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不動了
失魂落魄地跑出醫院的夏小沐,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腳步沉重得似帶了重重的鐵腳鏈,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包裡的手機,一直在響。
她坐在醫院大門外的臺階上,抱著雙膝,靜靜地流眼淚,卻沒有發出一點哭聲。眼淚就那麼大滴大底地落下,無聲無息,最後風乾在冰冷夜色裡。
回到翠園,她沒有進去,在前庭玉蘭樹下的座椅上坐下來,隨手將包包丟到一邊,靠到椅背上,渾身無力。這兩天,因為兩個她生命中的至愛,她流了太多的眼淚。她已經哭得太多了,眼裡已沒有了眼淚,她也哭不動了。
流過太多眼淚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
她疲憊的時候,總是容易產生很多壞情緒,想到什麼都提不起勁,所有的一切看在眼裡,都暗淡無光。她想,這也是一個慘淡的夜晚,所有的悲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知道坐了多久,草木上似乎都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越發冷得承受不住,她才想起自己正坐在室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是雙腿已麻木,幾乎失去了知覺。用手揉了揉,讓雙腿熱乎起來一點,才有力氣站起來嗉。
不遠處有車燈亮起,車聲越來越近。她知道,他回來了。她愣在椅子上,不知道是該立刻進屋上樓睡覺,還是應該繼續躲在樹影裡,避開他的視線。最後她想,還是待在這裡吧,她是打車回來的,車子還在醫院的地下車場。如果沒看見她的車,也許他會以為她還沒回來吧。
廖鴻翔滿懷希望地將車子直接開進車庫,卻因為沒有看見夏小沐的車,眉頭擰了起來,臉上冷若冰霜。可是,他已經去了電視臺,等了又等沒見著人,還以找人談事為由直接上樓去看了一圈,還是沒見著她。
那麼,連續兩天晚上沒有回家的她,能去哪裡?
夏小沐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上臺階,在門口站著打了幾個電話,處理公司的事情。後來,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她以為他進屋去了,鬆了口氣,重新靠到椅子裡。
“給你打電話為什麼總是不接?還關機!”
沒想到他會無聲無息地突然站到跟前,夏小沐像只受了驚嚇的小白兔,一下子從椅子裡蹦起來,不停撫著突突跳個不停的心口位置,在黑暗中狠狠瞪了他一眼,沒理會,站起來拎起包就要往屋裡走去暗。
此刻,她哪有心情面對他,連一貫的敷衍了事都沒有力氣去做了。她最想做的事情是躺下來休息,不想被任何人或任何事打擾地睡上一覺。
廖鴻翔卻一把拉住她,不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夏小沐,我在問你話,不要在我面前裝聾作啞!”
夏小沐二話不說,甩起包就往他拉著自己的那隻手狠狠砸去。她今天背的包,有一大圈鑲邊的鏈子,包裡面還有兩本厚厚的書,她死命砸下去,就不信砸不疼他。
果然,他吸了口冷氣,放開了她的手,“你又鬧什麼?”
夏小沐冷笑了一下。是啊,我能鬧什麼?不是都已經習慣了麼,為什麼就不能像以前那樣淡漠一點,坦然一點,為什麼要因為看見他、聽見他的聲音就莫名煩躁?為什麼要因為他那些亂七八糟的骯髒的事情莫名其妙氣惱?
可是她好累。
她不想再說任何一句話,尤其是跟他。她也不想和他站在一起,她只想一個人呆在一個空間裡,就像過去一個人在家時的無數個夜晚,困了就睡,醒來繼續去做該做的事情。
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跟她爭辯什麼了,他想幹什麼都行,只要他把她當空氣就好。
她如今對他的奢望,真的就只剩這麼多了。
看著夏小沐靜靜地轉身,步子有些不穩卻倔強地走過他的眼前,廖鴻翔沒來由地心慌。他不想看見她靜悄悄沒有聲響的背影,他討厭那種她就站在眼前卻感覺她離他千萬裡遠的感覺。
同時被恨、怨、惱、怒、煩等惡劣情緒糾纏的感覺,他受不了!
於是,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用身子擋著她,“夏小沐,不要在我面前擺姿態裝清高,我廖鴻翔不是能被你虛頭吧腦糊弄的人!你給我記住了!”
夏小沐感覺胃裡泛起一陣陣酸,有些嘔心的感覺,直想嘔吐,身子跟著晃了幾個。
廖鴻翔見狀,一把扶著她有些虛弱的身體,語氣不免軟化了下來,問:“生病了?要不要去醫院?嗯?”
她停下腳步,任由他扶著,卻低著頭,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他見她當自己是空氣,自尊心受到強烈的傷害,右手一把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卻看見她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抓狂了!又是蒼白的一張小臉。
最近他從她的臉上沒看見過笑臉,卻越來越多地看見了蒼白。無力的蒼白,虛弱的蒼白。
於是他放開她,用不帶任何感彩的聲音說:“不要以為你嫁給了我,就可以對我隨意擺臉色裝清高,我廖鴻翔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我不吃你這一套。我好心提醒你,不要太拿自己當回事了,不然,你會死得很難看。”
夏小沐雙腿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沒說什麼,抬起腳,哆嗦著往前走去。
可是怎麼會突然這麼冷?身體冷,心也仿若結冰了一般僵硬冰冷,腳步也無端凌亂了。她想,這個夜晚,真的是夠慘淡,也夠冷。
廖鴻翔看她徹底無視他,渾身的怒火終於爆發,伸手一把扯住她的長髮,迫使她回過頭來。可是夏小沐死死咬著牙,愣是不肯回頭。廖鴻翔狠狠地用力,她就忍受著頭皮被撕扯著的巨痛,就算痛得感覺快要死去,她也絕不回頭。
漸漸地,她的臉上竟然有了一種決斷和從容的笑容,心裡也有了一種越來越急促的鈍痛的快感。
她發現,比起喝冰水的痛快感,這是一種更憂鬱更美麗的境界,充滿痛苦而又忍不住想要期待的真真切切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