沒人問他從哪裡來,需不需要一杯水,如果他這時轉身離去毫無疑問沒人會注意他,或許人們希望他走開。這點兒冷遇當然不算什麼,馬格走南闖北見得多了。自己找地坐吧,但沒有,沒他的地方,得了,湊合點兒吧,坐地上也一樣。門還敞著,馬格拉上門,席地坐下來,他也實在是累了。
***
他們在高談闊論。紅色小妞外語很厲害,不斷把人們的談話內容翻譯給紅鬍子老外,老外不斷提出一些問題。馬格大致聽明白一點兒。馬格無心人們談論什麼,他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解開背囊,拿出一隻爆了瓷的搪瓷缸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放在了地上。他需要一杯水,哪怕是涼水也好。算了,還是先吃點兒什麼吧。他的包裡有不少奶皮、糌粑和風乾肉,現在他把它們拿出來,大吃大嚼起來。儘管沒有水,他仍然吃得很香,他餓了,腮部一鼓一鼓,像馬吃草料。他的嘴脣乾裂,暴皮,掛了一層白霜,有兩個地方在向外殷血,血浸紅了他的牙齒,合著食物,頗有點兒茹毛飲血的樣子。不時有人向他這裡投上一瞥,如果馬格注意到他會擺一下手,示意談你們的。
馬格吃著風乾肉,味道十分羶濃。在拉薩的時候,他只是聽說過這種肉,但從未品償過,更沒想到這些天它會成為他主要的食物。
口喝,他多需要一杯水。而他們在談論一個叫博爾赫斯的人,另一些人在談論梵高。梵高馬格還知道一點兒,但博爾赫斯讓馬格憤怒,這個像非洲沙漠一樣乾燥的名字讓馬格覺得嗓子眼兒要起火冒煙。他的搪瓷缸子早已擺在地上,像空空的討飯碗,像一種請求,但沒人理會。馬格站起來,決定採取行動。暖壺在詩人腳下,馬格拿著碩大的缸子,磕磕絆絆穿過高談闊論的人叢,來到詩人腳下。他的高大的身軀讓坐著人的視線發生中斷,效果大致像一堵牆那樣,而他身上那股草原藏民才有的腥羶味更是讓他身的人火冒三丈。
面對詩人,馬格點頭哈腰:“如果您不介意,如果可以的話,如果——‘馬格一連用了好幾個如果,’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能否使用一下您腳下的暖壺?”
詩人毫無表情,像他的詩歌,零度。
“您同意了?您真是好人。對了,元福還孝敬了您一條紅塔山,我給您帶來了。”馬格一嘮叨著拿起暖壺,空的,拿起另一支,也是所剩無幾,他搖晃了一下,聽了聽,連水鹼一併倒入缸子,把另外那隻的剩根兒也倒上了,總算湊了半缸子水,然後穿過人叢退回原地。
詩人始終未吭一聲,但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剛才存在於房間的那個叫博爾赫斯的人突然化為烏有和沉寂。現在只有一種聲音,那就是馬格唏溜唏溜喝熱水的聲響。他可真讓人討厭,這種局面馬格也不曾料到。馬格目光冷下來,不再含有絲毫的戲仿的味道。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過錯,他不過是討了碗水喝,僅此而已。按理說他遠道而來,他們招待他一碗水喝是起碼的人之常情,但他們並沒這樣做,馬格只有自己採取行動,而這種行動始料不及的對這兒的人們構成了事實上的挑戰行為。人們一方面厭惡、憤憤然,一方面又沒有充分的理由發作,因為馬格畢竟只為了一碗水。他們情緒低落,束手無策,面對唏溜唏溜的響聲無異於受著某種煎熬,連兩個老外也看出了問題。人們再也忍耐不了了,紛紛把不滿的、怨恨的目光投給了詩人,馬格畢竟聲稱投奔他來的。成巖叼著他的大黑煙鬥-動不動盯視著什麼,彷彿漫不經心。
***
詩人吐了口濃濃的煙霧,用低沉而又清晰的嗓音向馬格問道:
“聽你說話像北京人,是麼?”
“我只能說出生在北京。”馬格雙手按著缸子說。
“到西藏多久了?”詩人問。
“我還真說不大清楚,我這人沒時間概念。”馬格說。
詩人不再理會馬格,把面孔轉向眾人。
“諸位,你們大家有誰需要他嗎?瞧,他很壯實,不用說絕對是把好手。”成巖的表情和口吻就像給人們推薦一頭馬或騾子,聽上去有一種低調的耐人尋味的幽默。有人笑出了聲,是紅色小妞。
馬格知道他得走了,自嘲地笑道:“有人曾經養了兩匹馬,死了一匹,把我叫去了。後來他把另一匹馬也賣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相當於兩匹馬,或至少一頭騾子。”
詩人冷酷地說:“我們不需要馬,更不要騾子,這兒不是牲口棚,是文化部門,沒什麼活兒要你幹,”詩人頓了片刻,“沒人需要你。”詩人揮了揮大黑煙鬥,像斯大林在二戰中那樣。
“這我看出來了,”馬格說:“我來這兒沒指望你們送我一碗飯吃,我不過是討碗水喝罷了,很快就走。”
“你呆得太久了。你沒瞧見你已經妨礙了我們。”詩人字斟句酌。
馬格把最後一點兒鹼水喝乾,“別忙,馬上,唉,要是再有這麼一大缸子水才過癮呢。”馬格自言自語,開始收拾東西。
“你們聊你們的。”他抬了下頭說。
馬格把吃剩下的奶渣、風乾肉條、搪瓷缸子塞進行囊。站起來的時誇張地向眾人伸了個懶腰,“很抱歉,各位,打擾了。”他說,然後穿過人叢,走到詩人跟前,“你們這兒的水真難喝。你的煙。”馬格說,把煙扔到沙發上,向詩人伸出手,準備握別。
“怎麼,您不肯賞臉?這手還可以吧?”的確是一雙大手。
成巖一時無措,握這隻手吧,就等於承認了這種嘲弄,而且要多荒唐有多荒唐。不握吧,馬格伸出了手,並且看上去很禮貌。詩人眉頭微皺,馬格手停在了空中,他決心要迫使詩人就範。選擇吧,要麼乖乖地握手,要麼就自己你撕下你付臭面孔。
“我在等您的手。”馬格說,手又向詩人靠近了一點兒,幾乎到了詩人的臉上。詩人“啪”的一聲把馬絡的**到了一邊。
“滾!你他媽的臭烘烘的,趕緊滾!”
“憤怒出詩人。”馬格遺憾地搖搖頭,“諸位,感謝盛情款待,”馬格轉向門口,忽又回過身朝向紅鬍子老外:“博爾赫斯是誰?”馬格用英語問道,“是您嗎?”
紅胡老外眼睛一亮:“不,不,是阿根廷人,一個作家。”
“您是詩人,或者間諜?”
“我是旅行家,攝影家,我喜歡東方。”
“那我得向您提出警告,到我們中國來,您得遵守中國的法律,”馬格看了一眼旁邊的紅色小妞,低聲道:“不許勾引中國婦女。”馬格貼近老外的耳朵,“當心你的**,我們這兒有專門對付**中國話叫雞巴的法律。”
紅鬍子差點兒跳起來,轉向紅色小妞:“他說,你們國家有專門對付**的法律,雞巴的法律?是這樣嗎?”
紅色小妞臉立刻變得通紅:“別理他,他是個無賴,流氓。”
門外面忽然晌起一陣馬嘶,馬格心中一動,心說,算了,你走吧。他的眼前已呈現出藏青馬的樣子,因此當走出房間的時就像走在大草原上那樣,目空一切。皓月當空,他看到藏青馬立在夜色中,流線形的輪廓異常清晰,見主人來了高興得直彈動四蹄,嘴裡發著嗚嗚響聲。馬格來到藏青馬跟前,輕輕地撫摩著它的鬃毛,藏青馬順從地在馬格寬闊的胸前蹭來蹭去。“行了,老兄,這兒的人不歡迎咱們,咱們走吧。”他說,解下韁繩,牽著藏青馬緩緩向大門的黑洞走去。
***
草原的夜,似睡非睡的夜,搖搖晃晃的夜。馬格懶洋洋地回頭觀望,他看見濃郁的夜色中,一隻手電筒的光亮一顛一顫地向他這裡跳動著,這人在喊他。馬格勒住馬頭,漸漸看出是一個穿淺色的風衣的人,由於腳步輕盈,看上去像月色下的一團雲。來人走到馬格近前,把手電直照在馬格臉上,弄得馬格不得不使勁揚起面孔,用手擋著光亮看著來人。
“您是不是先把手電移開一點兒?”馬格說。
女人趕忙關掉手電,連聲道歉。
“您請我回去?為什麼?”馬格問。
剛才在房間裡馬格並未注意到這個女人,但顯然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請跟我走吧。”女人沒馬上回答。
馬格下了馬,“您是上帝,還是他的僕人?”
“你也不是凡人。”來人笑道,口齒純淨,一口北京音。
“您是北京的?”
“是,我是北京的。”
他們邊走邊搭著話。
“在北京哪兒?”
“翠微路。”
“噢,部隊大院的。”
“是。”
“您是詩人,還是作家?”
“這有什麼不同?”
“我希望您是作家,對了,您寫偵探小說嗎?”
“不,我從不寫偵探小說。”
“您看偵探小說嗎?”
“一般不看,從沒看過。”
馬格二次走進文化局的黑洞。女人住在第二排房子,在一間亮著燈的房門口他們停下來,女人開門,馬格把馬栓在一處晾衣服的木樁上,拍了拍藏青馬。
女人開了房門。日光燈照得房間驟亮,相當整潔的房間,沙發、茶几、暖壺顯然是公家配給的,寫字檯上攤著書、稿紙、筆筒、墨水瓶-對寬敞明亮的檔案櫃式佔去了多半面牆,旁邊是-個角門,通往臥室。如果不是對面牆上一幅油畫,馬格幾乎認為自己被帶到了某個辦公室。油畫畫的像是女主人,但不又不太象,十分朦朧,肖像是孤立的,或者說是孤獨的,與房間的公用氣氛很不協調,有一種和房間強烈的對立感。或許肖像是女人真實的存在。
“茶可能泡不開了,你喝咖啡嗎?”女人問。
“行,喝什麼都行。”
“要加糖嗎?”女人又問。
“加糖。”馬格說。
馬格轉過身來:“這畫上的人是你嗎?”
“是,你覺得不像?”
“不太像你,要不就是你不太像她。”
“是拉薩的一位畫家畫的。”
“我說也不會是你們這兒人畫的,挺棒的。”
“你懂油畫?”
“別說油畫,巖畫我也見過。”
“你見過巖畫?在哪兒?”
“在秦嶺,一條山谷裡,見過的人現在可能不超過兩個。”
“真的?”
女人把咖啡放到茶几上,馬格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禁吸了口冷氣,差點兒吐出來。
“你還說這水泡不開茶,燙著了我啦。”
“你以為喝涼水呢,不會慢點兒。”女人笑道。
“唉,如今我也只配飲涼水。現在開始嗎?”馬格問。
“什麼開始?”
“你不是作家嗎?”
“是呀。”
“需要我做什麼?”
女人脫去風衣,一件米色高領羊絨衫襯托著一張線條清晰的面孔,身材修長,一個不錯的女人,差不多有三十歲的樣子。
“說吧,需要我什麼?我的故事,經歷,您是寫小說的,找我算是您找對人了,我的故事是您坐在屋裡想不出來,我剛才說到巖畫,我看出來了,您感興趣。”
“我的確對你感興趣,不過不是現在,你需要清洗一下,刷刷牙,幾天沒刷牙了?”
“有一個月了?”
“你的味道太重了,對不起,我得把窗戶開啟?我真的有點受不了。”
女人開啟窗子,然後去廚房燒水。馬格感到清新的空氣,同時感到自己腥羶的味道,就像他去寺院時那股陳年酥油的味道。
“喂,”馬格對著廚房喊:“我怎麼稱呼您呢?”
“果丹。”
“果丹?果丹皮?”馬格自言自語,想起童年的一種食物。
“你說什麼?”
“我聽著怎麼像藏族的名字?”
“我出生在西藏。”
“你是藏族?”
“不,不是,我就是漢族。”
***
衛生間的水聲一聽就是個男人在裡面。水聲很大,水幾乎要從門坎湧流出來。“熱水不多,你慢點兒洗。”果丹站在門外喊了一聲,但水聲並沒因此小下來。果丹把一套被子放在長沙發上,長沙發就算馬格的床了。馬格洗也白洗,他沒有換洗的衣服,果丹不可能給他提供一套男人的衣服,他洗完穿什麼?她有點發愁,弄不懂他身上的哪來的那麼大酥油味。這個人是誰,從哪裡來她完全不瞭解。當然,他來自北京,這讓她感到親切,但開始她可沒感到親切。她像所有人一樣,對這個不速之客感到不快,特別是他身上散發出的味道讓人十分討厭。如果沒有外國友人訪問倒也罷了,今天還有兩個英國人在場。他一身汙垢,大吃大嚼,放肆地吞嚥一種肉乾,惡氣熏天。是的,她看見他拿出搪瓷缸子,後來放在了地上。他需要一杯水,一杯水會讓他的咀嚼變得容易一些。但誰會在這時請他喝水呢?她討厭這個像馬一樣咀嚼的人,但出於小說家職業習慣她不時向他投上一瞥。他面孔荒涼,眼睛很大,像個康巴人。當她突然看到他兩邊乾裂的嘴角淌出血,他就著自己的血吃東西,她大為觸動。這個人遠道而來,無論如何招待他一杯水是應該的。也就在這時她看到他目光裡另外的東西。他似乎一點也不感到疼痛,目光平靜,甚至是悠遠的。他請求成巖使用他腳下的暖壺,他用了“使用”一詞,他的身影擋住了許多人的視線,他的身材這裡只有成巖可與之相比,但寬度差了一些。他喝水的響聲中止了人們的談話,後來發生的一切讓她感到悲哀。他向成巖伸出了手。他同老外說了些什麼她聽不懂,但英國人顯然聽懂了,這個人是誰?她感到由衷的驚訝。
她出生在西藏,八歲到了北京,13歲當兵,七年後脫下軍裝進入大學,二十三歲發表了第一個短篇小說。作品寫的是十八軍女兵進藏的故事,她母親的故事。小說使她一舉成名,一時成為大學裡人們談論的公眾人物。這以前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個隱身人,她很少甚至避免談論自己的經歷,她不希望自己與別人有什麼不同。儘管如此,她還是受到少數人的關注。她志向高遠,心靈神祕,讓試著追求她的人一開始便有些望而怯步。她成了名人,但一直保持低調。畢業分配她既沒考研,也沒留在北京,而是再次遠高高飛,選擇了她夢魂牽繞的西藏。臨行前她上了電視,報紙,成為新時期大學生榜樣。她在電視上直言不諱,談到理想、奉獻、精神、價值迴歸諸多話題,引起人們的非議。她不拒絕採訪,一時成為灸手可熱的媒體人物。
她先到了拉薩,在一家文學雜誌當編輯。拉薩有許多內地來的大學生,把內地時尚也帶到了那裡,人們穿牛仔裝,西裝,蝙蝠衫,讀弗洛伊德、福克納或博爾赫斯,無論內地新出現什麼新的思潮或閱讀,拉薩人們都緊追不捨,生怕被扔在時代時代格局之外。果丹遠離時尚,一退再退,退到藏北卡蘭,再往北就是無人區了,但問題似乎並沒得到真正解決。西藏並非塔希堤,無人區也不是。事實上他們多數時間並沒生活在西藏,而是生活在文化局有著漫長圍牆的大院裡,生活在他們自己之中,而他們內心感受的仍是內地的波濤。他們的寫作或繪畫技巧日臻完善,但內容蒼白無力。所幸果丹還有自己的童年,父輩,有自己的精神資源,因此她是沉靜的。但現實是難以把握的,周圍人的真實狀態讓她感到生命的空洞,困頓,以及全部的無聊與虛弱。到目前為止,包括成巖似乎都已陷於做出最後決斷的時刻。
西藏太寂靜了。寂靜得難以把握,甚至不可理喻,沒有時間刻度。一個過於龐大的空間往往會將時間消滅,即使堅定如果丹者,也常常在冬天的風中試圖聽到時間的顫動,但只有風或風后的無聲。風是時間嗎?有時果丹問自己。風不是時間。風是。風來自時間的空洞,最終歸於空洞。牆外是茫茫草原。走出去,馬上就得回來。沒有故事。沒有人物,時間,地點、**。他們每月都把錢花得精光,儘可能吃得好一點兒,穿得入時一點兒,他們穿西裝,牛仔裝,蝙蝠衫,使用防晒霜,高階化裝品,喝果珍、雀巢或麥氏咖啡,讀弗洛伊德、薩特、榮格、馬爾克斯或羅蘭巴特,總之無論內地新出現什麼他們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被扔在格局之外。他們曾拋棄城市文明,現在又在這裡建立起來。他們的創作也隨之發生了危機,她的小說作品受到冷遇,不得不轉向而散文和隨筆,約稿單不斷寄來,她幾乎成了一個隨筆作家。小說需要生活,她身在卡蘭卻並不真正擁有卡蘭的生活。她掌握了各種現代小說技藝,魔幻、象徵、寓言,淡化情節,反小說,但一切都不能掩蓋作品內容的空洞與蒼白。她的卡蘭只能是詩、抒情的或隨筆的,但很難是小說的。
馬格從天而降,騎馬而來,一身藏族牧人的星羶味兒。馬格是個異數,打破了這裡的沉寂,那一刻她發現她的人物出現了,她必須留住這個人物。她注意到,馬格那雙康巴人似的眼睛內容不簡單,飽含著經歷、自然界的風霜,無疑這是長時間與原野、河流,山脈接觸的結果。他與他們這些飛地上的人是不同的。如果說過去她是作家,那麼現在她也許應該當當讀者了。或者她也將成為一個人物?她與他將如何相處?這是個大膽的舉動,一切都不可預料,但故事已經發生了,她為此興奮不已。
馬格的水聲停止了,他幾乎**著走出來,只穿了件短褲。她看到他如此發達的肌肉,如此健壯旺盛的身體,不禁愣了一刻。
“我把衣服洗了。”他說,對他的身體表示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