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有喜,鳳還朝-----第3章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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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沒外人,都隨意坐吧。”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低頭扯了扯袖角。

他終於抬眼向我看來,那眸子清亮得彷彿盈滿了溫潤的月華。平日裡,我是愛極了他的眼睛,總是忍不住反覆地親吻他的眼瞼,就算淹死在他的深情裡,也算不枉此生了。只是此時看著,卻覺得心裡堵得慌。

“謝公主。”他微微一躬身。

此刻,墨惟也正襟危坐,不再嬉皮笑臉了。

指尖在掌心狠狠刺了一下——沒有留長指甲,此時便不覺得提神了。

罷了……苦笑著,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笑話,我李瑩玉豈是如此容易受傷之人!

“墨惟,把你們這段時間來的發現呈上來吧。”

阿澈啊……阿姐能做的,真的不多……墨惟答了聲喏,將準備好的閩越詳細地形圖呈上,上面清晰地標註了所有攻守點、可能埋伏點,極盡詳略。又另外鋪開一張同比例地圖,那一張,則是布兵圖。

我扯了扯嘴角:“難為你了,我以為你整日待在縣衙無所事事,想不到還真弄到了不少東西。”

墨惟亦是扯扯嘴角以對:“公主過獎。”

於是向我一一介紹閩越國戰場。

我轉頭看劉澈:“這一仗,要打到閩越國境內?”

“這樣才能減少我方的損失。”

“可是閩越國的地形,對我們很不利,可能會增加傷亡。”這一點,我和燕離親身體驗過。

“而且,閩越國關隘重重,很多個點。”我隨手在地圖上一指就是三四處,“能對我方構成絕殺。你要在閩越國境內消滅他們的有生力量,只怕要付出極大代價。另外還要拉長補給線,這又是一點不便。”

“但浙郡經不起戰火。”師傅開了口,“浙郡的總人口這兩年翻了一倍,總數是十七萬,尤其集中在與閩越國交接的武夷一帶。”那裡剛好是兩江交匯之處,故而十分繁華。

“如果放任閩越國的軍隊來犯,可能會對浙郡造成毀滅性打擊,將這幾年的成果毀於一旦。十萬人口,十年財政,化為烏有。”

我緊盯著他的眼睛,反駁道:“武夷是閩越國的天然屏障,一方面保護他們,另一方面,也可以截斷他們的後路。如果閩越隊越過武夷來犯,拉長補給線的是他們,他們不能打持久戰,而我們利用平原作戰,弓箭手一輪掃射,騎兵衝鋒,步兵清敵,這三板斧,才是我們擅長的,若能速戰速決,浙郡的損失未必會如你所說這般,我們的傷亡也能控制在最少。”

“這是在賭。”他斷然反對我的說法,“將無良將,兵久不戰,要速戰速決,很難。而戰事一旦拖長,閩越國根本不會需要補給線,他們會直接一路駐紮一路北進,隨時掠邊,直接受害的就是浙郡。現在陳國拖不起境內持久戰,北邊涼國虎視眈眈,一旦閩越國逐步蠶食了南方領土,涼國很有可能會同起異心,屆時南北呼應,兩線作戰,我們便再無生機。”

涼國狼子野心,虎視眈眈,現在想坐收漁翁之利,哼,有那麼容易嗎?

我握緊了拳頭看他,他毫不迴避地直視我的眼睛,我想那一刻,他大概沒把我當他的玉兒,只是把我當一個君主般的存在。我是君,他是臣,如此而已。

忽地有些疲倦了,大概是心累了。這一戰,在境內打,傷的是百姓;在境外打,傷的是士兵。在境內打,是賭;在境外打,是穩。我和師傅的想法,在有些地方便難以統一了。

我轉眼看墨惟:“你怎麼看?”

“臣,附議沈大人所言。”

嗬,早該知道,他們兩個都商量好了。

“阿澈,你怎麼說?”我轉頭看他。

劉澈盯著地圖看了許久,終於拍板。

“白樊為主將,向閩越國首先發起進攻!”

“不宣而戰?”我一怔。

“不。”劉澈嘴角的微笑意味深長,“我怎麼會讓陳國陷於不義之名。理由早已準備好了。”

聽他這麼說,是什麼理由,我也沒有興趣知道了,總歸是需要一條導火線。從古至今,幾場戰爭不是開始於一件芝麻綠豆大的事,有時候是真,有時候是假。

“你既然已有了決定……”我掃過下首兩人,捏緊的拳頭卸了勁道,乏力道,“那讓他們都退下吧。”

劉澈驚異地瞥了我一眼,無意識地重複了一句:“都退下?”

他以為,我會留下師傅單獨談話嗎?

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責問他,好像也沒有必要,若是哭訴,發洩委屈,又覺得自己太過幼稚……都是經歷過事的人了,我也不是當年的孩子了,師傅你既想把我推到這個位置上,想必也沒有把我當孩子了。

“都退下吧……”

我抱著膝蓋,手伸進棋盒裡,聽著嘩啦啦的聲音,任著那些冰冰涼涼的觸感貼著掌心手背滑過,權當提神罷了。

“臣有幾句話,想對公主說。”

我手上一頓,沒有回頭看他,沉默了片刻,道:“哦,那你留下吧。”

其他人,劉澈、墨惟,都安安靜靜地走了。

“有什麼話,說吧。”我仍是背對著他,淡淡道。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雙手臂從背後環過我,握住我冰涼的手。他或許想溫暖我,可惜他的手並不比我的溫暖多少。

那午後的陽光在我們交握的手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可終究是假的,冰涼的,依舊冰涼。

“玉兒……”他的聲音像嘆息,輕輕落在我耳邊。

“嗯,師傅。”他既不是沈大人了,我便不當那個公主了。

“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我低著頭,把玩著他細長細長的手指,“我永遠不會恨你,只是,多少會怨。”我不恨你,不騙你,怨你,我也告訴你。

你也不會騙我,只是很多事情,你總是瞞著我。其實彼此彼此,我又何嘗對你完全坦誠過。只不過有些事我不說,是以為不用說,你也知道。而有些事你不說,卻是覺得不該讓我知道,或者不想讓我知道。

“師傅。”我問他,“你是什麼時候和劉澈聯絡上的?”

“方小侯爺發現了你的行蹤後,回報帝都。那時候,陛下一心要來見你,是墨惟攔著他,陛下以實相告,墨惟阻攔不住,便向我通傳了訊息。”

“以實相告?‘實’是什麼?”

師傅愕然:“陛下沒有告訴你?”

我搖了搖頭,“我來不及問,他來不及說。”

師傅沉默片刻,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說,許久之後,他有了決定。

“太醫診斷,陛下心臟衰竭,時日無多。”

雖已有了心理準備,在聽到事實的那一瞬間,我的腦中仍是空白了一片。

“是劉家的遺傳病吧。我娘、舅舅都是,現在輪到阿澈,下一個就是我了。”我的聲音乾啞得可怕,假笑兩聲,也沒能緩過來。師傅將我緊緊擁在懷裡:“不會,你不會有事……”

師傅啊,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自己?

我拍拍他的手背,乾笑道:“別緊張,我隨便說說,我禍害遺千年,哪裡那麼容易死。哪像劉澈啊……那小子,殺了那麼多人,報應啊……”可突然想起,師傅手上何嘗不是沾滿了鮮血,心上一緊——若他有報應,便報在我身上吧……無論他怎麼對我,我這心裡,總是恨不了他……“他不行了,所以想讓我接替,你被說服了,便放他進府——想喚醒我的回憶嗎?”他那麼多次想刺激我回憶起過往,可惜都失敗了,我天生有趨利避害的動物本能,若非為了燕離,我大概一輩子都不願意想起那些亂麻。

“玉兒,陛下一旦不在,朝堂動盪,外敵環伺,百姓水深火熱,我不能漠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師傅啊……”我卸了勁,往後一靠,陷入他懷裡,“我李瑩玉的命,是你的。這王位,你要我坐,我就坐;這天下,你要太平,我便勤政愛民;你要功業千秋,要輝映史冊,我便與你做一對明君良相,你看如何?”

我想,自己終究是認命了,對這個男人,我無法說出任何拒絕的話,便是他要我的性命,我也能笑著剜出心髒給他,而他,也算準了我的無法拒絕……師傅啊……我仰頭看著他優雅的輪廓,看著他下脣微微一動,脣線一抿,卻沒有說出哪怕是一個字來。

我微笑著繼續說:“從此以後,我是君,你是臣,師傅,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玉兒……”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埋首在我髮間,那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飄忽得碰觸不到。

“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是啊。你把這天下這社稷當成了私嘛……”我抬手撫上他的臉頰,不知怎的,心忽地就冷了下來。

“在劉澈面前,你說話還是小心點。你將天下當成了私,又將皇帝置於何處了?”

感覺到掌下的他一僵,我又呵呵笑開:“別在意,我也只是說笑,先適應一下皇帝的身份。你是劉澈的心腹,他怎麼會跟你計較這些文字上的小毛病呢?”你是先皇留給他的一把利刃,他怎麼忍心折了你。

我掙扎著從他懷裡爬出,轉個身,與他面對面坐下。

“好了好了,不說那些傷心話了,告訴我,家裡還好嗎?燕離回去了嗎?我說好了回家等他吃飯,這回又爽約了。”

師傅眼底閃過愧色:“唐三隨同陶二離開李府了,喬四與我一起,燕離他……不曾回來……”

我深呼吸一口氣,手掌微顫,攥緊了,忍著!

“也好,走就走吧。皇帝不都自稱孤家寡人嗎,我早晚要習慣一個人的。哈哈……”乾笑著,嘆氣。

師傅面上閃過不忍之色:“你放心,燕離不會有事的。”

“嗯,不放心又能怎樣……算了,你走吧,我有些累了。”似乎是平生第一次,我這麼對師傅說話,從來都是他趕我走——玉兒,回去休息。玉兒,去練字。玉兒別鬧,一邊看書去。

這一次輪到我對他說——你走吧……就像高高在上的君主一樣,懶洋洋地倚在龍**,背對著群臣,揮了揮手道:“朕倦了,都跪安吧……”

哈哈哈哈……好痛快好過癮啊!

都跪安吧……讓朕一個人,清靜一下……那天晚上,我在階下看到了沉默跪著的喬羽。

“起來吧。”我虛扶了一把,隨即轉身回屋,“跟我進來。”

他退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師傅讓你來保護我,是嗎?”

我的出現,徐立那些人一定有所察覺了,但未必會猜到真正原因,也不知道會不會動手,什麼時候動手。

我拍了拍身邊的墊子,讓他在我身邊坐下。

“是。”他回答我的問題後,直直望著我的眼睛,又說,“就算他沒有吩咐,我也會來。”

他說:“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我這心裡啊,忽地被溫暖了……抬眼看他,眼眶發熱,鼻子發酸,忍不住張開了雙臂:“喬羽,過來抱抱我……”

他眼中閃過不忍和淡淡的疼惜,我不缺那樣疼惜的目光,我缺的是真正的溫暖,這個時候,在我身邊的,我能擁抱的只有喬羽,一個愛我愛得純粹而深沉的喬羽,我卻常常忽視了他。

我伏在他胸前,恨不能整個人縮排他懷裡,將他當成了避風的港灣,好像躲進去了,就再也不用面對外面那些狂風暴雨了。

他笨拙地輕拍著我的後背,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不過拍得我有些氣血不暢……笑著咳嗽了幾聲,我抓住他的手臂:“好了,別拍了,你拍蒼蠅呢!”

他有些尷尬地低頭看我,我笑吟吟地回望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放心吧,我很好,我是強壯的李瑩玉!”我握拳,“不會那麼輕易被打擊到的!”

他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話,眼裡仍有狐疑。

我挫敗地垮下肩膀,在他胸口畫圈圈:“相信我吧,我只是有時候……有點難過罷了……”好想念,李府那些日子,偷吃小油雞,偷個香……“別難過。”他安撫地摸摸我的腦袋,“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嗯,不難過了,至少還有你,不會離開我,值得我珍惜……“留下來陪我,不要離開我。”

我曾經擁有很多,現在能抓住的卻只有你。

那天夜裡,我枕著他的肩窩入眠,聽了一夜清風細雨,就像先皇出殯前夜,祥和中一片肅殺。

先皇出殯前夜,我立在屋外的陰影中,看到徐立、白樊兩位將軍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彼時掌管武事的太尉仍是王皇后的堂弟王直,太尉領下,太常、光祿勳、衛尉三卿,原來盡歸劉澈所有。衛尉職掌宮門衛屯兵,執金吾掌京師的徼巡,帝都分南北兩軍,由這兩人共掌,從政治上打擊對手,讓對手無可辯駁,從武力上收服對手,讓對手無力反擊。

結果還是要武裝奪取政權了。

劉澈那孩子啊,一聲聲叫著阿姐,其實卻是把我立在明處,引去了皇后的所有注意,而他暗中調動其他力量,來一招黃雀在後。事實上,那些人從未把我的身份放在明處來講,以至於文武百官,除卻幾個心腹,很少有人知道我這個先帝孤女的存在。我是一面大張旗鼓的暗旗,他要我為他調虎離山,我們各取所需,也好。只是我本以為不知情的師傅,竟然才是他真正的軍師——情何以堪啊……墨惟安慰我說:“小玉兒,你傷情個什麼勁啊,東籬他也是確定你會安然無恙才敢把你晾出去啊……”

他自然是能確定我不會在皇后手中吃虧,卻料不到最後在劉澈手中吃了虧吧……我只道我那先皇,整日只沉湎在對我亡母的回憶中,放任朝綱落入王氏之手,沒料到他終究還是留了最後一手,這一子,他埋了十年。

先皇說:“知子莫若父,澈兒他像極了我,他做什麼,如何能瞞得過我。我所有兒子裡,只有他有能力坐穩這個江山。只是當時的他太弱,若太早出頭,會被王氏全力扼殺,只能暗中茁壯。”

那時還沒有我,他只想著在兒子裡找一個最合適的人,為他顛覆王氏的隻手遮天。

王黨專政,清黨是群讀書人,整日只會說些沒用的大道理,卻有不容忽視的輿論引導力量——有時候人言可畏,可殺人。先皇需要一個人,一個彎得下腰,直得起脊樑的人,能夠在兩黨之間尋得微妙平衡,既不鋒芒畢露,也不碌碌無為,能夠兩面逢源,兩不得罪,成為雙方爭取的物件,在王權制衡的狹縫中,逐漸茁壯。

韓歆太正直,墨惟難為用,只有沈東籬,只有沈東籬……師傅總說,我把他想象得太過美好。其實他做的多數事,我都能理解,他有不得已,有為之可以拋頭顱灑熱血的使命和責任,這朝廷上下百千人,查下去,有哪個是真正乾淨的?只要心中無垢,我不在乎他滿手鮮血,本來皇權的祭壇,就少不了鮮血枯骨。

可就如我對他說的:你對別人做了什麼,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對我的好……還有你對我的欺騙。

那一天,雨還在下,所有人都去了太廟,我坐在六王府的石階上,聽著風吹雨。

唐思從牆外翻了進來,直接把我撲在地上。

“怎麼了?”他撩起我耳邊的長髮,“看上去無精打采?”

我抱著他的脖子,許久之後,終於找到了焦距。

“唐思,你和陶清在一起,對不對?”

他面上表情僵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道:“你都知道了?”

“我隨口猜的。”乾笑兩聲,“你們,見過我師傅了?”

他移開了眼,輕輕點了個頭。

難怪啊……其實即便我沒有進宮,劉澈也會救師傅,因為他本來就是先帝留給劉澈的一把刀——一把宰天下之利刃,這一刀,傾國傾城啊……太廟之上,他近十年的暗中經營終於浮出了水面,王氏一族的罪孽,罄竹難書,證據確鑿,日日陪在他身邊的我都不知道他是何時蒐羅到那麼多罪證,包括了殺害女帝之後“劉玉”,毒害先帝,密謀造反……這些罪,便是誅十次九族也不夠。

若兵權還在王氏手中,他們倒還不是十分害怕,可惜,下一刻便被徐白兩人帶兵重重包圍了,那些個將軍倒是有兵,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劉澈夠狠,直接血濺太廟,當下斬了十幾個首腦人物,搬出的先帝遺旨上,明明白白寫著——傳位六皇子劉澈。

王皇后大概那時候才知道,那個枕邊人,她從未真正看清楚過。

我又何嘗不是。

唐思要帶我走,我輕輕搖頭,拒絕了。

“我還有些事沒辦完,你等等我。”

他神色凝重地看著我:“我等,你就會來嗎?”

我垂下眼瞼,給不了他肯定的答覆。

他低下頭來,目光像是審視與探究。

“自打回了帝都,便不曾見你開心笑過,以前的李瑩玉哪裡去了?”

我仰頭看他,伸了手摟住他的脖子:“你既知道了陶清,知道了師傅,知道了喬四……還能這樣抱著我嗎?”

他哼了一聲,用力回抱住我:“有又如何,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搶來了也是我的!”

我噎了一下,被他的強盜邏輯震撼到了,他這惡霸,我這流氓,若能並肩浪跡天涯,當對閒雲野鶴的神經俠侶,沒事劫財劫色,為非作歹,倒也不錯,可惜……“如果,你搶不過呢?”我有些殘忍地問他,那一刻,又有些私心地想,如果能夠同時和他們幾個在一起,那該多好……他狠狠咬了我一口:“若搶不到,我就把你一口一口地吃進肚子裡,別人也別想得到!”

我哆嗦了一下,呵呵乾笑……那日裡,唐思先走了,我留在王府等師傅,卻沒等到他,被告知師傅回了丞相府,也是,塵埃落定了,他是個開國功臣。

我偷偷離開王府,在夜裡潛入我住了十年的家,摸索到了那唯一亮著燈的房間,扒在窗縫上偷看。

我的師傅,一個人坐在昏黃的燭光中,獨酌。

他很少飲酒,除非是避不開的應酬,我亦很少見他喝醉,除了那一次,我顫抖著在酒中下了催情藥,騙他飲下,看他情動,卻又被他一把推開……還能更難堪嗎?

我還有何面目留下?

我一直以為他心裡也是有我的,甚至他在牢中也親口承認,可到底是錯過了嗎?

我只看到他清癯的側面輪廓,在燭光中不甚清晰,只是那籠罩周身的悲傷,卻是怎樣也無法忽視。

握著酒杯的手似乎用上了所有力氣,微微顫抖著,一杯接一杯……我看得難受,不知他是為何而悲傷,為這殺戮?抑或是,為我……我悄悄推開了房門,輕輕喚了聲:“師傅……”

他身子一震,抬頭向我看來,震驚道:“玉兒,你……”

我合上身後的門,走到他身前,搶走他手中的酒杯,另倒了一杯嚥下。苦澀極了。

“師傅。”我開門見山地說,“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他微笑著,那勉強卻連我都看得出來,拉著我在桌邊坐下,柔聲道:“玉兒說什麼傻話,師傅怎麼會不要你,你永遠是師傅的好徒兒。”

“只是師徒嗎?”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那曾經溫柔得讓我沉醉不能醒來的雙眸,此時帶上了刻意的疏離。

“嗯……或者,玉兒希望師傅能是良師,也是益友?”

師傅,別微笑了,太假了。

嗬……我別過眼,不忍再看了,只有盯著顫動的火焰。

“你刻意讓我知道,是你讓劉澈利用我引開王皇后的視線,利用我鼓動太子反抗皇后,甚至連劉澈都不知道,你利用我,得到了白虹山莊的支援。”我攥緊了拳頭,心裡很不好受,那種感覺,就像掉下了山崖,空落落的,只聽到崖下的風,呼呼過耳。

“師傅啊……你是想逼我,先離開你嗎?”

始終,我也沒敢回頭去看他的神情,但別過眼,我看到鏡中的自己,落魄得如同雨夜的街邊,被遺棄的幼犬。

兩個人坐著,相對無言,只有燈花噼啪響了幾聲,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傳來打更聲。

良久之後,師傅輕笑了一聲。

“玉兒,我何須刻意讓你知道,這本就是事實,你早晚會知道,我也不想瞞你。”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你我十年師徒,我心中,何者輕,何者重,你是清楚的。我本就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好,現在你又何須失望。”

“我沒有失望!”我啞著聲音反駁,“沒有!失望的人,是你,師傅,是你對我失望了,對不對……”許久沒有修剪的指甲,長了,刺進了掌心,因疼痛而獲得片刻的清醒。

“你是不是怪我……四處留情……心裡不再只有你一個人了……”那樣的話,便是說出來,都覺得艱難,更何況是接受。

右手被他握住了,輕輕展開,掌心的傷口暴露在他眼底。

“不是。”他微笑著說,“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我的玉兒會嫁作他人婦,我在她心裡,只是師傅而已。”

“呵呵……”我冷笑一聲,抽回了手,那一刻被剝離了溫度,我後悔了,於是離座,不顧他的怔愕,坐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與他視線糾纏,左手撫上他染了酒意而潮紅的眼角,湊到他脣邊,“師徒的話,會這樣吻你嗎?”

他僵住了,任著我親吻他的脣瓣,糾纏他的舌尖。

“師徒的話,會這樣抱你嗎?”我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著,抓住了他的腰帶,卻被他擒住了手腕:“玉兒,住手!”

我哽咽著,流下眼淚:“師徒的話……會這樣愛你嗎……”

聽到我最後一句話,他身子一震,苦笑道:“你對我,只是師徒之情,而非男女之情。”

“那你證明給我看。”我拉著他的手環在自己腰上,直視他的眼睛,“證明你對我,也只是師徒之情!那日牢裡你說過的話,都只是騙我!”

“你……”他怔怔地看著我。

“你不能。”我肯定地說,“師傅,沈東籬,你愛我!你愛你的徒弟,你為什麼不肯承認?那一日在暗門,你承認了,可是在六王府,你卻一直疏遠我……是不是因為他們?”

“是。”終於,他也不逃避了,有些問題,總是要一起面對。他坦然笑著,輕握住我的手,“沈東籬愛過你,但終究錯過了你,是我太謹小慎微,患得患失。玉兒,陶清也好,喬羽也罷,我不願你為難,如果這個選擇你做不來,師傅至少能幫你,減去其中一個。”他撫了撫我的長髮,目光一直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我一遍,如長如父。

“我的玉兒,總歸是要嫁人的。”

哈哈……這什麼語氣,你當自己是我的什麼人?我的長輩?我的父親?那是什麼眼神?

“沈東籬!”我心口堵得難受,攥住了他的衣襟,狠狠拉到眼前,那些想說的話,在接觸他的目光時,剎那間灰飛煙滅。

一起的,或許還有我們之間的可能。

他說:玉兒,我要不起你了。

我心說,師傅,你說反了。是現在的我,配不上你了……喬羽說:“你昨晚睡得不大安穩。”

我停了筷子,乾笑兩聲:“做噩夢了吧,你也沒叫醒我。”

喬羽默然望了我半晌,我想他大概什麼都知道,不過沒有說。

這時劉澈進來了,埋怨道:“你們竟然不等我就開動了。”

我心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哪裡有快死的模樣……心臟衰竭,那是個什麼概念?時日無多,又是多久?

沒看到他時,我會忍不住揪心,可看到他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我又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在騙我……仔細算來,我還真是被騙大的。

糾結地咬著筷子,猶豫了一番,我還是說了:“阿澈,你還是幫我把燕離找來吧,讓他幫你看看。”

劉澈笑著說:“瑩玉啊,你想見燕離就直說,何必拿我當幌子。”

我不高興了,冷哼道:“對,我就想見燕離了,你把他給我找來!”

劉澈連忙賠笑:“好好好,你總要給我時間吧,明天就開戰了,今天下午收拾行裝上路,連夜奔襲。”

是啊,明天就開戰了……便在這個時候,外間傳來喧譁聲,劉澈皺眉道:“是誰在外面?”

“陛下!陛下!”

我一聽這聲音,頭頓時大了,那徐貴妃啊……外間人攔不住,華服少女奔了進來,跪在劉澈身前,杏眼紅腫。

“陛下,請允許臣妾隨軍!”

劉澈臉色一沉:“胡鬧!你一個女子豈能隨軍!”

這可不是男尊女尊的問題,主要是行軍打仗那是力氣活,軍中也不是沒有女人,但我想徐貴妃定然不想當那種女人。

可是她不服了,纖纖玉指朝我一指:“那她為什麼可以!”

我艱難地嚥下一口飯——我也不是那種女人!

劉澈冷哼一聲:“你如何與她相比!”

阿澈,你不該這麼說話,這種女人,你不但不能跟她講道理,還不能不跟她不講道理……果然,那徐貴妃嗚嗚就要大哭起來了。

“我父親也是將軍,為何我不能從軍?陛下,臣妾誓死追隨您左右……”

唉,把父親搬出來壓皇帝,這孩子腦子不好使。

劉澈的臉色更加難看,呵斥左右將她押回宮裡看好。

待那女子的聲音聽不見了,劉澈才轉頭來對我說:“讓你看笑話了。”

我扯扯嘴角:“沒事,健胃消食。”

那徐貴妃到底是沒能隨軍,讓她跟來行宮,已經是給徐立天大的面子了。估計徐立也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受那種苦——那姑娘一看就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其實武將一般更溺愛女兒。

這次隨軍前行的,除了我、喬四和劉澈,還有師傅、墨惟、韓歆三個文臣,武將不提。

故事裡說起戰爭,好像就是那麼一場兩場的事,但身臨其中,才知道那一打起來,就是三個月,半年,三年,甚至數十年之久了。

劉澈希望能夠在半年內結束這場戰爭,我也只能抱此希望了。

此戰的第一個目標,是武夷第一關——瓊函關,據探測,此地祕密集結了一萬兵力,以劉澈的戰略,便是先下手為強。在對方的布兵圖確實可信的情況下,白樊為主將,守攻瓊函關,徐立從旁策應,目標是全殲敵軍。

彼時,我與劉澈坐在中軍帳中對弈,外面鼓聲、喊殺聲喧天。

“你的棋藝一點進步都沒有。”他對我毫無章法的棋路表示糾結。

“嗯。”我隨意應了一聲。其實我不是不按排理出牌,只是壓根不知道什麼是牌理。

“報——左翼突襲成功!瓊函關守兵自亂陣腳!”

“報——火力主攻瓊函關,有逃亡敵軍,俱被徐將軍圍殺!”

“報——瓊函關已破!敵軍盡皆投降!”

也不過是半天工夫,我的棋子還沒填滿棋盤,外邊便死了不知多少戰士。

“今天這一仗,不過是突襲成功而已。”我扔了棋子,也沒有下棋的心情了,“真正難打的,是下一場,下下一場。”

這一戰的終點,是消滅閩越國的有生力量,或者,打到他們臣服投降。

可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有恃無恐地挑戰陳國?雖說陳國傷了元氣,但也絕對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閩越國能夠覬覦的。

米粒之珠,一隻病蠶,也想吞掉整片桑林嗎?

我捏了捏眉心,問劉澈道:“查明閩越國背後的助力是哪方勢力了沒有?”

“尚未。”劉澈笑笑。

我皺眉道:“你這皇帝當得委實失敗。”

究竟是尚未查明,還是他瞞著我?如果是尚未查明,那到底是何方勢力隱藏得如此成功?如果是瞞著我,又是出於什麼原因?

煩!

老子不想當皇帝啊!老子只想當不用思考的小油雞啊!

在心裡暴躁了一番,我轉頭對喬羽道:“喬羽,我們回帳篷,我累了。”

出中軍帳的時候碰到了師傅和墨惟,二人站定了對我行禮,我看到師傅對我行禮就又心煩了,隨意揮了揮手,忽地心裡一動,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們兩人一番。

“有事稟告陛下?”我問道。

墨惟俯首道:“臣等正準備回報陛下傷亡人數。”

“嗯……回稟過後,來我帳中見我。”

在帳中等著那兩人,我問喬羽道:“你可知道陶清、唐思和燕離的確切下落?”

喬羽回道:“我離開時,唐門門主唐鏡來了一趟李府,之後陶清、唐思便與之離開了。”

哦,還扯上了唐鏡?這陶家與唐家,本就是姻親,可唐鏡來李府做什麼?我心裡嗤笑一聲,莫不是來訴苦,休妻?

“那燕離呢?”

“無從得知,但看陶清神色,應該沒有危險。”

那一日離開,我與陶清算是小鬧翻了……我責怪他無視燕離性命,他心裡可曾怨我?

“公主,沈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吧。”我轉頭對喬羽道,“把熱水壺提來。”

衝開這據說是武夷名茶的大紅袍,帳篷中茶香盎然。

我微笑著對來人一伸手:“坐吧,沒外人在,不用拘禮了。知你愛茶,今日得了極品茶王,特意請你來品。”

軍中沒有椅子,都是矮桌墊子,他在我對面跪坐下了,神色淡然若常。

我看上去,大概也是淡然——其實心裡正抓狂著……這是冷戰嗎?他不與我親暱了,君臣有別。我尊重著他的“君臣有別”,再想起他曾經那句“要不起了”,心裡的抓狂便漸漸變成了淡定……我就知道,你怨我,到最後,用這種方式來離開我。你說便是選擇了天下,也會一直站在我身邊,你明知我要的不是這種方式,我不要你在我身邊,我只想在你懷裡……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倒了杯茶給他:“若說之前還沒有查明閩越國的支援勢力,今天這一仗後,應該有眉目了吧。”

他抿了口茶,用公事公辦的態度回我:“閩越國士兵所用之兵器,冶煉水平不似本國所有,應是與涼國有關。”

閩越國礦產不多,冶煉技術也一般般,陳國略勝閩越國,然而真正的強者,卻是涼國。

“你是說,涼國助閩越國?”

“也未必。”他無意識地轉著茶杯,與他多年相處,我知他思考問題時,總是會轉著手中的東西。

“涼國國君唯利是圖,若無暴利,不太可能相助閩越國。閩越國對陳國之戰,勝敗難料,他不至於下如此大的賭注。有一種可能,是涼國鑄造師相助,但鑄造精鋼所需原料,卻被涼國嚴密看守,極難獲取。還有另外有一種可能,就是向涼國購買兵器,經由陳國境內走私。”

我樂了:“如此大宗的走私案,大搖大擺地橫穿了整個陳國運到閩越國,難道我陳國官員就沒有一個察覺的?”

師傅無奈搖搖頭,嘴角的微笑頗有些苦澀,比這茶更苦。

“舊弊難除。一來是官府無能;二來,也正是由於官府無能,導致民間勢力過於強大。地方豪強隻手遮天。”

我聽得眼皮一跳,這話好生耳熟——貌似師傅就是這麼說過白虹山莊那夥人了……江湖豪強,為非作歹,目無法紀……“你有什麼線索?”我一邊問著,一邊想,不會與陶二有關吧……“我已著人去查,然而事後查證於事態無太大裨益,當下最重要的還是應戰,只是這場戰爭若有陳國的江湖勢力捲入,那麼我們便有腹背受敵的危險了。”師傅放下茶杯,眼中難掩憂色,亦有一絲不悅——俠以武犯禁,更何況,有些人,只是武,稱不上俠。師傅對那些人素有偏見,我這個人對身外之事比較客觀,只是對自己人,難免有些護短。

陶清啊,唐思啊……這件事,與你們有關嗎?

師傅離開後,我總算不用再勉強自己維持那副“公主”姿態了,對喬羽招了招手,讓他到我跟前坐著。

“有件事,我想你幫我走一趟。”

“好,你說。”他握住我不安分的手,低聲道。

其實,他大概也知道我想讓他做什麼了,不過他這個人的可愛之處就是明知道了也不自作聰明地說“你是想要我做什麼什麼對吧”。

他的模式就是:你說——我做——絕對服從命令……本來在他面前,我才該像個女王的,結果現在反過來,我對他撒嬌,對師傅裝女王。累……“探聽陶清和唐思的下落,看他們對這件事是否知情。我想師傅一定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比他的人先一步找到陶清,還有……如果可以,讓他來見我……”

喬羽一點頭,準備起身。

“好,我現在走。”

“等等。”我拉下他的脖子,仰頭看著他幽深的雙眸,心裡一陣悸動,最後啞聲道,“小心安全,早點回來。”

他走之後,我晚上便要一個人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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