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裴越,沈采薇並沒有再往回走去找沈懷景,反而是繞了一圈回了自己的東暖閣。
這是她這一世第一次面臨真正的離別,雖然早有準備但心裡依舊有些小小的不捨,那種感覺非常的微妙,讓她情不自禁的有了點惆悵。
她獨自悶在房裡練了一會兒字靜心,結果寫了一大張,心裡還是靜不下來。
沈采薇想了想,乾脆丟下筆跑去西暖閣去找沈採蘅說話。
這個時候,沈採蘅正在作畫。她畫了一幅蓮花圖,紅色的蓮花撐著墨綠的蓮葉,花枝纖纖,顏色鮮豔,美不勝收。她用畫筆支著下顎想了想,稍稍躊蹴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徐徐的上色。她在顏色上頭本就非常有天賦,淺紅、粉紅、深紅各種顏色都已經依序調了出來,一點一點的塗上去,看上去層層疊疊的紅,彷彿每一片花瓣都是鮮活嬌嫩的。
沈采薇知道這時候不好亂了她的思緒,便靜靜的坐在後面的繡墩上瞧了一會兒。
沈採蘅很快便收了筆,擱下畫筆,瞥了眼沈采薇:“二姐姐今日怎麼來了?”她嘟著嘴,聲音裡略帶了點撒嬌的感覺。
“真是沒良心的,來看你還不好嗎?”沈采薇裝作生氣的模樣拉著她一起坐下,隨口應了句便扯開話題,“你上次不是問我打聽上回和三哥在一起的那位公子是誰嗎?”
沈採蘅的眼睛一亮,但很快便眨了眨眼掩了過去,她轉過身從繡簍裡隨手拿了個花樣子在手上端詳,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哦,你不說我都忘了呢?那是三哥在書院裡的好友嗎?”
沈采薇卻沒放過她面上的每一個神情,認認真真的看著她的臉,緩緩道:“嗯,沒錯,是三哥書院裡的同窗好友。”她只應了這麼一句,旁的卻是一字也沒透出了。
沈採蘅抓著花樣子的手指緊了緊,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後文,終於有些忍耐不住了,轉頭看著沈采薇問道:“二姐姐,你還沒說他是哪家的公子啊?”
她們兩人的目光倉促的撞到了一起,彷彿是陽光照在水面上,那些小心思卻是再也藏不住了。沈采薇的眼底掠過些許深思,沈採蘅卻有些躲躲閃閃,不由低下了頭。
沈采薇見了她這模樣,面上神情微動,抬眼看了看屋內的丫頭,沉了聲音:“我和三娘有話要說,你們先出去吧。”她雖然一貫和氣,但這一沉下聲音,邊上的丫頭便都屏息斂神了。
邊上站著的小丫頭們自然是依次退下,沈采薇帶來的綠衣和綠焦也都應了下去,唯有沈採蘅身邊的兩個大丫頭紅芍和紅衣稍稍猶豫片刻,打量了沈採蘅的面色後才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沈采薇定了定神,認真問道:“三娘,你先和我說一說,你怎麼忽然這樣關心起那位公子?”
沈採蘅不自在的丟掉手裡的花樣子,手指抓著手指,顯然是緊張到了極點。許久,她才咬著脣,小小聲的道:“我就是有些好奇……”
沈采薇不由嘆了口氣,伸出手摸了摸她頭,有一下沒一下的。
她雖然年紀上也就比沈採蘅大上幾個月,可心裡年齡卻大了許多。她過去也時常慶幸身邊這麼個妹妹,既能讓她知道同年的女孩是什麼樣的也能叫她放下心去疼愛,不高興的時候和她說說話,心裡便好過了。所以,她是真的將沈採蘅當做妹妹去疼的,也希望她能像裴氏一樣有運氣,一輩子快快樂樂、天真無憂。
沈采薇握住她的手,儘量穩住自己的聲音,誘導著問道:“你別怕,我不告訴嬸嬸。就是想問一問你,怎麼忽然就對他好奇了?”
不告訴裴氏對沈採蘅來說是個大保證,讓她一下子就放下了大半的心。
沈採蘅不易察覺的鬆了口氣,面色也輕緩了下來:“二姐姐,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那天醉的頭暈,一眼就看見了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跳的厲害,又高興又慌張的……”
她說著說著,臉就紅了,然後眼睛也跟著紅了,手指忽然抓住沈采薇的袖角,低低求懇道:“二姐姐,你別告訴娘,我就是有些、有些……”她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急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整張臉都漲的紅紅的,可憐得不得了。
沈采薇早就心軟了,現下看到她這模樣,忙不迭的給她拿帕子擦眼淚,安慰她:“別哭啊……我都說了,不會告訴嬸嬸的。”她認真的給沈採蘅擦了眼淚,握著她的手接著道,“沒事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時好奇。”
沈采薇面上溫溫和和的和沈採蘅說著話,心裡卻有些猶豫。
古代少女談婚論嫁都很早,大多都是十多歲就出嫁了。沈採蘅這時候都已經上女學了,在這上面有一二心思也是必然的,早前時候她就和沈采薇討論自己對過未來夫婿的想象。只是,沈採蘅膽子再大也只能嘴上說說罷了,這年頭講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這心思放在心底想一想還好,一被揭穿,她自己就要被羞恥感給淹沒了。
沈采薇眼下卻是猶豫著是要趁機嚇一嚇她,打消了她那些念頭;還是把事情攤開說,給她正正經經的上一堂感情課。對著情竇初開的妹妹,適才那些因為裴越而起的離愁別緒都早就拋在了腦後,沈采薇不由的深深嘆了口氣,動作溫柔的伸出手替沈採蘅理了理有些亂了的鬢角,一邊斟酌著一邊用輕軟的語聲安撫沈採蘅的心情:“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就是見了對方一面,心裡好奇了而已。哭成這樣做什麼?像個小花貓似的。”
沈採蘅哭得眼睛、鼻子都有些紅,眼淚打溼了臉上的脂粉,可不就是小花貓似的。她被這話逗得想笑,抿了抿脣,卻還是沒作聲。
沈采薇再接再厲:“你當初是怎麼說的?”沈采薇故意模仿沈採蘅當初的語氣,“我才不喜歡那些死讀書的書生。我自己就不喜歡這些,要是以後兩人湊在一起還要說這本書那本書的,豈不是煩死了,他要是會些武功就好了,他教我習武;我教他讀書……”
沈採蘅又羞又惱,撲上來去捂沈采薇的嘴,也不知是羞的還是哭的,一張臉紅紅的:“二姐姐,你別說了!”
沈采薇笑著止住嘴,目光溫溫的看著沈採蘅,玩笑似的道:“先說好了,上回碰到的那位公子可是個‘死讀書的書生’,你還好奇嗎?”
沈採蘅的心情已經輕鬆了許多,破罐子破摔似的介面道:“我也知道他和我想的不一樣!可是我就是忘不了!那種感覺,我從來都沒有的……”她忍不住轉頭去看沈采薇,認真的道,“二姐姐,我也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那時候我有些醉了,心情特別輕鬆、特別高興,整個人都是懶懶的、暈沉沉的。可是我一見著他,忽然就醒了過來,比之前和人遊湖摘荷花還要高興,心怦怦的跳著,好像要出來了似的……”
沈采薇眼神微微有些變動卻沒有作聲——她活了兩世也依舊未曾遇上沈採蘅所說的感覺,演戲的時候導演就從來不敢叫沒談過戀愛的沈花瓶來演感情戲。沈采薇在難以想象的同時又有些憐惜和感動,想了想,乾脆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那位公子姓顏名沉君,行五。別人都叫他顏五公子。”她瞥了眼沈採蘅,直接就把最重要的一點說出來了,“顏家也算是官宦門第,他是嫡子,他父親是兩榜進士的出身,頗是能幹。只是他那父親卻是被貶到松江的,當時御史臺參他的就是‘治家不嚴’——因為他納了自己的表妹做妾,一意偏寵,以致髮妻鬱鬱而終。”
沈採蘅面上那訝異的神色再也掩不住了,她和裴氏一樣都是天真嬌氣的性子,年紀又小,平日裡看看話本和戲本也沒入心,又怎麼會知道還有這樣的事?且不提沈家家風嚴厲,幾乎沒有納妾的習慣,往來人家也都是重規矩的,就依沈採蘅的想象——妾通買賣,哪裡會有人為了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妾而去欺辱髮妻?
沈采薇放柔聲音和她說話:“顏五那父親被貶之後就乾脆不再續絃,如今他家理事的都是那個妾室。有規矩的人家,哪裡會去和這樣的人家結親交往?你想一想,若是有人嫁給顏五,上面有個糊塗的公公和妾室婆婆,不知要受多少磋磨呢。”
顏五自然是無辜的,畢竟人不能選擇父母。而且他本人也的確人才出眾、刻苦用功,否則沈懷德也不會與他結交,沈採蘅也不會一眼就動了心。只是,書上說婚姻是“合兩性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顏五的好是明明白白的,顏家的不好更是清清楚楚。沈采薇沒有繼續在沈採蘅那少女情思上頭糾纏而是直截了當的把這不好給攤了出來。
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實在是由不得人不去權衡利弊。
沈採蘅似懂非懂,想了想後便點頭道:“二姐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咬咬脣,下了決心,“我以後再也不亂想了。”
沈采薇鬆了口氣,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抬高聲音叫了丫頭打水給沈採蘅擦臉,順便叫拿香膏來給沈採蘅重新擦一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