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訪日本首相田中義一於其私邸,(介石)告以中日兩國將來之關係,可以決定東亞前途之禍福。田中詢吾此次來日之抱負,吾以三事告之:略曰:“餘之意:第一、中日兩國必須精誠合作,以真正平等為基點,方能共存共榮,則此胥視日本以後對華政治之改善。第二,中國國民革命軍以後必將繼續北伐,完成其革命統一之使命,希望日本政府不加干涉,且有以助之。第三,日本對中國之政策必須放棄武力,而以經濟為合作之張本。”又曰:“餘此次來貴國,對中日兩國之政策,甚願與閣下交換意見,且期獲得一結果,希明以教之。”田中則曰:“閣下闔不以南京為目標,統一長江為宗旨,何以急急北伐為?”吾曰:“中國革命志在統一全國,太平天國失敗之覆轍,詎可再蹈乎?故非從速完成北伐不可,且中國如不統一,東亞不能安定,此因為中國之大患,而亦非日本之福利也。”田中每當提及統一中國之語,輒為之色變。
(二)
綜合今日與田中談話之結果,可斷言其毫無誠意,中日亦決無合作之可能,且知其必不許我革命成功。而其後必將妨礙我革命北伐之行動,以阻止中國之統一,更灼然可見矣!
日本嘗以北洋軍閥為物件。自滿清甲午以來,凡與日人交涉者,類皆**自私之徒,故使日人視我中國人為可輕侮,亦積漸之勢然也。
餘此行之結果,可於此決其為失敗。然彼田中仍以往日軍閥官僚相視,一意敷衍籠絡,而相見不誠,則餘雖不能轉移日本侵華之傳統政策,然固已窺見其政策之一斑,此與餘固無損也!
日記(一)所言是蔣介石為探明真意與日本首相田中義一的祕密會談。
和日本首相田中義一的會談,是在11月5日下午1時半造訪他在東京青山的私邸,談了兩個小時。這是一次很重要的談話,是為了探詢標榜對華積極政策的田中真意如何。張群以翻譯身份同行,而對方為田中擔任翻譯的人,則是佐藤安之助少將。
據張群事後講――“佐藤安之助是一位所謂‘中國通’,每天清晨與田中見面,詳細報告前一天的中國情報。
當時,張群與田中認識,蔣介石則是和他初次見面。蔣介石對於這次會談,寄予很大期待,曾經對張群透露:“這次訪日,最重要的是和田中會談。”
在總統府儲存的檔案中,有此次會談時一問一答的記錄如下:
蔣介石:中日兩國將來之關係,可為決定東亞前途之禍福,閣下以為如何?
田中:願先聞閣下來日之抱負。
蔣介石:餘之意有三:第一,中日必須精誠合作,以真正平等為基點,方能共存共榮。此則胥視日本以後對華政策之改善,不可再以**軍閥為物件,應以求自由平等之國民黨為物件。換言之,不可在中國製造奴隸,應擇有志愛國者為朋友。必如此,中日乃能真正攜手合作。第二,中國國民革命軍,以後必將繼續北伐,完成其革命統一之使命。希望日本政治不加干涉,且有以助之。第三,日本對中國之政策,必須放棄武力,而以經濟為合作之張本。餘此次來貴國,對於中日兩國之合作政策,甚願與閣下交換意見,且希望獲得一結果,希有以明教之。
田中:閣下盍不以南京為目標,統一長江為宗旨,何以急急北伐為?
蔣介石:中國革命志在統一全國。太平天國之覆轍,其可再蹈乎?故非從速完成北伐不可。且中國如不能統一,則東亞不能安定,此固為中國之大患,而亦非日本之福利也。
當蔣介石談到“中國革命志在統一全國”的時候,田中義一突然為之變色,蓋抱持著分割中國野心的田中,當然會在涉及中國統一的問題上表現出不快。從他的談話和態度,可以充分觀察得出日本軍閥將會在後來為阻止中國統一而瘋狂賓士的形勢。
關於蔣介石和田中的會談,日本方面曾經由外務次官出淵勝次於1927年11月14日陪同談話的佐藤少將之記錄送達駐華公使及駐上海、漢口、奉天各總領事,是一份很詳細的問答筆記。根據這個檔案,則與中國方面的記錄在語氣上頗有不同。
在北伐問題方面,田中以“從中國內部分裂狀況看來,革命的實行非常困難”為前置詞了,接著便對蔣介石提議:“為了先要使長江以南的基礎鞏固下來,似可不必急於北伐而專心於南方統一,如何?”
對於這一點,蔣介石雖然答覆:“對於不宜立即北伐以及等南方鞏固之後,再行北伐的高見,固有同感。”不過同時表示:“如果不繼續北伐,則南方反而會有發生禍亂之虞。”說明了急於北伐是有其內部的理由存在。
又關於日本援助軍閥問題,中國方面的記錄沒有具體涉及哪路人,而日本記錄則有蔣介石提出張作霖的名字說:“中國之所以有排日運動,是因為中國國民認為日本援助張作霖。”田中則斷言:“日本沒有給張作霖任何援助。”
此外,對於**問題,雙方意見一致,都認為非予清除不可。
日記(二)是蔣介石和田中義一會談之後所寫的感想。
田、蔣會談,使蔣認識到日本不是他實現“統一”的靠山,因而更增強了依賴美國的信念。蔣在與田中會談後的日記中寫道:“日本必將妨礙我北伐之行動,以防止中國之統一。”蔣在日本的頻繁活動,促使美國政府改變觀望態度,開始明確支援蔣介石。美國駐日本代表透過與蔣介石談判,簽訂了一項密約,內稱:美國願以全力支援蔣介石在中國建立政府,統一中國;美國在中國的一切權益,蔣介石政府應盡力保障並助其發展,美國在中國任何地方的新措施,蔣介石政府都應以極友誼的態度襄助其建立,並發展之。後來的事態發展表明,蔣介石是忠實於這個密約的。
中師甚敬其人(秋山定輔),惜彼邦政治家多不信彼。
6日,蔣介石再度訪問滿鐵總裁山本條太朗。晚間,與秋山定輔歡敘。
§§第14章 1928年
(一)
日本蓄意侵略,逆敵存心賣國,兩相勾結,抵死掙扎。聞日本第二艦隊軍艦22艘於4月1日午後5時到青島。11日,日本田中首相告誡全國,謹防外來之危險主義。17日,日本閣議,決派陸戰隊赴青島,必要時開濟南。18日,日本公然出兵。19日,日軍由青島入魯。今日,日兵已開濟南。
又聞今日日本議會討論出兵增加預算,田中恐嚇議會――如不透過該案,則再解散議會雲。嗚呼!天下有強權、無公理若是。
若北伐被阻,竟至半途而廢,則黨國前途何堪設想?然吾以一忍辱負重,苦幹硬幹到底,至於成敗利鈍,聽之而已!
(二)
左謂:“欲杜俄人狡謀,必先定回部。”又謂:“彼俄人方思逞,則宜收斂困嗇,以收節短勢險之效。”越勾踐於吳,先屈意下之;漢文帝於南粵,卑詞畏之。反弱為強,詘以求伸,此智謀之士所優為,黃老之術所以通於兵也,古云:“聖人將動,必有愚色;圖自強者,必不輕試其鋒,不其然乎!”
文襄(左宗棠)之卓見如此,此其所以能有成歟!
嗚呼!今日之日本,其侵略毒謀必加甚於昔日之俄人也。
第二次北伐,在軍事上已經是勝券在握了。然而值得擔心的則是隻要得到一點可乘之隙就會出之以干涉行動的列強動向。尤其先行將成為二次北伐戰場的山東至華北一帶,是日本極力擴張其勢力的地區。日本為了維護他的權益,和張作霖、張宗昌、孫傳芳等軍閥勾結,並給予援助,已是舉世周知的事實。而且,在上一年革命軍北上進擊時,田中義一就曾有過出兵到達濟南(第一次出兵山東)、公然意圖阻礙北伐的表現。
現在,果然不出所料,日本再度出兵前來。
據日本資料記載――對山東出兵的方針,實則早在上年12月20日的閣議中已經做了決定。出兵的理由,是為保護居留濟南的日本僑民。此時,在山東督辦公署所在之地的省會濟南,以商埠為中心,居住日僑約2200人。
當日本閣議決定上述事項階段,田中義一曾經指示駐上海總領事矢田七太郎會見蔣介石,提出:“如果在濟南附近發生戰爭,日本便會出兵,希望北伐軍避開濟南北上。不過,日本即使出兵,也不會關涉交戰軍的作戰,更不會援助哪一方面。”蔣介石則表示“保證負責保護日本僑民”,而拒絕了日方的提議。同時,並向矢田說明:“日本如出兵,則與田中義一在東京會談時的談話不同,實在感到遺憾。”
但是,日本方面則藉口有**分子混雜在國民革命軍之中,在治安上不能使人安心,堅持出兵方針不變。
4月16日,駐濟南陸軍武官酒井隆少校呈請參謀總長鈴木莊六出兵。同時,青島總領事藤田榮介暨代理濟南總領事西田?一也向日本國陳述“出兵時期,業已到來”。
在4月17日的閣議中,陸軍大原白川義則提出“出兵”議案,其他閣僚都認為已經是既定事實而予以透過。19日,乃正式發表。
20日夜晚,自天津駐軍抽調3箇中隊計460人,由小泉恭次中校指揮,為先遣部隊開進濟南。同時,更命令駐紮日本熊本縣的第六師團(師團長福田彥助中將)出發。
在這個時候,蔣介石考慮到為了避免和日軍衝突,唯有一個“忍”字,故而在本日記(二)中,引用19世紀末期帝俄入侵新疆時左宗棠的一番話,寫出自己的決心。
於是,國民政府乃於4月21日(1928年)由外交部長黃郛具名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議如下:
“去年5月間,貴國(日本)突有出兵山東之舉,本政府以貴國此種舉動,實屬侵害我國領土主權,違背國際公法,當經本部電達貴國大臣抗議在案。……乃貴國政府……又有出兵山東之議……不獨公法條約**殆盡,更恐因此釀成意外,責將誰歸?……”
同時,並派遣張群前往日本,負起和日本政府交涉的任務。張群料到田中義一的誠意頗成疑問,乃同時策動有私交的日本朋友,透過公私兩方面的努力,希望能讓日本理解中國革命軍的立場。然則,日本方面卻置之不理。
此時,正在東京陸軍士官學校留學的中國學生們,也興起了激烈抗議運動,其中有極端憤慨的曹瑞麟等25人,且為之斷然退學回國。
在中國國內,一般民眾之間的反日情感,更是越發高漲。
今日,日兵已開濟南。又聞今日日本議會討論出兵增加預算,田中恐嚇議會――如不透過議案,則再解散議會雲……若北伐被阻,竟至半途而廢,則黨國前途何堪設想?
日本人要為北伐找麻煩,蔣介石是有精神準備的。
但他很有些心怵。
張群回憶了這件事:
當事件發生的不久之前,我們曾經透過日本友人要求日軍由濟南移往青島,由我方負擔此項軍費……只要日軍不在那裡駐留,則無須流一滴血。
這是一廂情願的!
戰地見將士之死傷,已為之驚魂;而今復見人民之飢容、孩提之餓斃,更不勝悲憫。
蔣介石在進駐濟南途中,見到路旁倒斃的餓殍,乃在日記中記下,表示“不勝悲憫”之情。
不屈何以能伸!不予何以能取!犯而不校,聖賢所尚;小不忍則亂大謀,聖賢所戒。慎之,勉之!
敵人已在拿著屠刀在前面“截著”,這邊卻採取“咱惹不起,但躲得起”之方針。
侵略者一味尋釁鬧事,對侵略者一味“屈”、“予”、“忍”,近百年來,中國的當權者該送走了多少領土、主權和生靈啊!“慎之,勉之!”到底是對誰說的?日寇屠殺中**民是“小”事。蔣介石將自己的“忍耐”說成“聖賢所尚”。其說難圓。
日寇屠殺幾千名中**民是“小事”,蔣介石將自己的“忍耐”根據歸結為“聖賢所尚”,美化成“為北伐成功”的“大謀”!
南京的國民黨中央是蔣介石馴順的羔羊,曾經作出多次決議,要全國民眾堅韌慎重,保持對日本國民的親善態度,並強調說明,“日本出兵山東”是肘腋之患,“**乘機搗亂”是心腹之患,要人們分清輕重緩急,對日寇的野蠻屠殺要做到“能忍人所不能忍”的程度。
但中國人民“是可忍,孰不可忍”?上海各報以“五三”慘案,“勿忘國恥”的大字標題詳細報道了日寇製造血案的經過,呼籲全國人民奮起反抗。全國民眾,群情激昂,各大城市的各界群眾舉行遊行示威,抵制日貨。北京學生宣佈罷課1天,上海學聯組織學生軍。進步報紙強烈要求政府不能屈服於日本的**威之下,要積極對日作戰,表現了中國人民“威武不可屈”的英雄氣概。
蔣介石不愧為“能忍人所不能忍”的“楷模”,5月5日,日本飛機轟炸濟南,嚇得這位“能忍”的統帥,連外衣都未來得及穿,倉皇逃出濟南城,同時命令蔣軍從濟南撤退到徐州、兗州、泰安,並致電南京政府,令其“能飭所屬,對各友邦領事,僑民生命財產,須加保護,凡有礙邦交之標語宣傳,宜隨時取締”。稱:“勿以一朝之憤而亂大謀。”
侵略者一味尋釁鬧事,被侵略者一味“屈”、“予”、“忍”,百年來,中國的當權者該送走了多少領土、主權和生靈啊!“慎之,勉之!”到底是對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