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過後,齊國與秦國的使節們就開始與應國談判,談判是艱難的,蕭鳳溟聽了幾次使節們之間談判的辯論,往往臉色不善地回來。聶無雙看著他到永華殿中心情不好,便知道在談判中毫無成果。
蕭鳳溟冷笑道:“秦國自持兵強馬壯,不將我應國軍隊放在眼中。齊國不知好歹想要分一杯羹,兩相互不相讓,可笑之極!”
這是軍國大事,聶無雙自然不能多加評論,她笑道:“皇上就看著他們爭來爭去,其實也是蠻有趣的。”
蕭鳳溟微微一轉念,拊掌笑道:“是極。朕就隨他們去了。”
自此以後,他便不再參加使節們的辯論。如此一來,兩國使節們爭論半天,見蕭鳳溟不插手,又紛紛忐忑不安:誰也猜不透如今三國中最有勝算的皇帝心中在想什麼。朝堂為秦國的議和爭執不休,後宮中卻是依然井然有序。除了蕭鳳溟藉口國事,不再臨幸秀女,使得這一批的秀女人心惶惶,各自忐忑之外,並無甚大事。
聶無雙每日去向皇后請安,卻看見新封的梅婕妤林婉瑤面色從容,大方鎮定。皇后每每有問答,都回復得體。只有那在佛堂中“悔過”後的高玉姬,藉口生病,只在宮中閉門不出。兩人這樣一來高下立判。
聶府在造,少不得皇后與聶無雙兩人時時在一起商討。
皇后笑道:“聶將軍這次回京,賢妃可有見過?”
聶無雙苦笑:“回皇后娘娘的話,家兄如此是個大忙人,臣妾都沒辦法跟他說一句囫圇話呢。”
皇后搖頭一笑:“這怎麼成呢?皇上也不能這般不通情達理。你放心,本宮自會去安排。”
聶無雙含笑謝道:“如此臣妾就謝過皇后娘娘恩典了。”
皇后扶起她來,含笑道:“對了,展家的小姐,你看看是不是選個時候,讓聶將軍見一見?”
聶無雙心頭湧起無奈,面上卻不得不笑道:“這是自然。”
聶無雙回到了永華殿中,不由凝神苦思。楊直悄悄上前問道:“娘娘又為了什麼事煩心?”
聶無雙嘆道:“如今皇后的意思是要我大哥早日與展家二小姐成親,你看看這事……會不會適得其反?”
楊直聞言安慰道:“聶將軍是個明理的人,他一定會明白娘娘的苦心的。”
聶無雙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好吧,你去安排吧,告知展家二小姐,就說這幾日本宮想要她多多進宮做陪。”
楊直退下。得了聶無雙的意思,展家二小姐便每日打扮妥當,進宮陪聶無雙聊天。她有心討好聶無雙,性格又十分溫順,聶無雙自知對自己的家兄有所愧疚,對展家二小姐就無形中好言好語相待。兩人相處自然甚歡。
一日展盈正拿了時新的繡花樣正與聶無雙聊得起勁,忽的楊直含笑上前道:“娘娘,聶將軍來了。”
聶無雙抬起頭來,抿嘴一笑:“皇上終於肯放人了,吩咐下去午膳多備一雙碗筷,本宮要和大哥還有展家小姐一起用膳。”
楊直連忙應下。展盈倉皇起身,臉上早就飛起紅霞:“娘娘……娘娘……臣女還是告辭回去了……”
聶無雙一把抓住她的手,笑著阻止道:“怕什麼,剛好湊巧就見見。你是本宮的嫂子了早就是一家人了。”
展盈羞得滿臉通紅,正要說話,那邊楊直已經領著聶明鵠走了進來。聶明鵠依例要上前拜見聶無雙,正要跪下,忽地看見一旁立著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他疑惑問道:“不知這位小姐是……”
聶無雙把展盈拉到他的跟前:“大哥,這就是我給你提過的展家二小姐。”
聶明鵠一怔,等回過神來不由鬧了個紅臉。他面色本就白皙,這一紅更是鮮明可見。
聶無雙看著他們兩人,一個扭著衣角,一個尷尬背過身去。不由心中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她輕咳一聲,打破殿中三人的尷尬:“來吧,都坐著吧,等等大哥在這裡用完午膳再走。”
聶明鵠臉一黑,正要出聲推辭,一抬頭,卻見展盈偷偷抬頭看著他。溫婉美麗的眉眼中俱是仰慕。到嘴邊的推辭生生嚥下,他悶聲道:“好吧。”
展盈聞言,情不自禁低頭笑了笑。
一頓飯吃得三人各是滋味。聶明鵠終究是掛心聶無雙,撇開尷尬,連連問她最近近況,一聽得蕭鳳溟極是寵愛她,不由放心不少。聶無雙有心讓他與展盈多多親近,暗中挑起兩人的話頭。但是聶明鵠似打定了主意並不介面,每每令展盈十分尷尬坐立不安。
聶無雙看著聶明鵠如此知道他心中還忘不了雲樂公主,心中黯然。末了,聶無雙勉強笑道:“大哥,你替我好生送展家二小姐出宮,好嗎?”
聶明鵠下意識要拒絕,可看到聶無雙眼中的殷切懇求,不由軟下心來:“好吧。”
他說著對展盈勉強笑道:“展二小姐,請——”
展盈含羞謝過,匆匆離開了永華殿。聶無雙看著他們兩人離開,這才嘆了一口氣頹喪坐下。這情愛一事,她也安排不了啊。
楊直安慰道:“娘娘放心吧,奴婢方才看著,聶將軍也不是對展二小姐沒有好感的,只是礙於之前的心結。”
聶無雙扶了額,頭疼道:“那怎麼樣才能讓大哥真心接受展家二小姐呢?”
楊直道:“娘娘放心吧,交由奴婢去辦。”
聶無雙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好吧,退下吧。”她欲再吩咐,但想起楊直的做事甚有分寸,想想也就由他去了。
出了宮門,聶明鵠望了一眼那硃紅色的宮門,抱拳對上了轎子的展盈道:“展小姐,路上多多小心,聶某就送到此地了。”
展盈面露失望,低頭輕聲道:“謝謝聶將軍相送,還望聶將軍征戰沙場之時要多多保重。”她說罷放下轎簾,吩咐:“回府!”
聶明鵠目送她的轎子離開,不由舒了一口氣,正要轉身叫人牽馬,忽地看見一位錦衣內侍含笑走來。他認出那是在聶無上身邊伺候的大總管——楊直,整了整面色上前問道:“楊公公可是要出宮?”
楊直一笑:“是啊,娘娘甚是關切聶府的建造,每日都要咱家前去親自看看。”
聶明鵠一怔,這才想起皇上已然賜下的聶府,他至今一眼都未去看過。
楊直笑意吟吟地看著聶明鵠:“聶將軍今日既然有空,可否隨咱家一起前去看看,畢竟這可是皇上與娘娘為聶將軍的一片苦心。”
聶明鵠想了想推辭不過,於是遂點頭答應。楊直也不催促,兩人一路走一路聊,相談甚歡。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兩人終於來到應京的玄武大街,聶明鵠看去,果然在兩旁林立的高門大宅中看見一處正在修建的府邸,匠人搬木頭的搬木頭,扛磚的扛磚,好不熱鬧。
楊直一指這裡,笑道:“聶將軍看著可還滿意?”
聶明鵠看了幾眼,頓覺有說不出地熟悉感,他又看了幾眼,忽地渾身一震:眼中流露不敢相信:“這……這……”
楊直點頭道:“是啊,這是娘娘按照聶府在齊國的府邸規制,一筆一劃親自畫下的,然後命匠人按照圖紙所畫,一磚一瓦建好的。娘娘對聶將軍說過,她一定會與聶將軍在應國站穩腳跟,重振聶家聲威,看來娘娘當初的諾言已經實現一半了。”
聶明鵠手撫上那建造了一半大門的基石,不由潸然淚下:“小妹她……太苦了!都是我做大哥的無用!”
楊直看著他流淚,喟嘆道:“聶將軍此言差矣,聶將軍如今立下軍功,站穩朝堂,娘娘雖在深宮,卻也獲益良多,向來朝堂後宮密不可分,聶將軍與娘娘兄妹兩人,一定會相輔相成,從此在應國重振聶家聲威的。”
聶明鵠聽了,擦乾眼淚,點頭道:“謝謝楊公公教導。”
楊直微微一笑:“不,聶將軍還未聽懂咱家的意思。”
聶明鵠疑惑抬起頭來,楊直已含笑不語,手一指前面:“聶將軍請隨咱家道前面看看。”
聶明鵠心中不解,但楊直已走到前面去。聶明鵠不得不跟上,走了又大約一炷香功夫,這才來到一處破土興建的府邸面前。
“這是……”聶明鵠不由疑惑問道。
“這是雲樂公主與駙馬薛璧的駙馬府,如今雲樂公主已和駙馬成婚,婚後自然要住在宮外。”楊直笑道。
聶明鵠身子微微一晃,扭頭便走。楊直追上前去,攔住他的去路,肅然道:“難道聶將軍還未忘記雲樂公主嗎?”
聶明鵠臉色一沉,叱責道:“沒有!楊公公不要逼人太甚了!”
“是咱家逼了聶將軍嗎?還是聶將軍在逼娘娘?”楊直範反問道。
“我沒有!”聶明鵠臉色鐵青,要不是看在楊直是聶無雙的近身內侍,早就一拳揮去。
“那聶將軍為何不接受娘娘的安排,迎娶展家二小姐?”楊直問道。
“我……”聶明鵠一腔心事被陡然揭開,不由惱火非常,他硬聲道:“這不勞楊公公費心。”
“聶將軍若是心疼娘娘就應該接受娘娘的安排,好好去展家提親。而不是這般推三阻四,讓娘娘難過在宮中難以安穩。”楊直肅然道:“聶將軍可知這一門親事可是皇后親自指下的,若是聶將軍不肯,娘娘又該怎麼辦?”
聶明鵠面上的神色陡然頹喪。楊直上前,指著駙馬府:“如今雲樂公主已經完婚,聶將軍還在猶豫什麼呢?”
聶明鵠許久才長嘆一聲:“好吧,今日楊公公所說,聶某記在心中了。”
他說罷拂袖而去。楊直看著他決然的身影,這才輕輕搖頭鬆了一口氣。
果然第二天,聶明鵠備上重禮,親自上展家拜訪展家家主。展門本就有心結交聶家,只不過礙於面子無法跨出那一步,如今見聶明鵠居然親自上門,自然是歡喜不盡。
聶明鵠去了展家提親。皇后聞訊大是欣慰,聶無雙亦是歡喜不勝,本以為極難的一件事,沒想到這般輕易就迎刃而解。皇上亦是高興頒下聖旨賜婚。頓時整個應京議論紛紛。誰能想到當初的逃臣如今不但在皇上跟前獲得信任,更獲得皇上親自賜婚的恩寵。
聶無雙請求皇上恩旨,親自出宮拜訪展家,商定兩家聯姻的細節。皇上恩准。訊息一出,展家頓時一陣緊張,匆忙之間連夜打掃府邸,處處張燈結綵,誰不知道聶無雙如今已是皇上後宮中的寵妃。這寵妃出宮,可是萬萬不能出任何差錯。
闔府上下,幾乎徹夜未眠,就等著賢妃聶無雙大駕光臨。
那日出宮,聶無雙一早打扮停當,乘了鸞駕出宮而去,一路行仗逶迤,宮娥內侍還有前面的侍衛開道,端地風光無比。聶無雙坐在鸞駕之中,心中感慨良多,當時在齊國之時,大哥尚年輕,沒有娶親的打算,如今齊國是家破人亡,兩兄妹竟然在異國他鄉紮下根來。
楊直在一旁候著,見聶無雙面上激動,不由恭喜道:“娘娘如今也算是放下心中一半大石了,等聶將軍與展家小姐成親之後,就能開枝散葉了。”
聶無雙微微一笑:“是極。若是爹爹上天有知……”她眼中不由泛出淚花。
楊直又溫言寬慰了一番,聶無雙這才展顏開懷。
到了展家,早有恭候一旁的門房看到鸞駕過來,急忙進去稟報展家家主家母,聶無雙鸞駕停下,展家人黑壓壓地跪下恭迎。
聶無雙連忙上前扶起展家家主家母,笑道:“這不是折殺本宮嗎?以後展大人與展夫人就是本宮的上輩了。哪有上輩人給晚輩行禮的?”
展氏夫婦都聽聞聶無雙如何魅主承寵,各種流言紛紛都說她如何毒辣,如今一看卻是楚楚可憐又懂禮的女子,頓時心中的擔心消了一半。當下連忙迎了她進大門。
聶無雙觀展家不愧是名門大閥,府邸也是有些年頭,陳舊中帶著一種莫名的貴氣。裝飾更是十分精心獨到。一家入座,聶無雙美眸往座上的眾人一掃,忽地問道:“誰是展二小姐的生母,如今這婚姻大事,也該讓她進來定奪才是。”
展氏夫婦微微一怔,面面相覷,聶無雙臉上笑意吟吟,看不出半分惱意來。一旁的站著的展盈連忙道:“尊娘娘的意旨,這就去請臣女的母親。”
不一會,來了一位錦衣婦人,聶無雙打量了下,見她面容祥和,展盈的溫婉有幾分承自她身上。聶無雙問了她幾句,對答亦是十分清楚大方。聶無雙心中的擔心慢慢消散了,只要展盈母親性子溫和,為人正派,對聶家說,無所謂展盈是嫡女還是庶女。
一席交談,賓主盡歡。兩家人敲定了大喜的日子與彩禮聘禮。末了,聶無雙對展盈道:“等你與大哥成親之後,把你母親也接到聶府中養老,一來與你作伴,二來也是本宮一點私心,可以多多照顧你們小夫妻兩人。”
展盈一聽激動得幾乎要跪下謝恩,聶無雙連忙扶起她來笑道:“只要你好好與大哥過日子,這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聶無雙在展家坐一會,等到聶明鵠過來接,已是將近用午膳,展家夫婦又竭力挽留兩人用完膳再走。聶無雙與便與聶明鵠留下用過,這才出了展家的大門。
聶無雙舒了一口氣,對聶明鵠笑道:“大哥也是要成家立業的人了,小妹真替大哥高興。”
聶明鵠手輕撫過她的鬢髮,笑了笑:“大哥安家了,你就安心了。可是你要知道大哥最願意看見的是你的幸福。”
聶無雙心中一顫,幸福?……幸福已經離她很遠了吧。她抑制住眼中的淚,笑著抬頭:“大哥放心,我已經很幸福了。”
她說完,匆匆進了鸞駕。聶明鵠看著她倉皇離開的背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酸澀。但是他又能如何,看著她孤身一人在深宮之中,小心翼翼地承寵,如履薄冰,關於她流言蜚語向來不絕,他也耳聞過,可是他又怎麼能指責她呢?
在這異國他鄉,要站穩腳跟,就如她所說,要摒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