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薰已經打定了主意,決不能坐以待斃。
死亡接二連三地突然而至,這群人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不但將巫女的罪名加在自己身上,竟然還要燒死自己!
失去的理智的人是什麼都做得出的,所以,如果他們真得衝過來,她就只能當著眾人的面消失自保了。
她知道那無疑會引起一場宣然大波,說不定更加做實了她巫女的名字,但也總好過束手就擒被活活燒死!
可笑她幾日前還在為了這些人的命焦急擔憂,幾日後,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見她沒有動靜,圍攏了她的人膽子大了起來,左右使了個眼色,不動聲色地將圈子漸漸縮小著。
她仍舊沒動,只是手撫在胸口握緊了冷玉,冷眼看著這些想要取她性命的人。
風吹過,吹動了她一身緋紅色的衣裙,飄揚狂舞,在一眾灰沉沉的人群中似燒灼的烈焰;她的頭髮也舞動了起來,彷彿瞬間化成了蜿蜒舞動的蛇身,朝著對她虎視眈眈的人群吐著信子。
她朱脣輕啟,喚出空間的兩個字就停滯在舌尖上。
她身後,一隻利劍的劍尖已經觸到了她飛揚的裙裾……
霍破城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派去察看的霍行遠遲遲不歸,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就坐不住了,總覺得有些不詳的感覺在心中縈繞。
於是他快步出了中軍帳,直奔這邊而來。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她那一抹緋紅,被烏鴉鴉的人群團團圍在了中心,孤立無援。
他恨不得立刻去救她,但還是先穩住心神安排了自己的親信衛隊自兩面包抄住這幫亂兵,以絕後患。
再回頭,他卻吃了一驚,發現她突然變得不一樣。纖弱的身子在狂風中巍然不動,一身紅色的衣裙著火了般狂舞,她身上突然散發出一股凌厲的氣勢。
毫無徵兆地,他突然預感到了她的心思。她即將有所行動,而且會是個顛覆一切的大行動!
他衝出去的步子滯了一滯,理智要他靜觀其變,但感情確無法坐視那隻直奔她身後的利劍。
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在心中交戰了數十個回合,“住手!”他還是大喊一聲,朝著她縱身而去。
忽見一道白色的身影直奔自己而來,洛薰幾乎是生生地吞下了已經到了舌尖的兩個字。
霍破城終於出現了,她幾乎以為他不會來了!
但她並沒有放開冷玉,霍行遠已經信了這幫人的話。誰知道霍破城是不是也會信!
她看著他在自己身前飄然落下,幾乎同時,那陣驟然掛起的疾風也消失了。
包圍著她的圈子突然退後開去,那些剛才還叫囂著要燒死她的兵士呼拉跪倒在地,朝著她身前的男子高喊著。“將軍!求將軍給我做主啊!”
“求將軍燒死這個巫女吧!”
“巫女不除,軍中就一日不得安寧啊,將軍!”
……
“巫女?”霍破城只知道洛薰突然成了眾矢之的,尚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霍行遠分開眾人走過來,“秉將軍,洛薰前日醫好的那些得過瘟疫的人——死了。”
“什麼!”
“而且死狀奇慘。皆七竅流血,全身發黑,然後屍體迅速腐爛,似是那場瘟疫惡化的結果,所以這些人認為洛薰其實不是救了他們,而是給他們下了巫毒。”
“一派胡言!”
“屬下開始也是這樣想的。但是……將軍請看。”隨著霍行遠一指,那些人閃開來,露出了地上腐爛的屍體。
洛薰心頭猛地一跳,霍行遠剛才看了屍體就改變了態度,霍破城會不會也是如此?
腐屍的慘狀令霍破城一怔。隨即走上前去,俯身仔細看了看,“第一例死亡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霍破城起身問隊伍前面幾個頭目樣的兵士。
“回將軍,是卯時的時候,小的去小解,出了營帳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小的爬起來,就……就看見了屍體!”
“共發現了所少屍體?”
“回將軍,剛才已有百來人了,都是染過瘟疫的,也是最早一批被救的。”
“百來人!”霍破城臉色驟寒,“為什麼不報告醫營,也好及早救治?”
“小的們不是沒有啊,可是所有發病的人在到醫營之前就死了,小的們後來只好請軍醫大人過來守在營中,哪裡有人發病就急忙過去。可這次的病不比上次,只要七竅流血就必然全身發黑,然後必死無疑,杜軍醫根本看不及,看到了也是束手無策,所以杜軍醫說……”那人看了看洛薰不說話。
“他說什麼?”
……
“說!”霍破城大吼一聲。
“是,是,”那幫吞吞吐吐的人嚇得一哆嗦,“杜軍醫說,這必是中了巫毒了,根本不是他的岐黃之術能夠救治的!要想除掉巫毒保命不死,就得找到下毒的人!”
洛薰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都是杜軍醫從中挑撥!
而這幫人愚人,竟然就這樣信了他!
“混帳!”霍破城勃然大怒,“堂堂軍醫之首,有疫情發生,不苦思救治之道,竟然在軍中說這種話擾亂人心!當真該殺!”
“將軍!將軍三思!”霍行遠忙湊過來,伏在霍破城耳邊,“現在疫情來勢凶猛,軍中人心惶惶,將軍要是再殺了杜軍醫,怕是會引起更大的驚慌啊,而且也會讓這些人遷怒於洛薰。”
霍行遠說得有理,但霍破城還是瞪了他一眼,“不殺了他,難道要他們燒死洛薰?”
“這個……”霍行遠瞟一眼洛薰,將聲音壓得更低,“將軍,所謂無風不起浪,洛薰就憑著一片帶了藥香的白綾就剋制了連杜軍醫都束手無策的瘟疫,換作是誰也會覺得不可思議,所以,這些人的想法也不是沒有道理。”
霍行遠已經儘量壓低聲音了。但洛薰就在霍破城身後,還是一字不露聽了個清清楚楚,不免苦笑。
“道理?”霍破城眸光驟凝,“我看是有人故意引導才是真的。”隨即上前一步問剛才說話的人。“也是杜軍醫跟你們說洛薰是巫女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吭聲了。
“找不到剋制瘟疫的方法,就用巫毒、巫女之說來掩蓋自己的無能,他這個軍醫之首當得還真是逍遙!來人!給我把杜軍醫帶來!”
立刻有霍破城的衛隊去醫營抓人,不一會將杜軍醫押到了面前。
霍破城厭惡地看看他,“杜庸,是你在軍中傳播這場瘟疫是巫毒的謠言的?”
“將軍明鑑,屬下真的覺得是巫毒啊!”杜軍醫大聲說,“將軍請想,這瘟疫來的毫無徵兆。去得也毫無徵兆,而且病發者死狀奇慘,老朽翻遍了所有的醫書都沒有找到破解之法,卻被此女一片白綾就剋制了,所以老朽覺得這隻能是巫毒!”
“治不了的病就推給巫毒。別人治了你治不了的病,就是巫女,你這個軍醫當得甚好!”霍破城鄙夷地說。
“將軍,若此女真得根除了瘟疫,就算她是巫女,老朽也不會說什麼的,但現在被她救治過的人都死了。而且是七竅流血身體腐爛而死,老朽自然不能還眼睜睜地看著她在軍中繼續為亂下去,老朽哪怕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讓將軍看清她的真面目!將她的邪門異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杜軍醫一挺微駝的脊背,義正詞嚴,大有慷慨就義之勢。
“邪門異術?”霍破城和洛薰同時皺了皺眉。
霍破城是不信。但洛薰心裡卻咯噔一下,看杜軍醫說的那樣理直氣壯,難道他手裡有了什麼把柄?
可細想自己這幾日的作為,好像沒有任何能歸入邪門異術的舉動啊?
“你說的邪門異術是指什麼?”霍破城問。
“這個……這個老朽不敢說。”杜軍醫反倒賣起了關子。
“你說了這半天不就是為了現在麼,現在問到你反而不敢說了。”霍破城冷笑。“好啊,既然不敢說,那就是亂言惑眾,拖下去砍了!”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杜軍醫沒想到霍破城一點情面都不講,這關子賣的顯然是失敗了,只好情急大喊,“老朽說就是了,老朽這就說!”
“說,若有半字虛言,我讓你死得比這些人還慘!”霍破城冷冷擠出幾個字,聲音不大,卻令所有人都遍體生寒。
杜軍醫擦擦滿頭的冷汗,“將軍,此女驅除瘟疫之時,曾要將軍搭了一座熏製白綾的營帳,還取走了醫營中用於煎藥的器具,將軍可記得?”
“當然記得,那又如何?”
“此女在帳中熏製白綾的時候,還要將軍安排重兵把守在營帳外,除非她召喚,否則任何人不得入內,可有此事?”
“不錯。”霍破城有些不耐煩了。“這些本將軍都知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很好,這些將軍都知道,但是將軍不知道的是,老朽的瘟疫稍有好轉之後,因為好奇此女用於治病的藥香,所以就偷偷去了她熏製白綾的帳中……”杜軍醫故意停頓了片刻才接著說,“但是將軍知道老朽發現了什麼嗎?”
“什麼?”霍破城已經是耐著性子在聽了。
“老朽什麼都沒發現。”
“杜庸!”霍破城大喝,“你是在戲弄本將軍嗎!”
“老朽豈敢戲弄將軍!”杜軍醫也提高了聲音,“但是將軍,那是此女熏製白綾的地方,就算帳中沒有藥香繚繞,難道熏製的器具中不該有殘留的藥香嗎,難道不該有產生藥香的藥材殘渣嗎?可是這些老朽都沒有發現,試問此女,”杜庸一指洛薰,“究竟是怎樣熏製白綾的,那些藥香又是從哪裡來的!”
杜庸一席話說完,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隨著杜庸的手指落在了洛薰身上。
霍破城也緩緩回過頭來看著她,“洛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