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行心知,宋氏既然說了這麼一番話,必是已經得了沈既明的暗許,叫自己和這個大伯見上一面,索性沈采薇確實有許多體己話要和沈老夫人說,倒不如直接應下來的乾脆。
雖說沈既明乃是育人書院的院長,桃李滿天下,聞名已久,但掛了個育人書院學生名頭的李景行還是第一次得到這麼一個面對面的和他說話的機會。
沈既明既不似沈承宇那般英挺俊朗亦是不如沈三爺風流俊秀,他生得清瘦,高額直鼻,雙目炯炯有神,仿若一眼就能望進對方心裡。因是在家裡,他一頭長髮只是簡單的用祥雲頭的玉簪豎起,穿著一身蓮青色細葛布直裰,倒是十分簡樸。
不知怎的,一眼望去倒是和李從淵正經時候的模樣十分相似。
李景行不敢輕忽,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見過伯父。”
沈既明從書桌後起身,扶了他起來,微微一笑道:“你來得倒巧。”這話卻略有些深意了:一是李景行今日來得巧;二則是李景行這回來松江任職來得巧。
李景行少時就常被李從淵這般那般的折騰,聞言而知雅意,只是拱手又是一禮:“做晚輩的初來乍到,還有許多事不甚清楚,不知大伯何以教我?”
沈既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並沒有立刻應聲,反而隨後才轉身去書架上找書,口上道:“當年,你父親來松江的時候,我曾與他秉燭夜談,兩人互不相讓,最後不歡而散。”
李景行垂了眼,靜靜的立在一旁等著下文,心裡卻習慣性的吐槽了一下一張嘴惹遍天下,九州皆他敵的李從淵。
沈既明的聲音卻冷定了下去:“我當時只覺得他之所言所行,太過出格,離經叛道亦不遠矣。可如今看來卻是我困步自守……”
李景行只得介面道:“在我看來,無論是伯父和父親都是一心為公,並無對錯高下之分。正所謂‘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
沈既明聽到這裡反倒朗聲一笑,說不出的疏朗:“你倒是和二孃一樣,會說話。”他正好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看了李景行一眼,頗有些意味深長,“我並不是死不認輸之人,錯了就是錯了,到不需你來安慰。”
李景行心知他這麼一個大學問家必是心胸寬廣、有容乃大,聞言微微頷首,緩緩介面道:“伯父所言甚是。”
沈既明拿了書,倒也沒有再和他推脫,直接問道:“我知你此來松江必有雄心壯志,準備大幹一場。只是自來對戰必是需天時、地利和人和,不知你佔了幾分。”
李景行想了想,乾脆直接地答道:“如今陛下下旨開海禁,正應了天時二字;松江城堅,易守難攻,乃是佔了地利;百姓困苦已久,早已心嚮往之,人心所向,乃是人和。”
沈既明把書冊一卷,只是一笑,頗帶了些冷色:“陛下雖已有旨意下,可朝中亦是大有反對之士,浙直總督林敘更是屢次上書陳情。新君初立,確實需要大事提高威望,可見這是陛下所願而非朝中人士所願,阻力亦是不小。松江城堅,但上次倭寇來過一次,對方未必不曾有所準備。至於人和,如今你初來乍到,不說江南官員,單單是松江的大小官吏,可是認得幾個?民心固然可用,可百姓可否替你籌備後方,可否替你上陣殺敵?”
李景行凜然守教,許久才接著道:“是晚輩疏忽了。”
沈既明看他一眼,便把手上的書卷丟給他:“好了,馬上就要開宴了,我們邊走邊說,莫要叫老人家等久了。”
“是。”李景行眼明手快的接過書卷,放在手裡,跟在沈既明身後出門去。
沈采薇這時候正在和沈老夫人說些悄悄話。
幾個孫女裡面,沈老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沈采薇,因為養出了那麼個兒子,累得侄女早逝,便是孫女亦是有父如同無父,確是可憐。如今見得她有了歸宿,心中大安,不由的鬆了口氣,細細問起她婚後的瑣事。
沈采薇自然是有問有答——李家內務皆是由文氏管著,李景行屋裡也沒個通房什麼的,沈采薇自成婚以來倒是不曾操過心。
沈老夫人聽了半天,心裡雖是歡喜孫女日子鬆快,口上卻還是多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跟著你嬸嬸就學不到好模樣,這般怠懶,就算旁人不說,心裡還不知道怎麼嘀咕呢。這些事啊,你還得一樣樣的都學起來才好……”
沈采薇眨眨眼:“您放心好了,這回我陪著景行來松江,府裡的事還不是全由我管,再怎麼笨也會學會的。”
沈老夫人心裡琢磨了一下也覺得是這麼一回事,接著又問起另一件要緊事:“國喪都已經過了,怎地還沒訊息?你大姐姐那頭都已經有了呢。”她說著話,眼睛卻在沈采薇的小腹轉了轉。
沈采薇微微有些羞卻也知道那事瞞不了多久,只得湊到沈老夫人耳邊小聲道:“我們還沒洞房……”
沈老夫人嚇了一跳,拿眼認真看了看,面色也冷了下來:“怎麼回事?可是李家欺負你了?”
沈采薇低頭看著自己腳尖,上頭繡著蝴蝶山石頭,蝶翼微微染著一點鵝黃,格外鮮妍。她猶猶豫豫的道:“洞房那天我的葵水來了,後來又是國喪……這一耽擱,我心裡就覺得有些彆扭,想著要找個好一點的時機……”
話還沒說完,沈采薇就被沈老夫人抓著胳膊狠打了幾下:“什麼好一點的時機?你這說得什麼蠢話?現今他又有些官場應酬,要是冒出個庶子,有你哭的!”她雖沒使什麼力,可這幾下還是叫沈采薇手上那一塊紅了起來。
沈采薇頂著沈老夫人熊熊怒火,實在有些撐不住了,只得小聲道:“我們晚上睡一張床的。”也就是說,李景行作案的大路已經被堵上大半了。
沈老夫人聽著更氣了,也沒鬆開手,只是抓著沈采薇的胳膊咬牙著道:“你還有理了?”她氣的不行,又伸手抽了幾下。
沈采薇見著沈老夫人臉都紅了,還真怕沈老夫人氣出好歹來,連忙端茶認了錯:“祖母莫氣,我知道錯了。”
沈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伸手接過茶盞嚥了一口茶,這才開口道:“別說你那時機不時機的,今晚回去,你就趕緊把洞房給我圓了。洞房沒圓,你就別來見我。”
沈采薇小心翼翼抬眼去看沈老夫人,見她一臉鄭重這才點了點頭,口上應了:“嗯,都聽您的。”她面上仿若映出一點彤然的霞光,明豔非常。
沈老夫人氣勁還沒消,喝了幾口茶消氣,忍不住道:“旁人都是越長越懂事,你怎的就越大越不懂事?”
沈采薇面上紅暈更顯,沒敢應聲。
過了一會兒,沈老夫人擱下茶盞,這稍稍平了些心氣,抬頭去看邊上的嬤嬤,口硬心軟的道:“你去把玉屑膏拿來,二孃手臂上這一片紅若不擦一擦,旁的人還以為我把她怎麼了呢……”
沈采薇連忙露出笑容道:“還是祖母疼我。”
沈老夫人見著她的笑臉,終還是長長的嘆了口氣:“只盼著你聽我的話才好。”
沈采薇連連點頭,輕聲撒嬌道:“我再不聽話,祖母的話也是聽的。”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又交代了邊上那嬤嬤一句:“你拿玉屑膏的時候,順便把後面的那盒藥拿來。”
沈采薇頗有些好奇:“是什麼藥?”
沈老夫人難得顯出幾分尷尬來:“用在下面的。”
沈采薇“呃”了一下,只覺得天雷劈在天靈蓋上,簡直無話可對——雖說古人古板了?連沈老夫人居然都有這種存貨,三觀都要沒了好嗎?
沈老夫人說了那話,面上那點尷尬已經沒了,只是道:“是用你們祁先生給的方子做的,說是宮裡得的。本來就是給你們姐妹備下的,只是當時你在京城,我就沒給了。這回見了你才想起來,瞧你這模樣,三娘和四娘那份確實要找機會送過去。”
沈采薇支支吾吾得應不出聲,烏黑有神的眼眸似是蒙著一層水霧。
沈老夫人卻是越說越起勁:“如今你在松江,離家又近,上頭無人,府上諸事都是自己管著,多好的環境啊?若是有了孩子,就是回來小住幾日也是好的。祖母和你大伯母還能幫襯一二呢……”
沈采薇快刀斬亂麻:“還是您老人家想得遠……對了,前頭應該快要開宴了,咱們也去吧。我手真不疼,回來再擦膏藥也是行的。”說著就扶了沈老夫人起身。
沈老夫人想了想,也覺得沈采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下回繼續教育也是來得及的。所以,她老人家就扶著沈采薇的手往廳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