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楨捏了個訣,變回了小舞女身,然後繼續安安靜靜的吃飯。
清漪一愣後咬牙,急切的扯了扯鹿姚的手,鹿姚若有所思的瞥了小舞一眼,復又拍了拍女兒的手,清漪只得忍耐下來。
小舞其實對這對兒母女要使出什麼賤招來對付自己一點兒都不感興趣,反正大不了就是整死她,她夾著那米粒兒,感受著身邊的兩個女人散發著陰鬱的風,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阿萌那天對自己說的話。
原來,阿萌擔心阿念被清漪使絆兒陷害,找了在落荒澤頗有名望的鬼醫晟叔恢復了前世記憶。
誰知,那已經成為塵埃的前世記憶竟然詭譎複雜,看似已遠去,卻與今世這些出場的人都有著盤根錯節的聯絡,就像是那一望瀑布在上游湧流急湍,且雷奔入江不暫息儼。
這裡面牽連了鬼族上任鬼君褚離,她面前的鬼後鹿姚,以及那隻白虎阿萌,還有一個現在已經失蹤,卻在其中扮演著至關重要角色的女人。
甚至還有九重天上天君紫鉉,仙逝的天后娘娘紫衣,一位被判貶到蠻荒地區的墮仙,還有紫衣天后的哥哥稔。
而那隻蠢萌的小虎阿念,也就是念翕,竟是導致他們這些仙魔兩界大人物情感糾葛,恩怨世仇的導火索。
當然,他後來冷靜下來後也曾想過,阿萌所說的前世只是她曾經參與的,或者聽說的,有些事情是否真如面上所展現的也不一定,畢竟最叵測的是人心,往往眼見卻不一定為實。
若真的是這樣,那麼阿唸的身世只會一團迷霧中又添了些許神祕。
小舞正愁眉思索之際,忽然,面前的桌子被掀翻,那盤子,碗,碎了一地,她回過神來,只見鹿姚和清漪都怒恨的瞪著自己,而她還好笑的保持著端著碗的姿勢。
終於先發制人了嗎?
她將手裡的碗也隨手扔在地上,讓它與地上的同伴們殊途同歸,拍了拍手,看著這對兒母女。
鹿姚那殘了指的手背上燙紅一片,看起來有點兒嚴重,小舞心底冷笑一聲。
她剛剛一直在吃著飯,走著神,互不耽誤,但是她手邊卻有一壺滾燙滾燙的碧螺春,她本以為那是她倆隨時準備虐一下她的道具,卻沒想到會手段這般卑劣的用了苦肉計。
小舞一攤手,原本就清水出芙蓉的相貌此時凝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她卻一味的在笑,“喏,我燙傷了鬼後,罪大惡極,來,罰我判我整死我吧。”
說著,一閉眼,往椅子上一靠,等著她們發招。
她現在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反而讓鹿姚母女一時有些怔忡。
也不是現在,從她來赴這頓宴開始,就抱著雙臂看耍猴戲的德行,鹿姚先時就因為清漪所說,對這隻蠱惑焱宸的九尾狐狸印象極差,現在看她恢復女身後天資絕色,想想自己這醜樣子,對她更是恨到骨裡。
愣神不過一時,鹿姚手上發了力,一道厲光從她掌心逼出,狠狠的打在了小舞的身上,小舞身子被打得彈起,撞到了後面的牆上,又滾在地上好幾圈。
一瞬,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碎成沫。
她意識雖有模糊,但仍很倔強的擦了脣角血汙,從地上緩緩起身,輕輕一笑。
鹿姚眯眸,清漪卻覺得這樣的小舞有些可怕。
確實。
小舞性子懶散,從不主動去計較什麼,哪怕之前她做了那麼多錯事,她也一再的給她機會,因為她愛她的哥哥焱宸。
最初的最初,小舞對她頗好,雖說她也知道她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能和焱宸更好的在一起,但是對誰好就是對誰好,她能夠看得到小舞對她的真心。
後來,又是什麼改變了她們之間的友情?
清漪渾濁到殘忍的心竟有些懸乎,小舞卻再沒打算給她心軟,並重歸於好的機會,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鬼後因為我燙傷她已經教訓了我,那麼你呢清漪?我看你那麼不順眼,你是不是想將我出之而後快啊?”
清漪一震。
鹿姚聽她這嘲諷的語氣怒火中燒,不介意再教訓教訓她,手心又一次凝聚氣力,正打算再次出招的時候,身邊的女兒卻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
鹿姚偏目皺眉,“清漪?”
清漪搖了搖頭,“孃親,她始終是我朋友。”
那邊,小舞哈哈大笑出聲,彷彿聽到了一個好笑到不能再好笑的笑話。
鹿姚怒目,“你當她是朋友?她呢?”
“自然不再是。”小舞慢慢介面,“我說,鬼後,這一掌你倒是打還是不打?不打的話,我就要去廚房翻點兒吃的了,肚子還餓著呢。”
鹿姚怒極,自然是不想慣著她,奈何清漪卻死死的拽著她不讓她動作。
小舞好笑的看她們內部爭執,“看來一時半會兒你們是做不出個什麼決定了,唔,我去吃點兒東西,什麼時候想繼續再找我,咱們的屋子離的很近。”
她最後又吹了聲口哨,眉歡眼笑的離開了房間。
鹿姚一把推開清漪,怒氣衝衝的指著她,“是你讓我給你出口氣,現在這又是出什麼么蛾子?別告訴我你是真的心軟,念什麼狗屁舊情,那樣的話,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屋子。”
清漪沒像以前一樣去撒嬌柔勸著,而是沉吟了一下,道,“孃親,真正除去她的方法並不是殺了她,何況,她若真死了,哥哥那裡也不好交代。”
鹿姚冷笑,“怎麼,你還怕你哥哥為了一個賤人來跟我大打出手?”
清漪搖頭,“怎麼會,哥哥自然是最孝順孃親,只是我突然想到,殺了小舞,不過是逞一時之快,百年輪迴,她又是那個九尾白狐。”
“那你什麼意思?”鹿姚沉聲道。
清漪眼若飢鷹,慢聲道,“一網打盡。”
鹿姚一愣,半晌,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來。
*
小舞回到自己的屋子,門剛一關上,腳下一軟,就跪倒在地,喉嚨腥甜,嘔出了一大口血。
上次破雲山結界她就重傷了五臟六腑,鹿姚這一掌毫不留情,她知道自己的性命,不過在旦夕,可能鹿姚也沒想到,自己的一掌,竟然真的結果了她。
自那日起,她就讓阿萌時時刻刻呆在晟叔那裡,看看有沒有機會再想起一些細枝末節,現在看來,當初那些人每個眼神都變得那麼重要。
雲山一別後,她也沒再見到焱宸過,彆扭歸彆扭,怨歸怨,心裡那澎湃的思念也不是假的。
小舞覺得自己的靈魂似是在一點一點的離開本體,若真的就此死去,不在那人懷裡,她怎麼甘心?
她應該拜服自己,已經破敗的身子,已經魂識薄弱的軀體,再見他前,她仍想著換一身他最愛看的新衣。
重新穿了一套綠草煙紗裙,對著鏡子又梳了長髮,補了淡妝,遮住了眉宇間那團黑氣,她對著鏡子淡淡一笑,嬌媚無骨,入豔三分。
那是他給予她的從女孩兒蛻變成女人的成人禮。
那麼狼狽不堪的成人禮。
想到曾經相識相知相愛的一切,小舞的心裡酸酸甜甜。
她從梓堯給她的玉淨瓶中倒出了最後一顆甘華草提煉的藥丸,放到嘴裡嚥了,這神藥能讓她再撐著一時三刻。
凝神聚氣她已經不敢,推開了屋門,她朝著火炎洞慢慢走去,心靈所致,她知道,他若回來,一定是在那裡。
火炎洞。
小舞走到這裡呼吸已是不穩,坐在他往日坐的石椅子上緩緩躺下,貪婪的吸取著他在上面留得氣息。
不一會兒,她就疲倦的昏昏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隱隱傳來,眼皮很重,夢魘一般,她感覺到有衣物類的東西蓋在自己身上,心裡一暖,指甲摳進掌心,見了血珠,她才慢慢的醒了過來。
焱宸給她蓋衣服的動作還在繼續,見她睜眼,似是一愣,隨後將外衣隨手扔到一邊,走到另一處坐下,沒再看她。
這傲嬌的小樣兒,若是往常,她一定取笑他一番,可是此時不同,因為,沒有時間了。
她揉了揉眼睛,輕聲問他,“你去哪兒了?”
焱宸倒了一杯涼茶,喝了幾口,才不緊不慢道,“去不其山為我孃親送些東西。”
小舞點頭,他沒有真的不理她。
手撐在石椅上的力道越來越松,她提了一口氣,柔柔笑道,“木頭,你坐那麼遠幹什麼,過來抱抱我好不好?”
焱宸放下茶杯的手一頓,冷冷一笑,“小舞,是不是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以為叫我一聲木頭,跟我撒撒嬌,一切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
小舞抿脣笑笑點頭,“嗯,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
焱宸皺眉,似是有些被她氣到,卻聽她又繼續溫和聲音道,“木頭,我是死過兩回的人,第二次死之前,在你的生辰上,我讓你為我唱一首歌,你死活不唱,告訴我以後有時間再說,我當時就跟你說了,若我明天就死了呢,那豈不是再沒機會,你當時還跟我生氣,罵我亂說。”
“但是我這烏鴉嘴就是那麼靈光,沒多久我就死了,死在你的手上,我記得那時你抱著我說,再也不會犯失去之後才知道珍惜的錯。”
焱宸有些不耐的打斷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舞晃了晃腦袋,模樣似是很苦惱,“給你灌心靈雞湯啊,我讓你抱我你卻不動作,若我明天又死了,你豈不是又會後悔?”
焱宸心知她又在搞怪,故意說些以前的事讓他愧疚,他應該生氣,罵她,然後拂袖離去的,可是她就真的是那麼該死的很懂他,一說到她的那兩次跟他有關的死亡,他的心裡就像灌了鉛,潑了硫酸一樣的疼痛。
恨她的心思仍在,抱她的動作卻再也控制不住。
終於再次的埋首在他並不算是溫暖的懷裡,小舞開心的笑,緊緊的依偎著他。
焱宸聽她在自己懷裡呼吸漸穩,心緒也慢慢寧靜了下來。
小舞讓他抱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喚他道,“木頭。”
焱宸沒理她。
小舞又喚了一聲,焱宸仍是不理。
小舞急著拽著他的衣袖連喚了好多聲,漸漸的嗓子裡甚至有了哭音,這男人才惡狠狠道,“這不是在這兒嗎?叫什麼叫?”
小舞眼淚流了下來,臉上卻又掛上了笑容。
“木頭。”她不怕死的又重複了句。
“嗯。”焱宸磨牙應著。
小舞笑,“你知道嗎?我就喜歡看你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
焱宸哼了一聲,“能不能幹掉,我想你應該知道。”
饒是小舞臉皮厚,也不由得熱了起來,握了拳頭擂了他胸口一下,一點兒都不疼。
“木頭,”她這回怕死了,叫了一聲後趕緊繼續說,“咱們認識這麼久,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你就從來沒想過……要娶我嗎?”
焱宸的身子一僵,隨後胸膛積了怒氣的震著,“這個問題我跟你說了無數次,卻也被你拒絕了無數次,現在你還有臉跟我說?”
小舞摟住了焱宸的腰幸福的笑,是啊,她也是個被求親很多次的女人,可是每一次她都用不同的理由給否了,原因是什麼來著?
她正想著,焱宸已經沉了聲音提醒她,“我才不要嫁給你,我就是讓你追著我,臭木頭,你知不知道,女人一嫁人,身價自然就跌了,我當然是想保持著單身貴族的身份,看你順眼我就跟你玩幾天,你若惹了我,我就笑傲江湖抱美男去。”
小舞一愣,眨巴眼睛抬頭看他,“這,是我說的?”
焱宸一字一頓,“你猜呢?”
小舞撅了嘴,氣的又捶了他一下,“死人,這般記仇,你惹我那麼多次,嚴重點兒甚至為你搭了命,我哪次抱美男了,還不是守著你這根木頭男在落荒澤這個鬼地方一呆就這麼多年。”
焱宸沒回她,只是抱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是的,她說的沒錯,多少次她說了分手,又有多少次他能看到她眼裡的捨不得。
想到前塵往事,如今她馥香馨軟的身子又在懷,他心裡也不禁漾成了一汪溫水,再也硬不起來。
“你現在跟我說這個又是怎麼個意思?”他攬了攬她的身子問她。
“沒什麼啊,”小舞吊兒郎當的開口回他,“就是覺得我一把年紀了,是該嫁人了……啊,死木頭,你弄疼我了。”
這人,抱的好好的,怎麼突然用了這麼大的勁兒,目光如訴的看著他,等著他道歉,誰知卻聽他冷了聲音,“嫁人?你要嫁給誰?”
小舞無語,她終於知道他倆之間為什麼總是不順當,就因為溝通不了,有代溝,他哪隻耳朵聽出來她有嫁別人的意思?明明是個溫情時刻,生生的被他擺成了批鬥大會。
於是,小舞姑娘也怒了,“老孃自從清白身子被你強.暴後,你看我還對誰動了嫁給他的心思?”
焱宸心頭的怒火一下子被澆個渣都不剩,捏緊了她的胳膊問她,“你,你想嫁給我?”那般的不確定。
小舞想掙脫他的手,死木頭,臭木頭,總是對她用蠻力,床第間也是,每次都折騰的她渾身是傷,明明每次事先都答應她一定會溫柔,結果呢,溫柔個六,她都不敢出聲,但凡呻.吟一聲,他絕對把她折騰的更狠。
揮了拳頭打他,“你再弄疼我,我就不嫁你了。”
“不行!”焱宸厲聲喝她,“說了的就要算數,說嫁必須嫁。”
小舞怒極反笑,“你好意思跟我說說了的就要算數這種話?”
“我當然……”焱宸中途熄了火,好吧,他不好意思。
不然,他們倆也不會蹉跎了這麼多年。
小舞冷哼哼,焱宸支吾了一聲,彆扭道,“那我答應你從今天開始,我會說到做到就是了。”
小舞忙伸出小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焱宸斥了一聲“幼稚”,卻仍老老實實的勾住了她的小指。
小舞嘿嘿笑,又鑽進他的懷裡。
焱宸這時心情也甚好,摟著她計劃道,“那我吩咐下去,從今天開始就準備,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豪華盛大的成親禮嗎?我就應了你,之後我帶你去遊玩,去哪兒你說了算,至於你曾說的聘禮,金子銀子珠寶首飾,你隨便說,我都給你備著。”
“對了,我還得跟孃親說一聲,到時她得出場,恐怕還得說服她一下,她那姚窕閣,連婢女什麼的都不留,對自己現在的容貌極其在意,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你呢,小狐狸,你想讓誰參加,都告訴我。”
小舞本來是靠著他笑著聽他一件件的策劃著,這時聽到他提到他孃親鹿姚,心裡一暗,從他的懷裡慢慢起身,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焱宸,嫁給你,我從來不需要什麼盛大豪華的成親禮,金銀首飾我也不稀罕,只要站在我身邊的是你。”
焱宸情不自禁的在她的小嘴兒上親了一口,“是抹了蜜嗎?竟然不跟我對著幹,說了我願意聽的話。”
小舞笑著打他,很快又默了神色,“不過,我仍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我就知道不會這麼輕易的便宜了我,好,你說。”
小舞落寞一笑,“若以後我不在了,你孃親和你妹妹要是想傷害阿萌和阿念,你一定要制止,而且不管她們有何困難,你都要盡你所及的去幫她們。”
焱宸一聽,臉上的笑容漸退,面若冰霜,他推開了小舞,從石椅子上起身,冷冷的看著她,“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
小舞心裡大疼,卻只能狠下心問他,“行,還是不行?”
焱宸握了握拳,眯眸問她,“在你心裡,到底是我重要,還是那什麼阿萌阿念梓堯重要?”
小舞垂下了頭,輕聲答道,“後者。”
焱宸憤然一笑,“那麼在我這兒,我孃親我妹妹永遠比你重要,你說我會不會答應你?”
小舞輕輕笑著,目光若水的看著他,“會,你一定會答應我。”
焱宸握住了她纖約的肩膀,小舞聽到了骨頭錯位的聲音,耳邊,他聲音冰冷徹骨,“舞楨,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非你不可?”
小舞咬牙忍痛,笑著回他,“是!”
焱宸推開她,擦了擦手,彷彿很嫌棄她,“那麼我只能告訴你,你錯了。”說完,他轉身離開。
小舞趴坐在石椅子上,等他回頭。
最終,是個奢望。
嘴裡的腥甜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嫣紅從嘴裡洶湧而出。
臨死前,嫁給他一事,她終是沒能如願。
她閉了眼,從石椅子上滾落下來倒在地上。
很快,洞內又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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