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的春季悄悄來臨,三萬大軍馳援齊國,不到五日就傳來訊息,在三萬大軍還未過淙江之時,秦軍就攻破了齊國堅守了近兩個月的桐州。顧清鴻下令堅壁清野,在秦軍攻破桐州城門的那一刻焚燒了桐州城中的所有糧草輜重,帶著殘兵一路潰退到了幽州的左凌縣。他一路逃一路繼續堅壁清野,堅決不給秦軍留下一顆糧食。秦軍氣急敗壞,一路燒殺搶掠**。
顧清鴻在幽州站穩腳跟之後,立刻反撲,切斷戰線過於長的秦軍。利用春寒料峭雨天路滑,以步兵對陣騎兵,下絆馬索陷馬坑等等,一點點奪回失去的土地。齊國多山多丘陵,秦軍的騎兵不再有優勢,反而被精於佈局的顧清鴻步步緊逼,一點點蠶食,一直被逼退回到了桐州城。
聽聞秦軍皇帝耶律圖見自己軍隊連日戰敗,損兵折將又糧草不濟,大怒之下下令屠城三日,頓時桐州城中來不及逃出的老有婦孺統統成了刀下亡魂。整個桐州城剎那間成了死城,聽說連日春雨都洗不去城中地上的鮮血……
這份沉甸甸的戰報就這樣呈現在蕭鳳溟的龍案上。
蕭鳳溟看了一會,底下站著兵部尚書與幾位兵部侍郎。他長嘆一聲:“顧清鴻果然妙絕,堅壁清野,直擊秦軍的軟肋。”
兵部尚書趙錦元上前笑道:“皇上說得極是,秦軍慣常就是靠騎兵的迅捷才得以威懾四國,如今他們在齊國無用武之地,自然只能眼睜睜被齊軍一點點消滅。”
蕭鳳溟長舒一口氣:“如今朕三萬精銳以助顧清鴻,可以趁機把耶律圖的十萬騎兵精銳扼殺在漢江之邊。”
兵部侍郎孫奉卻並不樂觀:“秦國皇帝耶律圖如今大舉進攻齊國,聽說他生性凶狠,恐怕這一場仗並不容易打,我國三萬精銳就怕陷入了這場耗時許久的戰事中。”
蕭鳳溟微微一笑:“不用擔心朕早有準備。”他的目光盯在地圖上,在淙江一側有一處特殊標記,在那裡,他早就命聶明鵠祕密屯兵五萬,這一次,他要的是秦國精銳全軍覆沒……
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這幾日倒春寒倒得厲害,永華殿中炭盆不敢撤下。一撤下,就是寒意入骨。聶無雙看著窗外雨水沖刷下那一株枝葉虯扎的老梅,出了神。
雅充容抱著三皇子進殿中來,笑著道:“娘娘,明日就是三皇子的滿月宴了。”
聶無雙回過神來,有些恍惚:“是啊,那麼快。”
雅充容懷中的三皇子胖乎乎的,白皙可愛。一個月的好生將養,他已沒剛出生的瘦弱,白白胖胖的。他看見聶無雙,咯咯笑著伸出小手。
聶無雙抱在懷中,神思卻飄向遠方。雅充容看出她心神不在,問道:“娘娘可是擔心聶將軍?”
聶無雙回神,勉強一笑:“是啊。”
自從她聽說秦軍是由秦國皇帝率軍御駕親征,一顆心就吊在了半空中。雅充容剛想再安慰她,內侍唱和聲傳來:“皇上駕到——”
聶無雙與雅充容連忙上前接駕。蕭鳳溟似從御書房而來,身上龍袍未除,他墨髮上還帶著雨絲,一進殿中,就笑著道:“雙兒,有好訊息!”
聶無雙迎上前,問道:“皇上有什麼好訊息。”
蕭鳳溟笑道:“剛剛接到前線戰報,朕的三萬大軍已經過了淙江與秦軍短兵相接,小勝一場。”
聶無雙綻開笑顏:“如此臣妾一定要恭喜皇上了。”
蕭鳳溟看著雅充容懷中的三皇子,高興起來,一把抱在懷中,逗著他,一邊笑道:“朕果然沒有看錯人,你兄長的確是一員善戰的武將。朕準你給你兄長寫信。”他回過頭來,沉靜的眸光中帶著淡淡的憐惜:“省得你這幾日茶飯不思。”
聶無雙聞言臉微微紅了紅,這幾日她擔心大哥給竟被他發現了。
這次皇上懷中的三皇子因不熟悉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雅充容連忙接過,哄了起來。
蕭鳳溟見三皇子宜風竟不再哭得臉色紫脹背過氣去“咦”地一聲,驚喜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他竟好了。”
聶無雙回過身來,這才看見三皇子竟然哭起來中氣十足,雅充容笑道:“皇上不知,太醫說,三皇子的心疾正慢慢好起來呢。以後長大也不會有什麼事的。”
蕭鳳溟聽了甚是欣慰,回過頭來看著聶無雙,臉色一正:“傳朕的旨意,聶氏無雙養育皇子有功,特晉為蓮貴嬪!”
聶無雙一怔,雅充容連忙拉了拉她。聶無雙這才回神跪謝恩。滿宮中的宮人喜笑顏開紛紛上前恭賀。聶無雙一一賞了,這才屏退宮人。
“皇上,這封賞太過了。”聶無雙看著蕭鳳溟道:“三皇子都是雅充容在照顧,臣妾慚愧……”
蕭鳳溟修長的手指輕拂過她鬢邊的發,眼眸中流露溫柔:“朕知道。但是朕高興的是,你將三兒視如己出。”
聶無雙一怔,手已被他握住:“朕很希望有一天,我們會有屬於我們的孩子。”他的眼中溢位溫柔,聶無雙心中一顫,許久才慢慢把頭埋在他的懷中,閉上眼睛:“是……”
第二日,三皇子的滿月宴在宮中辦得十分熱鬧,連連綿的細雨都不能阻擋這熱熱鬧鬧的氛圍。聶無雙抱著三皇子宜風接受皇帝與皇后的祝禱。淑妃的二皇子在幾天前也辦了滿月宴,但是相比起來,卻沒有聶無雙的風光。要知道皇上可是親自晉了聶無雙的位份,還稱讚她養育皇子有功。
這對宮妃來說是天大的榮耀。往來宮妃皇室宗眷紛紛送禮,聶無雙看著一張張或羨慕或者諂媚的面孔在眼前一一掠過,心中不由升起荒謬的感覺,他們都不知道,皇上喜歡三皇子蕭宜風不過是因為他天生有心疾,早就排除在儲君的候選人之外了。即使三皇子以後好了,但是他因為生母的過世,還有她現在這個養母的毫無權勢亦不是儲君的最好人選。
聶無雙看著懷中猶自睡得天地無欺的三皇子,不由在心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皇宮中,有時候就是這樣,表面看起來滿眼錦繡,實則內裡一地荒蕪。
想著,她漸漸抱緊了懷中的孩子……
春雨下了幾日,終於停了,雪完全融化了,只是這天依然十分寒冷。聶無雙每日堅持去向皇后請安,皇后見她勤勉,笑著贊她:“蓮貴嬪果然是賢良淑德,難怪皇上總是向本宮誇你。”
聶無雙抿嘴一笑,她自然知道皇后這樣說不過是客氣而已。蕭鳳溟從不會在一位宮妃面前提起另一個宮妃,這是女人的忌諱,他如此聰明怎麼會在皇后面前提起她如何如何,徒增皇后心中的嫉恨與厭惡?
“皇后娘娘過獎了。”聶無雙跟在皇后身邊,奉上女官端上的茶水。皇后看了她一眼:“聽說你兄長立了功。”
聶無雙心頭微微一跳,皇后不會無緣無故地說這樣的話。她更加謙卑地低頭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話,這都是皇上妙策,不然家兄也不可能初試鋒芒便有所斬獲。”
皇后微微一笑,握著她的手慢慢向來儀宮的長廊而去,來儀宮的迴廊建造得甚是精美,每一塊木頭都打磨雕刻得十分精緻,統統用的是淮南的樟木做成。經年而顏色越發耐看。風雨中亦是經年不腐。
皇后今日著了一件煙翠色的鳳服,長長的裙襬拖曳在地上,美麗異常。鳳服上刺繡的精美份外灼灼。聶無雙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皇后邊走邊欣賞初春的景色,迴廊邊種了不少桃樹,櫻木,還有棠棣,這幾日天氣漸漸回暖,在光禿禿的枝椏間隱約能看到冒出的一點點翠綠。皇后邊走邊問:“說起蓮貴嬪初入宮,好像也是這時節吧?”
聶無雙一怔,是這時節麼?
往事洶湧而來,她幾乎站不住腳,深吸一口氣,這才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話,臣妾是去年六月來的應國。”
皇后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那也才大半年而已。唉……”她忽地輕嘆,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聶無雙:“大半年時間,蓮貴嬪就從小小的采女一躍而至到了現在這個位份。很是讓本宮刮目相看。”
聶無雙不慌不忙,低頭答道:“這都是皇上的厚愛,還有娘娘的教誨。”
皇后一笑,坐在迴廊處設的一處精緻木製圓凳上:“說起來這後宮來來去去的美人不少,但是懂得惜福的女人卻是不多。你很聰明。而且你並不貪心。”
聶無雙抬眸看著皇后,她不明白皇后為什麼突然與她說了這麼一些話。但是這時候並不是發呆的時候,她趁機跪下:“皇后娘娘的恩德,臣妾銘記於心。皇后娘娘若有差遣,臣妾一定盡心盡力?”
皇后掩了嘴一笑,上了上好胭脂的臉色越發溫和:“傻妹妹,本宮哪有那麼多差遣?”她忽地問:“你家兄今年幾歲了?可曾婚配了?”
聶無雙心頭不安越發明顯,回答:“家兄今年二十九了,未曾婚配。”
皇后一笑:“可有中意的姑娘家?”
聶無雙想起雲樂含淚的俏臉,嘆道:“不曾。”但眸光一轉,她換了笑顏看著皇后:“怎麼?皇后娘娘可是要做這個紅娘?”
皇后輕拍了她的手一下,咯咯笑道:“你這個精明的丫頭。不是本宮亂點鴛鴦譜,實在是本宮的幾個小表妹小侄女都長大了,他們都託本宮給招個好夫婿,唉……本宮可是愁死了。”
聶無雙一聽,笑道:“可惜大哥還在前方打仗,要是讓他知道有這麼多貴媛等著嫁給他,他還不開心得發了昏了。”
皇后知她是答應了,笑吟吟地看著聶無雙:“明日本宮命人把畫冊和生辰八字給你瞧瞧,你若中意了,聶將軍應該不會有什麼意見。”
聶無雙面上的笑都快僵硬了,又與皇后說了些話這才回了永華殿。一到自己宮中,聶無雙便歪在了榻上,越想越是頭疼,皇后這一招,分明就是要招攬她,然後對付淑妃。淑妃爭儲的心意才露出冰山一角,皇后已經如臨大敵。唉……
楊直是隨伺聶無雙身邊,見她愁眉不展,知道她一定是在皇后跟前聽了什麼,上前問道:“娘娘?”
聶無雙把皇后的意思慢慢說了。楊直亦是雙眉緊皺:“娘娘的兄長看樣子只能娶皇后給的人選了。已經得罪了太后不能再得罪皇后了。”
聶無雙嘆了一口氣,揉了揉額角:“本宮知道,但是大哥那邊……”
楊直一笑:“聶將軍是人中之龍鳳,一定會找到自己喜歡的女子的。就算娶了妻子,也是無所謂的。”
聶無雙幽幽一嘆:“但願如此吧。”
第二日,皇后果然派人送來幾幅畫卷,裡面美人亭亭玉立,旁邊還附著生辰八字,又細細寫了父母雙親官位誥命,聶無雙一看,果然都是皇后的至親。躲得過太后,卻躲不過皇后。她看了幾卷,不由心煩。
楊直見她如此在一旁不慌不忙地道:“這結姻親也有很大的學問,或者娶嫡或者娶庶有很大的不同,奴婢知道娘娘是生怕以後捲入了皇后的麻煩之中,所以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才是最重要的。娘娘可以在皇后給的適齡女子中挑選一位庶出的女子,而且最好不要堂親,要表親,所謂一表三千里。這婚配聶將軍的女子跟皇后沒多大親戚關係,又不至於說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既不會拂了皇后的面子,也會為以後留有餘地。”
聶無雙聽得心中大是贊同,不由連聲道:“楊公公果然高明!”
楊直微微一笑:“而且庶出的女子在世族中通常備受正室的欺辱,心中對孃家恐怕不會太過眷顧,如果做了聶將軍的正妻,且不說聶將軍人品相貌是一等一的,就是以後的前途亦是看得見的,她自然是一心一意向著聶將軍。娘娘只需再仔細觀察品行就是了。”
聶無雙心頭的鬱結被楊直這麼一點撥,簡直有撥雲見日的感覺。她遂又重新拿起畫冊,果然看見皇后送來的畫冊中有幾位是庶出之女。她看了下,心中有數,於是第三日帶著畫冊親自去面見皇后。
彼時天色剛剛放晴,皇后正坐在來儀宮後的亭子中餵食池中錦鯉,池水剛剛化開,又被宮人放了溫泉水,沉寂了一冬的錦鯉開始在池中游來游去,爭搶魚食。滿滿一池塘熱氣裊裊上升,池中五彩錦鯉煞是好看。
皇后見她這麼快有了決斷,吃驚問道:“蓮貴嬪看中的是哪家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