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春天總是很短。春天像個害羞的小姑娘,躲在冰雪皇后的身後,偶爾露個面又縮回去了。好不容易有機會站到了舞臺的中央,緊跟著就被風風火火的酷夏大嬸趕下了場。
但是小灌木枝頭上的新綠已經有著玫瑰般的層次和輪廓,而池塘邊的垂柳不知道何時已經嫋嫋婷婷在風中搖曳了。花兒也陸陸續續地開放,勇敢的迎春花那金黃色的花骨朵突然有一天就密密麻麻在枝頭綻放,像夜空的繁星一般數也數不清。而櫻花靜悄悄的生長著,在某個不經意的夜晚,那粉的、白的、紅的花苞一下子全冒出來,好奇的四處張望。
吹面不寒楊柳風,沾衣欲溼杏花雨。春天的雨隨風潛入夜色,不同於冬天的淒冷,亦有別於夏日的暴烈,更不像秋天的連綿。你躲在小樓裡聽到的聲音,就宛如一群偷偷離家的少女,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中能聽到青春的活力。
這個季節處處充滿著生命力,從頭到腳都是新的,溫柔的,滿溢著希望。正如現在的天天來。
趙林非常滿意新的工作崗位。在總部的這兩個多月,他完全融入了自己的角色。
每天早上到了辦公室,總會有一杯泡好的清茶等著他。雖然他已經跟蘇小唐說過很多次了,她是正式的採購,不是他的助理,不需要幫他做這些事情。但是顯然這個女孩有著自己的堅持。
其他的採購也都很服他,不論從門店上來的伍朝輝和張浩天,還是其他部門調來的顧坦和朱喜來。每天忙忙碌碌的安排採購的工作,重要的供應商和活動也需要他親自出面洽談,加上跟孫央婉彙報重點工作,還有新店的籌備,他每天幾乎都要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
但是他覺得很快樂也很幸福。尤其是工作所帶來的成就感和幾乎掌控一切的權力,更讓他飄飄欲仙。
天天來第九家店已經在四月頭上開業了,第十家店也正處於緊鑼密鼓的籌備階段。隨著企業飛速的擴張與發展,出現了很多升職的空間和機會,公司的絕大多數人都感覺非常有盼頭。每個人都幹勁十足,忙起來的時候甚至經常能看到很多人一路小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和杜小每還是隻能做一對地下鴛鴦,每次見面都搞得像地下黨接頭一般。而且由於他的忙碌,兩個人每週最多隻能有一次約會。不過對此兩個人都覺得可以忍受,畢竟對於當前階段的他們來說事業更加重要。
趙林剛結束一場談判,神采飛揚的回到辦公室。他拿起茶杯準備喝口水潤潤嗓子,分管食品部門的伍朝輝就興頭頭的跑到他跟前,問道:“怎麼樣?怎麼樣?弓牌搞定了嗎?”
趙林笑了一下,剛準備說話,旁邊張浩天就迫不及待的跳出來插話道:“那還用說,我們老大出馬一個頂倆!你就瞧好吧。”
伍朝輝柳眉倒豎,語氣不善的說道:“我說張浩天,你皮癢了是吧?沒看見我在問趙老大嗎?你這馬屁拍得也忒快了點吧?趕緊的,給我死一邊去!”
趙林趕緊衝他們倆揮揮手,阻止他們再說下去,“你們倆是不是上輩子是仇人啊?怎麼一見面就掐架啊?張浩天,你該幹嘛幹嘛去。”
攆走了張浩天,趙林招手讓伍朝輝坐下,鄭重的說道:“這個弓牌還真不容易搞定,畢竟是口香糖第一品牌,願意要收銀臺的展架,也願意要龍門架,地堆、海報、特價促銷一個都不落下,但就是不想掏真金白銀。”
伍朝輝撓撓頭,說道:“是啊,這幫王八蛋說得比唱的還好聽,一談到實質問題就往回退,每次談判都跟一拳打到棉花上一樣,使不上勁兒。”
趙林微笑著說:“不過沒關係,他們不願意付錢,就談扣點嘛。我計算了一下,我們希望弓牌每月投入的費用大概佔到他們銷售的四到五個點,初步意向我已經跟他們溝通好了,後面你來跟進,記得我們的底線是不能低於四個點,每個月在貨款里扣除。”
伍朝輝衝趙林伸了個大拇指,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蘇小唐接了個電話,跟趙林說:“趙經理,樓下有人找你,保安讓你確認一下能否讓她上來。”
“是誰啊?”趙林估計不是供應商,一般供應商都是直接找對口採購,很少會直接報他的名字。
“說是一個叫王衛國的讓她來的。”
趙林腦子轉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個王衛國是商貿局的副局長,他們在八店籌備時曾經在開發區的農貿市場裡遇到過。他想了想,跟蘇小唐說:“我親自去接那個人,你跟保安說一聲。”
“好嘞。”蘇小唐脆生生的應了一聲。
看書[網武俠kanshu”
趙林看到王佳的時候愣了一下,王佳穿著藏青色的直筒窄腳牛仔褲,淺色針織開衫,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笑吟吟的看著他說道:“怎麼,趙經理不認識我啦?”說話的時候腦袋後面長髮紮成的馬尾巴晃來晃去,象是池塘邊上隨風搖曳的垂柳,一股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哪能呢,”趙林趕緊上前,笑嘻嘻的說道:“我沒想到是你來了,辦公室的同事也沒說清楚,只說王局長派人來了,我還嚇了一跳,沒想到是你……”
王佳不知想起什麼,俏臉一紅,說道:“本來我爸是讓他祕書來的,正好我要到這邊來,想著跟小每好久沒見了,就自告奮勇了一回,沒想到小每還不在。”
“哦,”趙林恍然大悟,說道:“那真不巧,杜小每剛跟董事長出去了,說是要考察新店。進來坐會吧,我打電話跟她說一聲。”
“不用了,”王佳搖頭,說道:“我跟她透過電話了,她一時半會還回不來。”
說著王佳把手裡的紙袋遞給趙林,又說:“這是我爸捎給你的,是一些報考公務員的參考資料。沒想到我老爸這麼看重你,特意喊人把資料送來,讓你一定要報名參加下半年的公務員考試。”
趙林一時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下意識的接過紙袋,心裡卻不免有些遲疑,但嘴裡卻沒口子的道謝:“謝謝!謝謝!既感謝王局長對我的器重,也謝謝你大老遠跑一趟!”
王佳明顯看出了他的遲疑,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著用促狹的眼神盯著他,歪著腦袋說道:“不用謝了,沒什麼事我就走了。”
“好的,請幫我跟王局長帶好,有機會我去拜訪他。”趙林看著王佳那如同從森林裡溜出來的小鹿一般靈動活潑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一時沒回過神來,公務員考試?那是什麼東西?不過王衛國時隔這麼久還惦記著給他送資料,這真不是一般的看重了。有機會要去人家那裡感謝一下。
今天來找杜小每卻撲空的,可不僅僅是王佳一個人。
二樓周副總經理的辦公室窗戶邊上,周威收回自己停留在趙林身上的目光,暗自揣摩著那個看上去清秀嬌美的姑娘是不是在哪裡看到過。外面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因為辦公室的門沒關,聽起來異常清楚。
“孫央婉,你不要以為自己能一手遮天!告訴你,有我在一天就輪不到你為所欲為!”這是周谷的聲音。
“這件事我不同意!什麼?不需要我同意?!我看你是昏頭了,這件事是我負責的!我不同意誰說話都沒用!”還是周谷中氣十足的聲音。
“你不可理喻!”這是周谷氣急敗壞的聲音。
“砰!”巨大的摔門聲。
周威看著他老子氣咻咻的走進辦公室,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拿茶杯的手都氣得直顫。
周威把門關上,坐到他老子對面,胳膊肘撐著寫字檯,看著他爸說道:“爸,你先消消氣,犯不著為了工作上的事情氣壞了身體。”
周谷看了一眼周威,心想這麼多年的教育沒白費,終於懂得心疼老子了。
看周谷沒接話,周威接著說道:“你跟孫總的關係是不是鬧得挺僵啊?我看你一進她辦公室,外面的員工連活都不幹了,全都跑光了,明顯知道你們倆要吵架啊。”
周谷“哼”了一聲說道:“這幫小王八蛋,枉我平時對他們那麼照顧,一看有事就跑得遠遠的,誰都指望不上。”
“那是啊,”周威幫他爸的杯子拿過去,續上水,說道:“要不古話怎麼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呢。”
“哦?”周谷接過杯子,玩味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卻沒有接話。
周威微微一笑,也不再提這個話題,問他老子:“我有陣子沒來了,怎麼好些人看不到了?那個老祝呢?跑哪去了?我到採購部也沒看見他。”
“咳咳!咳咳!”周威不提這茬還好,一提起老祝周谷的臉色就變了,一個沒留神喝水嗆到氣管裡,大聲的咳嗽起來。
周威也被他老子的反應嚇了一跳,忙拿起幾張面巾紙去擦他老子噴到桌子上的水,嘴裡還說著:“您可小心點。我們單位有個人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嗆著了,誰知道咳著咳著居然一命嗚呼了。”
周谷被他兒子“安慰”地直翻白眼,好一會才把咳嗽平復下來,漲紅著臉問道:“你今天不用上班嗎?沒事少往這邊跑!”
周威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可是也沒辦法收回來,硬著頭皮答道:“我們單位你還不知道,本來就閒人一大堆。正好今天幾個領導全都出去了,車隊頭兒看我沒什麼事,就打發我出來辦事。其實誰還不知道,辦個屁事?還不是他們要打牌,不想帶我又怕我給領導打小報告,就隨便找個由頭把我支開。”
周谷聽他這樣說,不禁暗自嘆了口氣。他這個兒子大事做不成小事又不願意做,高不成低不就,簡直成了他的一塊心病。當年要不是杜宣武一口回絕,周威能進天天來,現在怎麼也能混個部門經理當當吧?總好過在市政公司像條狗似的給人呼來喝去。
想著想著他這一口氣就咽不下去——原本多好的一張牌,結果杜宣武手裡的底牌比他還大,搞到最後沒打著狐狸反倒惹了一身騷。不過自從那次以後,他再和孫央婉怎麼吵,杜宣武都很少直接出面捋著袖子幫那個騷狐狸了。也許這說明杜宣武有意緩和他們的關係,畢竟鬧到一拍兩散的地步真是對誰都沒好處。
周威看著他老子陰晴不定的臉色,決定再在火上澆把油。
他裝作無意的說道:“聽說老祝走了,換了個叫趙林的小傢伙當採購部經理?我剛溜達了一圈,特意觀察了一下這小傢伙,嘴上毛還沒長齊吧?這麼年輕就能當上經理,看來天天來真是沒人用啦。”
周谷抬眼瞄了一眼周威,說道:“你小子少給我陰陽怪氣的,什麼叫沒人用?就你能幹!我跟你說,真給你一個部門,你還不見得有那個嘴上無毛的小子做的好!”
周威嘻嘻一笑,託著腮幫子說道:“您這不是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嘛?管一個部門有什麼難的?就說採購部吧,無非就是買進賣出,能佔點便宜就佔點便宜,最主要的是要跟供應商搞好關係,不就這幾條嘛?你說是吧,老爸?”
周谷點點頭,說道:“也算是沾點邊吧。都聽誰說的呀?”
周威豎起大拇指,一臉佩服的說道:“要不說生薑還是老的辣呢,您連這都看出來啦?那個張磊您還記得吧?就是小每的同學,沒事老喜歡纏著她的那個小子。他爸叫張國耀,不大不小也算是個人物,他們家的世星果品公司是天天來的供應商。張磊現在是世星果品的業務經理,負責天天來的業務,我見過他兩回,聊了聊業務上的事情。”
“張國耀?”周谷唸了兩遍這個名字,驀得回想起八十年代這個赫赫有名、幾乎可止小兒夜啼的名字,眉頭一皺就想呵斥周谷為什麼要跟這樣的人有瓜葛,可是轉念一想,這個張國耀現在可不是當年的那個小混混了,人家是優秀企業家,人大代表。
周谷說道:“嗯,和這樣的人多聊聊也不錯,以後這都是你的人脈。千萬別小瞧這個關係的作用,在很多時候關係比錢有用多了,而且關係還能生錢。”
看周威點頭受教,周谷一時有些老懷大慰的意思,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又問道:“你說他一直在追求小每?現在怎麼樣了?兩個人在談嗎?”
周威暗自鬆了口氣,七拐八繞到現在,可不就是為了這個時刻。他不急不忙的說道:“聽說他倒是一直沒鬆勁,可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小每在天天來公司裡談了一個物件,把張磊傷心的不行不行的。”
“什麼?”周谷大吃一驚,從大班椅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眉頭皺的緊緊的問道:“你是說小每處了一個物件,還是我們公司的?”
“是啊,”周威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好像覺得他老子大驚小怪,說道:“就是剛才說的那個當了採購部經理的小傢伙啊,叫趙林吧?要不是小每的關係,他能這麼年輕就坐上那麼高的位置?”
“趙林?趙林?!”周谷嘴裡唸唸有詞,再也沒心思坐下,象頭蒙了眼睛拉磨的驢一樣滿屋子轉悠。
周威雙臂交叉抱在胸口,面無表情的看著在辦公室轉圈的周谷,其實他的心裡興奮的只想吶喊——小每啊小每,我一定會用全部的力量來拯救你,不讓你陷入某些爛泥一樣的人用虛偽的愛情設定的沼澤。
周谷沒有注意到周威隱藏在平靜之下的興奮,也沒有注意到周威放在左臂上的右手指節突出青筋畢露。他**的注意到了被孫央婉火線提拔到採購部經理位置上的趙林和杜小每那不為人知的戀愛關係裡蘊藏的巨大機會。
在和杜宣武還有孫央婉的交鋒中,周谷已經迅速成長起來。戰爭是學會戰爭的最好方式,他那原本如同漿糊一樣的腦袋已經井井有條,大腦裡的每一片褶皺和每一條迴路都各就各位,隨時準備為無數的陰謀詭計提供養分和力量。
本文由看書網小說(kanshu.)原創首發,閱讀最新章節請搜尋“看書網”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