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奇諾也不甘示弱地將波龍西一腳踹開：“滾！一群缺疼少愛的低階生物！”然後二人扭打在一起，第二天波龍西的頭上纏了一圈繃帶。
賈斯汀離開後，一個人端坐在黑暗裡，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他不可以再讓愛麗絲來擾亂自己的心智，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他拿起她送的娃娃，黑貓和少女、少女和黑貓，真是永遠都扯不斷的牽絆呢，他微笑，寶貝，很想你呢……
月光下，病入膏肓的黑衣男子將娃娃貼在胸口蜷縮成一團……
4.
各種報紙送進宮殿。
公主行宮。
“啊！什麼？！我跪在地上幹什麼？！”
“我怎麼還在唱歌？！天！唱得真難聽！”
“原來是這個死孩子把我臉扇腫的！好！我記住了！孩子他舅！戰場上把他打扁！”
魔界的報紙做得真先進，那圖，都是動的，一閃一閃，還帶聲音，我撒酒瘋的窘態讓亞力克都臉紅，因為他在我肚子裡翻騰了N下。我的目光鎖定在那個火辣辣的標題上：“兄妹，情何以堪！”這口味……太重了！
自那日起，我信箱裡的恐嚇信就沒斷過。按寫信的物件分，主要有三類；一類是賈斯汀的崇拜者，佔主體；一類是優姬的崇拜者，佔次主體；最後一類，我的崇拜者，同樣次主體。按寫信的內容分，一類是讓我含羞自盡，一類是讓我以死謝世，一類是讓我暴屍街頭，不過仔細想想好像沒什麼區別……
現在全魔界的人都知道我肚子裡的孩子是賈斯汀的孽種，近親結婚，保不準是個傻子，不如早早做掉，免得將來傷心。賈斯汀竟然絲毫不理會這些八卦和傳言，跟神一樣淡定。
波龍西已經被任命為攻打雪國國都的前鋒，率骷髏兵30萬，精靈法師20萬，對朵維的正面出擊，亞伯率50萬後衛部隊，從側面的山谷攻入。
臨行前一夜，波龍西頭上纏著一圈繃帶，對著我笑得特別羞澀，這笑容是如此的珍貴，以至於很多年後我想起來還是會淚流滿面。
“愛麗絲，讓我親你一下好不好？”
“不好。”
“親一下都不讓，這麼小氣？”
“就是。”
波龍西很不滿地撇撇嘴，然後俯下身子開始和我的肚子說話：“寶貝外甥，你媽媽好小氣，我們將來不理她好不好？”
然後溫柔地撫摸了兩下外甥的頭，其實有點兒常識的人都知道他摸的是外甥的腳。
“愛麗絲……”他依舊摸著我的肚子。
“說。”
“我這次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
“然後呢？”
“怕你寂寞……”
“喂喂喂！等下！我們是什麼關係啊？拜託不要說得這麼引人遐想好不好？”
“怕你寂寞，於是我作為孩子他舅舅決定送你一樣東西。”
“什麼？”
“就是這個！”他手裡拿著一個金燦燦的蝙蝠塑像，小小的，很精緻，“這是我媽給我的護身符，我波龍西小王子福大命大，就送你好了。”
我對那個很可愛很精緻的小玩意兒愛不釋手，好吧，本人承認自己對小飾品一向沒有抵抗力，開心地說：“謝謝孩子他舅！”
“愛麗絲……”
“嗯？”
“如果沒有表哥，你會不會愛上我？”波龍西開始玩深沉。
“不會！”
“啊？為什麼？”他憤怒。
“你就像我弟弟一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愛上自己的弟弟？”
波龍西很久沒有說話，我以為他生氣了，就趕快安慰道：“波龍西小王子又風流又瀟灑，作戰又勇敢，沒有戰敗的記錄，是帝國最厲害的前鋒……”
“愛麗絲……”
“嗯？”
“如果我這次還打勝仗，你可不可以滿足我一個小小的願望？”
“什麼願望？”
“叫我一聲西西寶貝！”
“西西寶貝！”
“啊？誰讓你現在叫啦！人家是說打勝仗！打勝仗！”
賈斯汀告訴我，會用“人家”這兩個字稱呼自己的，除了女人，只有孩子。波龍西很明顯不是女人，所以……最後我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波龍西的臉立刻以被親過的地方為圓心紅起來，他出門的時候是飄著離開的，帶著幸福花痴的微笑，不過他再也沒有飄回來。
看到波龍西屍體的那一刻，我承認自己大腦中一片空白，俯在那個冰涼的生命上一次次大叫“西西寶貝”。靈柩裡鋪著神聖的白玫瑰，波龍西的父母在哭泣，他的母親幾乎暈厥，唯一的兒子戰死沙場，自此，老無所倚。
緩緩掀開蓋在波龍西身上的軍旗，我笑著，可是淚花卻不受控制地一朵朵地濺落在波龍西那沒有生氣的臉上，紫蝴蝶不再閃光，冷灰的顏色，就像他的脣。
他的睫毛裡甚至還殘留著殺伐留下的肉渣，應該是某個被他劈成兩半的雪國人的吧，波龍西的“死亡之鐮”可是很厲害的武器呢。他是怎麼被打敗的呢？聽說是被鎖鏈刺穿腹部。腹部，呵呵，又是腹部，那個身體最脆弱的地方，總是很容易被人輕而易舉地刺破，血流下來，流了滿地，流到腳上，溼了鞋子。
波龍西，你在最後幾秒鐘腦子裡想著誰啊？肯定有我對不對？還有你未出世的外甥。你給他買的玩具我都沒有弄丟哦，可是他長大了並不喜歡哎，亞力克不喜歡打打殺殺，他喜歡安靜，安靜地看書，安靜地思考，像他的父親。你表哥現在在幹嗎呀？他坐在王位上，按著額頭，雙眉緊鎖，久久不敢過來看你，也許他對你有太多的歉疚，或者，他歉你一個解釋。
你真的很不爭氣哎，以前不總是打勝仗嗎？怎麼我一來，你就輸？輸就輸吧，還把自己的小命留在那裡，讓亞力克將來怎麼和他的西西舅舅玩？亞力克長大後一直很喜歡跟你說話，拿著你的照片，“西西舅舅”“西西舅舅”地叫著……
我為了你跑過去衝你表哥扇了好幾個巴掌，他就那樣站著讓我扇，像一座雕像，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迷茫。後來我知道這是他傷心的至高境界，當晚他默默地喝了好多酒，烈酒，一杯接一杯，可就是喝不醉。於是他面無表情地一直喝一直喝，最後終於喝醉，天也亮了，於是他醉醺醺地去開戰前會議，只說了一句話：“朵維，屠城。”
我們都沒有想到雪國會拼盡全力反戈一擊，包括賈斯汀。他甚至沒有和你道別，以為你會像以前無數次地那樣唱著“姑娘姑娘我愛你”的軍歌凱旋，帶給帝國盛大的喜訊。為什麼沒有道別？因為你們哥倆正在慪氣，為一些現在想來很可笑的理由。
亞伯帶著你的靈柩回來，受了重傷，不過他夫人有很好地照顧他，不用擔心。他夫人真的是個很好的女人，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我們時常相處，更感覺如此。波龍西，你也應該給自己找個老婆，然後生個兒子給老人家玩，看你父母現在滿頭白髮的多可憐呀。你表哥向你父母道歉：“姨媽，對不起，夏洛萊公爵，對不起。”想你表哥是何等傲慢之人，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如今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請求長輩寬恕。也許在他心中，姨媽是他唯一的親人，會像母親那樣關心他，而自己卻間接地殺死了她的兒子。
你母親是一個很豁達的女人，她流著眼淚寬慰你表哥：“吉爾，好孩子，沒關係，波特不在，姨媽還有你。”我也是那時才知道你表哥還有個名字叫“吉爾”，很惡俗的兩個字，哪裡有“旺財”響亮？或者“小東西”親切？你表哥當時疲憊地笑了一下，回答：“是的，姨媽，吉爾在這裡……”
你的名字高高地刻在帝都的紀功柱上，波龍西?蘭開斯特，授予“聖殿騎士”封號，追加“多瑪男爵”，享受封地千萬。你的塑像在皇家陵園的最中間，大笑著，每次亞力克都會往你嘴裡塞他最喜歡吃的草莓蛋糕。我不禁想到那次我們仨在羅德歐加的某個街區買完禮物後搶東西吃的經歷，傑米瑞和你互罵，內容不堪入耳。我捂著耳朵在想，是不是每個男人的內心其實都這麼猥褻，那為什麼我們家小東西從來不說這麼噁心的話？還是他只是不當著女人的面說？自從你走後，傑米瑞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也許他本身就是個啞巴，平時說話都是裝的？呵呵，笑話，笑話而已。
站在你不遠處的小兄弟叫該隱，也許你們早就認識。他也是為帝國犧牲，犧牲的時候同樣年少如花。他應該也有很多美麗的願望，只是這些願望被信仰壓制，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要想得到，先要放棄，亙古不變的真理。
賈斯汀明白，所以他可以理智地看待你們的犧牲。他說，戰爭，就要流血，犧牲，只是多少的問題。忽然想到他的殘酷，你們之間的位置應該還會有更多的塑像來填滿，他們都是貴族，也都有自己的家庭，也曾自信滿滿地對著愛人說我會凱旋。然而他們都沒有回來，埋骨他鄉。賈斯汀屠城的決定被我推翻，因為我想到了那些滿臉是血的孩子。戰火中，他們無助地看著父母的屍體，就像，曾經賽維莊園裡的他。
殘酷，要有個限度。卡奇諾戰敗被俘，你們曾經有過短暫的友誼，最後卻因為彼此而到達生命的盡頭，賈斯汀問他：“你為什麼要拼命地捍衛朵維？明知一定會失敗。”
卡奇諾一臉血汙：“因為那裡有我至死都要守護的東西。”
“哦？碰巧我也有至死都要守護的東西，先說說你的。”賈斯汀悠閒地吐了口煙，一副朋友談心的語氣，沒有半點兒勝利者的驕縱。
“祖國、人民、姑媽、親人、朋友……”卡奇諾的眼神一直凶狠而堅定，只是說到“親人”那兩個字的時候，淡藍色的眼睛溼潤了。
“對不起，你說的那些我都沒有。”賈斯汀又吐了口煙，“我守護的，只有愛麗絲。”
卡奇諾驚愕：“學長……”
卡奇諾和你和我和賈斯汀都不一樣，他是在蜜罐里長大的，父母健在，生活無憂，學業順利，標準的幸福寶寶。人人愛他，他愛人人。賈斯汀就不一樣了，幼年時父母慘死，留給他一片血腥的記憶，甚至連美麗的薔薇花都染上了血的味道，於是他對薔薇這種植物才會有這樣濃烈的感情，會為了一瓶薔薇香水滅絕掉一整個尤拉部落。
有時看著你送我的小金蝙蝠我就會想，如果你當初沒有把母親給你的護身符送我，或者我沒有厚臉皮地接受，那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可是命運這個東西……誰又能說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