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揚州這個案子的,並不止唐真和上官彥他們。
夜幕已經降臨,不能成眠的也並不止那些就要分離的情人們。
楊承燁從公文中抬起頭來的時候,發覺如今的夜裡已經夾雜了一絲涼意。“夏天就要過完了嗎?”楊承燁象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寧王府的人都知道,世子辦公的時候最不喜歡有人打攪他的思路,他的書房又是重地,存放著很多重要機密的檔案,有時還會和別人在這裡商量一些機密的事情,所以只有最穩妥可靠的人才會被派到這裡當值。這些人早都被訓練得輕手輕腳,但是王府裡歷來有止步揚聲的規矩以避免聽牆角的情況出現,所以伺候世子的人都得學會把握好進書房去添燭換水和剪燈花的時機,還得隨時保持jing醒,一旦世子喚人就得立刻進去伺候。平時世子主動使喚人的時候並不多,所以他一叫必定是有比較重要的事情,倘若磨磨蹭蹭耽誤了功夫回頭就要挨鄭總管的板子了。
鄭總管秉承先頭燕總管手裡留下來的規矩,以軍法律下,對跟在王爺和世子身邊伺候的人管理得尤其嚴格,所以這些年來寧王府極少像其他的王公貴族家裡一樣鬧出各種汙七八糟的事情,也再沒發生過世子側妃流產和墜樓那樣的慘劇了。
書案上擺著一張禮單,這是仁王府裡的側妃又添了一個男孩,鄭章將禮物備妥以後特地呈上來給楊承燁過目的。本來這種事情都是由他的母親寧王妃或者他自己的側妃佟秋月裁奪的。這兩年佟秋月漸漸地走出了先前流產的yin影,寧王妃又自覺jing力大不如前,看佟秋月又是個穩重大方的人,很多事情便交給她去拿主意,自己樂得清閒自在。只是這次添了男孩的仁王不比別的王公貴戚,自己雖然因為沒有軍功只封到了郡王,卻是此刻在西北前線帶兵守衛邊疆的端王僅有的一母同胞的兄弟,此次又是頭胎得男,所以送禮一事連寧王妃也很慎重,特地打發了鄭章把單子呈過來給楊承燁看看。
楊承燁看著單子上林林總總的名目,不知怎的便想起了他那還沒有來得及出世就夭折的第一個孩子,忽然覺得心裡煩悶,便從書案前站起身來,踱了幾步之後索xing出了書房。簷子底下守著的人一見他出來,連忙趕過來問安伺候,楊承燁揮揮手讓他們回去守著,自己袖了手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的那棵銀杏還是韓澄來寧王府那年特地種下的。韓澄剛來寧王府沒多久便被人下了毒,當時急等著銀杏入藥來救她的命卻各處遍尋不著,最後還是太后知道此事之後趕緊命人從宮裡的銀杏樹上揪了一把葉子再讓人快馬送到寧王府方才救下了韓澄的這條小命。當時那種眼睜睜看著韓澄命懸一線的揪心感覺,楊承燁怕是這輩子都不想再有了,於是過後便在自己的院子裡種滿了的藥材。這麼多年了,他對韓澄那種同時混雜了親情和愛情的感情早已經深深地滲入了他的血液中,卻是再也難捨難分了。
只是如今樹還在,人卻已不知在世間的哪個角落了。楊承燁低頭注視著婆娑的樹影,喃喃道:“林花謝了chun紅,太匆匆……”
“月下吟詩,世子好雅興。”一聲朗笑將楊承燁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露出了微笑,朝著來人點了點頭,說道:“李大人踏月訪友,也是好雅興。”
來的正是刑部侍郎李詔詩,聽了楊承燁的話忙道:“不敢。”寧王世子自稱是他朋友,雖然不過是句玩笑話,可是李詔詩老成持重,也絲毫不敢僭越。他辦案這些年,明裡暗裡已經不知得罪了多少權貴,也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尋隙整治他,倘若還不注意分寸,只怕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楊承燁素知李詔詩謹慎,聞言只是一笑,隨即卻斂了笑容,問道:“李大人深夜到訪,可是審訊那幫刺客有了新的收穫?”李詔詩點頭道:“正是。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下官不敢耽擱、怕誤了世子的大事,故而深夜來擾,還望世子恕罪。”楊承燁卻肅然道:“李大人cāo勞國事,何罪之有?這裡夜寒風冷,走,去我書房裡詳談!”
兩人在書房裡坐定,楊承燁吩咐手下人上過茶之後都退下去。李詔詩接過茶碗喝了一口便放到一旁,說道:“麻戎的那幾個刺客嘴硬得很,漢話又說得不行,所以沒有問出什麼東西,怎麼處置他們還要請世子示下。另外協助他們的那些中原殺手,大部分不是當場自殺就會被其同夥滅了口,活下來被抓的幾個一開始也是抵死不招,後來像是熬刑不過,便說……”
李詔詩說到這裡卻停了下來,臉上卻露出猶豫之sè,楊承燁正聽到緊要關頭,見他這樣便一哂道:“但說無妨。”李詔詩在座上微一躬身,答了聲“是”,方才凝神說道:“那幾個殺手說自己是端王爺派來襄助麻戎騎兵成事的。”
“什麼?!”楊承燁手邊的茶碗應聲而落,卻是被他無意識的動作掃落的。茶碗落在地上“砰”地一聲摔得粉碎,在這靜謐的夜裡聽來分外地驚心。李詔詩垂著眼皮也看不見是什麼神sè,書房外面卻立刻有人試探著輕喚了一聲,“二爺?”
楊承燁自己也被那茶碗墜地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便皺眉朝外邊說道:“沒什麼事。摔了個茶碗,不用進來收拾了。我和李大人有事要談。”外面的人連忙答應一聲又退了下去。
轉過頭來,楊承燁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sè,又朝李詔詩問道:“那李大人怎麼看?”李詔詩的眼皮這才抬了起來,表情卻很鄭重。
作為大臣來講,這種皇室內部的爭鬥無疑是最凶險的,一個行差踏錯就很可能被捲入其中絞得粉身碎骨,可是楊承燁既然這麼問了,又特地在深夜遣退左右和他單獨密談,顯然是已經將他當做了自己的心腹,之前還交待王府的人只要李詔詩登門來,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告訴他,哪怕是已經睡下了也要叫他起來。這份信任和重視實在讓李詔詩想置身事外都很難了,何況他是楊承燁一手提拔起來的,早已被其他人視作是寧王世子一黨,此時再要退步抽身無異於痴人說夢。不過撇開這些不談,李詔詩會在楊承燁交待要辦的事情上如此盡心盡力,主要還是楊承燁本身確實有成為一位賢明的統治者的潛質。為天下蒼生計,李詔詩也樂於見到大興能平安地交付到賢能的人手中。連年的戰亂實在已經讓天下都疲憊不堪了,亟需一段較長時間的穩定和開明的統治來恢復元氣。
此外李詔詩雖然身在刑部,對其他的部務一直也都很留心,尤其是在重要的事情上往往會有自己獨到深刻的見解,楊承燁發現到這一點之後,也常常拿刑部以外的事情來同他討論商量,何況這次本來就是李詔詩的分內之事,楊承燁為了這還特地將他從揚州又調回了京城,他自然更沒有搪塞推辭的餘地了。
李詔詩在來寧王府的路上已經又將這案子的始末在腦中過了一遍,此時聽楊承燁問起自己的看法,便坦率道:“不瞞世子,下官覺得這裡邊有詐。”
“怎麼說?”楊承燁目光灼灼地看著李詔詩問道。李詔詩沉靜道:“”疑點有三。第一,端王此刻就在西北鎮守,如果有人自西北前線潛入,一旦被發現,首先就要追究他的責任。就算真要刺殺世子,他也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引火上身。”
楊承燁點頭道:“這也正是我所懷疑的。那疑點之二呢?”
李詔詩眸光一閃,說道:“疑點之二就是那幾個殺手招得實在太痛快了。他們既然可以連命都不要甚至自相殘殺來防止洩密,必定已經受過極為嚴酷的訓練,沒理由只是這樣審訊便將實情招了出來。”
楊承燁又聽得點了點頭,他知道李詔詩破案向來多用智謀而極少動用大刑逼供,更加不會用酷刑了;此次雖然事態緊急用了刑,卻也不至於做得太過火。楊承燁忍不住又問道:“那疑點之三呢?”
“時間。”李詔詩注視著門外猶如鋪了一地白霜的月光,目中卻有隱憂之sè。
“時間?”楊承燁這次沒聽明白,忍不住反問了一句。李詔詩從門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卻又別開了視線說道:“時間的意思就是對方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刺殺世子、又供出是端王指使?如此嚴密的計劃和準備,所圖必大。難道朝局會有什麼重大變故?”
楊承燁的臉sè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