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遮住一半,看上去和昭嵐帝竟然有九分像。
東里御天看見幾步之遙的身影,確實是心中一動,簡直忍不住要衝過去。這九分像足以以假亂真,讓東里御天按捺不住。瘋狂思念的人,彷彿就在眼前。要是他醒了,自己是不是應該立刻道歉,他還會原諒自己嗎
但是,即便看上去那麼相似,心底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到底缺少了什麼
“御王殿下,究竟這個交易合不合算,您自己心中有數。如果御王讓我三天,我必把他安然無恙的送還給你。”
比在場所有人都吃驚的確是白正,白正看見了“昭嵐帝”的臉,他大驚失色的又看了看身邊的這個錦公子。
他喃喃道:“怎麼長得那麼像”
來這裡,蓮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就不可能保住了,雖然刻意隱瞞,但總歸有一天會被發現。
他只是一動不動的看著東里御天。他害怕從他口中聽到拒絕。但是,他更害怕從他口中聽到接受。
他拿起弓箭,塞到白正手中。
“幫我一個忙作為今日我幫你軟禁孫同的報酬,在御王回答之前,在天下人面前,射向軟椅上的人。”
在場只有一個人坐在軟椅上。
既然想讓天下人死心,昭嵐帝必須死去。他也永遠永遠不想再回到那個位置上。
白正拿起弓箭,在拉開弓的瞬間,他終於回過神來。
“陛下。”
樹木瑟瑟,乍起秋風。
第七十九章離合因緣總難測
弓弦緊繃,秋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好像在那一支箭上匯聚。
東里御天也有一瞬間的迷濛,他驀然的驚醒。那個軟椅上的人,和珏有九分相似,可是那不一樣的一點呢。
好多次,早上從夢中醒來,看見那個人的眉心,都緊鎖著。他伸手將好看的眉頭撫弄,那人就會睜開那雙清明得透徹的眼睛。他白日裡批閱奏摺,也都時常皺著眉,好似將謝之蓮的悽豔。何嘗這樣安詳的躺在那裡
本來見到那人的激動,也化作一片冰寒。
箭在弦上,白正心中一萬匹烈馬奔騰而過,他覺得自己彷彿想明白了一些事。那個人和您長得一模一樣好麼你現在要我射的那個人,是大家公認的“昭嵐帝”好麼最重要的是,我將您從梁都帶出來的好麼您何必這麼欺瞞我啊,陛下
他叫了一聲陛下,只聽見身邊的錦公子輕嘆了一聲。
“手別抖。”
這支箭還是射出去了,白正箭法精湛,但禁不住被突然想明白的事情弄得心驚肉跳。他閉上眼睛,完了,這箭有點失了準頭。
卿嘉凰還未等到眼前那個男人從薄脣中吐出自己想要的話語,呼嘯的箭,從東邊的山坡破空而來。這支箭力道之大,破空時有雁鳴金石之聲。在場之人都聽見了,可是電光火石之間,卿嘉凰想推一人去擋住那支箭,但是不行。另一支箭卻接踵而至,甚至更快,力道更大。
白正的箭被另一支黑色尾羽的箭擋住了。黑色的箭將先前的箭射穿,一齊沒入軟椅的扶手,還顫巍巍的搖了很久。連餘新這一眾將士都沒反應過來,御王是如何從右邊持弓箭手中拿過開弓,將原本就快速的箭射下來的。
嘉凰公主立刻反應過來,命人去搜尋。東里御天卻不等手下反應過來,奪過馬鞭狠狠抽了坐騎兩鞭子往東邊追去,他有一種強烈的失而復得感覺,那一箭和那個人脫不了干係。蓮珏見一箭不成,東里策馬而來,也知道位置暴露,心中猛然一跳。兩人迅速調轉馬頭,往樹林深處跑去。
白正帶的人不多,還都在樹林外面等著,本想探出被丹璽軍抓住的婦孺老人關在何地,以求肆機救出。但是這一箭,不知怎麼的就射了出去。陛下呀陛下,你可害苦我了。
樹林中枝椏旁枝斜逸,山路的顛簸,讓兩人狼狽得很。衣襟被劃破,頭髮也撒亂開。白正止不住喘著粗氣道:“陛下,您,哎,現在怎麼辦”
“逃。”
白正目瞪口呆。就這樣沒什麼好辦法後面可是丹璽軍和王師都在搜尋啊,咱怎麼逃得掉啊。白正在馬上終於把之前的事情從頭至尾回想了一遍,越想越驚心。夜闖皇宮帶出昭嵐帝,並且將陛下放到青軍之中想為我所用,自己究竟怎樣無知的捲入了複雜的宮廷鬥爭啊。
等到天色已經十分暗淡,在馬上顯然十分危險,兩人果斷棄了馬,狠抽馬匹,讓它們自由而去。
“陛下”
蓮珏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實際上,他也累得說不出話。
找到兩棵大樹靠著,歇息了片刻。
“白大人,分頭走吧。”
“您還叫我白大人”白正摸摸頭,顯然十分懊惱,“離我們安排的人還有一段路程,我們只能走出去。您又不會武功,我走了,您怎麼辦”
“兩個人目標更小,樹林外,還有人等著你。那些被抓的人也都等著白大人呢。”
話剛說完,就聽見簌簌的腳步聲。搜尋的人顯然不少,只是茂密的樹林遮住了大部分光線,搜尋起來也不容易。
白正見此情況,也不得多說。他低聲道:“我去把人引開,他們不僅等著我,還等著您。”
等到人聲漸漸平息下來,樹林裡風聲作響。
蓮珏坐在一塊石頭上,覺得有些冷。寒氣入血讓千日纏的毒又提早發作。摸了摸懷著的一萼紅,居然沒有。一定是剛才的顛簸弄丟了。
他環抱著自己的肩頭,躲在大石頭的下面,石頭的寒氣又重了一重。
小樹林裡面的廝殺顯然也是出乎嘉凰意料的,她沒有想到突然出現的一支箭,和突然離去的御王。自己手中的籌碼,頓時沒有了買家。她急切的要抓住射出你那一支箭的人,但是同時進入樹林的兩隊人馬卻從進入的那一刻就開始廝殺,丹璽和珈藍的軍隊,一見便水火不容。
黑夜裡的廝殺是熱的,血濺在百年古木的樹皮上,黝黑的石頭上。
東里御天卻什麼都管不了。他的心臟抽痛,急劇跳動。耳邊呼嘯的風聲都變成了他的聲音。“珏”東里御天的聲音夾雜著精純的內力,頓時傳遍四面八方,樹林都瑟瑟發抖。
白正剛引開了一批人,他清楚的聽見了這個聲音。他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臟,一定要讓自己聽見這些嗎今晚的驚喜,不,驚嚇還不夠大嗎珏這是陛下的名諱啊。他想起了梁都城流傳的事情,媽媽的,和御王關係,匪淺啊。陛下,你們這些事情,怎麼會被我知道啊我發誓,自己一點也不像知道。
白正覺得整個人生都混亂了,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前半輩子太順利,以至於現在諸事不順。他回到分開那個地方再去找陛下,可是卻不見了人。白正查看了石頭上的痕跡,站起身來卻被劍氣鎮住。
他略微想要離那閃著藍光的劍刃遠一點,就看見一張散發著寒氣的臉。
“那一箭是你射的”
冰冷的聲音毫無感情,就像那一張臉。
白正的手裡還握著弓,他將手中的弓摔在地上。
“不是,這弓是撿的,撿的”
劍毫不留情的劃破了白正的脖子,雖然不深,但警告得毫不手軟。
“本王問你,這一箭是不是你射的”
白正無法,只得答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是我。”
“他在這裡,是不是”
只要自己敢說不,立馬人頭落地,毫不手軟。
白正嘆了一口氣,頹然道:“是。”
蓮珏跌跌撞撞的,也不知怎麼走出了小樹林。但是具體哪裡,卻不知道。
萬里無雲,無月,卻有漫天的繁星,沉沉的,像要跌入眼中。
放走的馬,沒走多遠,卻又蹭到了蓮珏的身邊。
倚靠在白馬身上,輕輕地摸了摸馬鬃,笑道:“原來只有你沒有走。”
說完,便倒了下去。柔軟的草甸,欲滴的繁星,都漸漸模糊了。汗水順著鬢角沒入青絲。
身體有一種混沌和麻木,但是痛是從心口蔓延出來的,然後灌入四肢,每一條經脈和血液,都在奔騰著痛。
當東里御天看見躺在河邊草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影,簡直快要發瘋。
他縱身一掠,迅疾的將人抱在懷中。冰冷的身體,慘白悽豔的臉色。
他無法抑制的顫抖著,“珏,珏,你醒醒,我找到你了,看看我。”
他吻上他的眼,還有冰冷的脣,鼻翼之間若有一絲氣息。
東里御天將內力催到極致,從口中度給身下之人。然後,他右手順勢拉開劍,將手腕一劃,將流血的手腕放到蓮珏口中。但是蓮珏牙關緊咬,血根本喂不進去。順著沉沉的白色流入頸項。東里御天自己將手腕拿到口中吸一口,然後用舌尖強行撬開牙關將血逼入蓮珏口中。連續餵了十多口。蓮珏身體彷彿有了一些反應,只無意識的的顫抖。
東里御天一運功,玄鐵盔甲四分五裂,露出貼身的白色單衣,他將蓮珏背對著自己的胸膛,緊緊擁入懷中。這些做得有條不紊毫不慌亂,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害怕。
東里御天從來沒有害怕過死亡,可是這一次,他害怕得自己都在顫抖。死亡會帶走他嗎不許,他不準。在兩人互相傷害,又幾經分離,在自己來不及道歉,來不及將最美好的東西送到他面前,他就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從此,不管是天南海北,也無論寒暑秋冬,無論怎麼尋找,都不可能再找到他。
如果,今夜自己沒有按照那種強烈的直覺而來,就可能永遠失去了他。
蓮珏在極度的痛苦之中,突然覺得身體很輕,輕得快要飄走,痛也漸漸消失。他聽不見,也看不見,突然覺得身上很暖。這樣的暖,很熟悉,又彷彿帶著一點侵略,霸道得一定要鑽入他的心裡。但是這暖,將他拉了回來,身體的重量和痛苦又回到了知覺中。
他喃喃:“好痛。”
東里御天聽見聲音頓時狂喜,他將人轉過身來,換一個姿勢擁在懷中。一遍一遍的吻他緊鎖的眉頭。
這一切,除了一匹白馬之外,都沒人看見。也許那匹白馬也不能明白,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在做什麼。它用嘴巴拱了拱主人,但是男人果斷的將人換了個方向。它只得默默的低頭吃草。繁星下的青草,格外的香甜。
樹林裡王師和丹璽的廝殺驟然開始,又愈演愈烈。血從地勢較高的地方流向下方,流到林中的小溪裡,流到馬匹喝水的地方。可是,相擁的兩個人,誰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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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只願君心似我心
**那人已經一連躺了兩天,伴隨著發燒和夢囈。
東里御天衣不解帶的照顧了兩天,外面如何,都不能侵擾分毫。
兩天前他疾風一樣抱著人回到軍中王帳,誰也沒有看清楚御王帶回來的是誰,流水一樣的藥材在王帳出入。青媚被連夜火速召往豐城。她帶著珍貴的藥材,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
她一入帳篷,看見主上的背影。落寞的,一動不動的看著**的那人。
“媚兒,參見主上。”
過了一刻,才聽見主上的聲音,有些乾澀和嘶啞。
“讓你研製的解藥,可有結果”
青媚心中又是一凜,跪下道:“解藥之事非同小可,屬下無能。”,青媚本想說:千日纏,至今為止還沒有人研製出解藥。但是不忍心看主上連一絲希望也沒有。
她又用略微輕鬆的語氣道:“媚兒的師父,是當世神醫。他雲遊在外,但媚兒修書,師父已經收到,也許不久就會回來。”
青媚說完,看見主上的袖口還有血跡。
她接著道:“主上,請您保重。陛下要是醒來,看到主上這樣,一定會很失望的。”
“他本來已經夠失望了,還能再失望到哪裡去呢這天下和我,都讓人失望透頂吧。”
“主上,不是這樣的。”青媚這麼說了,卻也不知道應該是哪樣。
兩個人應該是在一個繁華的盛世相遇,他不是亂世的帝王,他也不是前朝的血脈。各自只是悠閒的富家公子。那樣,會不會就沒有如今的生死兩難。
青媚接著道:“陛下曾經服食過一萼紅來壓制毒性,但是那種藥吃多了會造成麻木和混沌。媚兒雖然無能,卻配出了沒有此種副作用的藥,以替代。不過,這些都不能多吃。”
“你放在這裡吧。”
青媚想要張口再說些什麼,但是實在不能勸說什麼了,她只道:“外面還有許多人在等著主上。”
東里御天只是擺擺手。“讓他們等著吧,我不也還在等嗎”
青媚告退,出了大帳。外面等著的將士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餘新跨步上前,攔住青媚。他曾見過青媚,想從她口中問出個所以然。
“餘將軍,御王殿下沒事。只是這幾日恐怕不要打擾他了。”
“可是,戰事重要,如何能拖延”
戰事,天下,在殿下心中,可有那個人重要
青媚臉色一變,“既然不能拖延,將軍們就自行處理。難道殿下每時每刻都離不了嗎不然要將軍們作甚”
青媚之話讓餘新等人面露尷尬,其他人只得訕訕的回了。
餘新還不死心:“可是”沒說完,青媚已經自去了。
東里御天用手指描畫著那人的臉,這張臉,好像已經深深的刻在心上。但是,那雙眼睛,怎麼還不睜開,明明都說已經暫時無事了啊。
大帳中,每日定時有藥送來。東里御天也不假他人之手,因為昏睡的人無法自行喝藥,每一口,都是自己先喝,再哺到那個人口中。
“你要是醒著,可能容忍我這樣不僅臉上,就連脖子根都紅了吧。肯定又會說,御王自重什麼的。”
“可是,我在你面前還能自重麼”說完,居然就這樣吻了下去。
苦澀在兩人的脣間流轉,看著身下人的脣,沒有了乾涸,被**得鮮豔欲滴。
但是這也讓人心疼得不行。
東里御天將蓮珏的手拿出來,骨節分明的手指,本來細膩得猶如上好的絲緞,但是食指和手掌都有被磨損的痕跡。甚至之前,自己為了羞辱他,將他和那些閹人放在一起。那一碗滾燙的茶,燙到的地方究竟有多痛。
人心真是奇怪,有時候堅硬如鐵,任何東西都無法摧毀。但是有時候,一點小小的悔恨就會變成無堅不摧的利劍。
“如果你早一點醒來,你想要做什麼,只要不是撇開我,我什麼都同意,全部都同意。”
但是這些話,只是在寂靜的王帳中,像水波一樣暈染開,然後就消失了。
青媚走出來,看見了白正。
白正也看見了青媚。那個嫣紅的女子,怎麼就在這裡。他突然盪漾出一抹微笑。
但是青媚不看,從他身邊徑直走過。
“哎”
餘新就在後面,他咳嗽了一聲。“白大人,求見御王還是免了吧。”
白正點點頭,他有點神不守舍道:“那個姑娘怎麼會在這裡”
餘新以為白正是說軍中怎麼會有姑娘,於是道:“是殿下的人。”然後暗自的補充:你不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白正之前還有點忐忑,想著估摸著要出大事。但是這兩天也沒人來找他,所以自己就自己跑來了。居然見到了青媚,當時離開梁都的時候還想著什麼時候能見面,沒想到這麼快。
既然暫時沒事,白正也立刻收斂了心神。兩日前在小樹林,兩軍突如其來的混戰,讓幾方都各有損傷。嘉凰公主一計眼見不成,於是將捉住的幾百老弱婦孺作為籌碼,若是有戰事,就將她們擋在前面,這對於軍心是個嚴重的打擊。
夜裡,昏睡了兩日的人終於叮嚀了一聲,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可是什麼都看不到,沒有點燈,也沒有月色。
手卻被什麼握住,蓮珏抽了抽,發現卻不動。他身子頓時僵硬。耳邊還有輕微的呼吸聲,撩撥得耳心癢癢的。
就在蓮珏抽手的時候,東里御天已經醒了過來。他心都跳得那樣起勁,可是卻一動不動。
兩個人,都明白,對方已經醒了。
可是,都沒有人開口說話。這一刻的靜謐,大家都心知肚明。
半晌,蓮珏還是開口了。“東里御天,我知道是你。”
手心的溫度那麼灼熱,聲音卻嘶啞著。
“你要是捉我回去,那麼,請你不要牽連那些無辜的人。”
東里御天苦笑一聲。
“你一醒來,就想到那些無辜的人,就沒有哪怕一絲一毫想到我”
“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我一介廢帝,還能給你什麼”
“你以為,天下權勢是我想要的這些,我唾手可得,有什麼需要我費心。”
“那我還該感謝你講我弄到如此地步,是你費心了。”
東里御天聽見這樣的話,卻笑了。笑得非常溫柔,非常非常的溫柔。
他將蓮珏翻過身,壓到自己身上。兩人的臉就相對了。即便十分的黑暗,也能看見眼睛所散發的一點點光亮。
一隻手扣住那個人的頭,嘴脣就順勢而上。直吻得粘膩的水聲在這個幽閉的空間裡讓人心驚。蓮珏實在沒有力氣和他較勁,只死死的瞪著那個人。
“珏,我領教過多少次你口是心非的時候,現在你以為我還會相信嗎”
“你信不信與我何干”
“我若信你,就會向以前一樣,讓你逃得遠遠的。讓你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讓你每次將自己逼入絕境。我不會再相信你的口是心非。你愛我。”
這話說得那麼鄭重其事,連蓮珏自己都尷尬無比。
“你是哪兒來的自信你欺我,辱我,奪我江山,壞我朝綱,傷我孩兒,你”
“既然這樣,你發誓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