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無雙微微施了一禮:“請林公公幫忙通稟一聲,就說臣妾有急事求見。”
林公公見她冒著嚴寒而來,想說什麼,又洩氣轉身進去。不一會,林公公走了出來:“皇上宣蓮嬪娘娘覲見。”
聶無雙鬆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御書房中燃著沉沉的龍涎香,淡淡的,如水似地浸潤殿中各個角落。矜貴的香氣令聶無雙想起“紫薇宮”中無所不在的藥味。
蕭鳳溟正坐在御座上,旁邊燃著大燭,明晃晃猶如白晝,只是他深沉的眉眼越發隱在陰影中。
他見她來,勉強一笑:“你來了?”
聶無雙看著他面容上多了幾分倦色,上前道:“臣妾深夜前來,請皇上恕罪。”
蕭鳳溟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額角:“有什麼事麼?”
聶無雙看著他,淡淡地問:“皇上打算賜玉妃娘娘什麼樣的諡號?”
蕭鳳溟一怔,聶無雙不等他開口又問:“喪葬出殯時埋在哪裡?可是葬在皇陵?還是東郊?”
蕭鳳溟眼中陡然黯然:“你到底要說什麼?你是在責怪朕沒有對她用心嗎?”
聶無雙跪下:“臣妾請皇上給玉妃一個體面的葬禮。皇上生前既辜負了她,她身後事,臣妾不忍看著她就這樣冷冷清清葬了。”
蕭鳳溟聞言沉默許久,他慢慢步下御階,走到她面前,目光復雜地盯著她:“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頂著冒犯天威你也要這樣說嗎?”
聶無雙抬起頭來,目光明澈無畏:“皇上,在玉妃的心中,她從來沒有把你當成皇上,她的心難道皇上到現在還看不清楚嗎?”
蕭鳳溟沉靜的面容漸漸裂開一絲感情的裂縫,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他轉過身,緩緩地說:“她,太傻。”
“皇上……”聶無雙膝行幾步,帶著自己也不明白的執拗她的美眸中映著殿中明亮的燭光,閃著如暗夜星辰一般難解的光芒。蕭鳳溟修長的手指輕拂過她的眼,許久許久才淡淡道:“跪安吧。天很晚了。”
聶無雙看著他背過身,心中有一塊地方陡然間似被冰雪傾覆,冷得她都忍不住打起寒戰。
“……不要愛上他……”玉妃臨死悔恨的眼神在眼前不停的放大。
紅顏成白骨,縱然自負多少才情無雙,亦通通抵不過他的溫柔如毒。
空蕩蕩的御書房,明燭高舉,亮如白晝。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一刻,她就多一刻的徹骨心涼。可她明明對著玉妃還未冷透的屍身說:“你的結局永遠不會是我的結局……”
其實她錯了,玉妃的結局是所有愛上帝王女子的結局。不愛便無懼,不愛便無傷——這是需要付出多少血淋淋的代價才可以得到的真理。聶無雙猛地轉身,大步向御書房門口走去。
“她最喜歡的是京城外的十里長堤邊的春日勝景。朕,打算把她葬在長堤邊的一座小山上,建一座庵。這樣她年年就能看見她最喜歡的景色。”身後突然傳來他略帶沙啞的聲音。
聶無雙腳步頓了頓,清冷一笑:“那臣妾替玉妃娘娘謝皇上隆恩。”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御書房,消失在寒風四起的黑夜裡。
香消玉殞,雙十青春年華最後只得他這一句最後的仁慈。玉妃的心思,聰明如他一定早就知道。只是他不願意說破,更不願意牽扯上這樣的感情。只寵而不愛。這才是帝王的後宮之道。原來如此,也果然如此!
門外夜沉如墨,重重的宮闕樓閣在黑夜中隱藏的怪獸,擇人慾噬。蕭鳳溟轉頭剛好看見她那長長如鳳尾的裙裾一閃而過,再也了無痕跡。
“無雙……”
長長的嘆息,也如這黑夜中的寒風,一吹,便散了。
三日後,玉妃發喪。整個後宮紅綢變白布,雪白一片。蕭鳳溟下旨賜玉妃諡號為“貞”,是為“貞玉貴妃”,特旨葬於京城西邊“望坡”上一塊風水極佳的福地,旁邊建了一座尼姑庵,日夜為她祈福。因京城西邊的長堤為春遊時青年男女相識之地,此地尼姑庵的香火一日日鼎盛起來,大多都是求姻緣,子嗣。不少人覺得十分靈驗,經年之後,這尼姑庵成了京中有名勝地,人人都道,是“聖玉貴妃”生前為情所苦,死後不願世間所有痴男怨女為同樣為其所苦,所以才會顯靈……
玉妃去世整個後宮並無多少影響,日升日落,整個後宮並不會為一位已經不受寵很久的妃子多添一分哀色。三日後,招魂白蟠又換成了紅綢,宮燈又紅豔豔幾乎要刺盲了所有人的眼。
雅婕妤就在永華殿中住下,起初的戰戰兢兢,到漸漸看聶無雙對她照顧有加,這才適應了。玉妃出殯的時候,聶無雙不讓她去,勒令她在宮中休養。起初雅婕妤心中猶有埋怨,但後來聽楊直說起,玉妃的喪禮能在這麼短時間隆重亦是聶無雙冒死去求皇上的結果,不禁感嘆:“娘娘面冷心熱,臣妾實在是感佩。”
楊直笑道:“是啊,我家娘娘性子向來如此,別人若是誤解倒也罷了,雅婕妤是娘娘的知己,娘娘心地善良,婕妤娘娘更是應該明白才是。”
雅婕妤聞言若有所思。楊直見自己的一番話起了效果,悄悄退了出來。才剛走出暖閣,就看見聶無雙立在暖閣不遠處,身邊帶著德順,正冷冷看著他。
楊直被她的眸中神色看得心中一縮,連忙低頭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聶無雙看著暖閣緊閉的門,冷冷地問:“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
楊直知道自己在永華殿中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坦然道:“奴婢只不過是為雅婕妤說明娘娘為玉貴妃娘娘所做的一些事而已。並無其他。”
聶無雙冷笑一聲:“本宮做的事什麼時候需要你來歌功頌德?”
楊直看了一眼她身後笑眯眯的德順,低頭道:“奴婢只不過是想為了娘娘以後所做的事更順利而已。娘娘明鑑。”
聶無雙看了他一眼,緩了口氣:“楊公公的苦心本宮明白,但是別讓她有了這個心思,以後本宮與她見面也難了。”
她說完,轉身離開。楊直看著她身後欲跟上的德順,淡淡地道:“德順,咱家有些雜事要勞動你一下。”
德順回頭,邁著小碎步折了回來,笑眯眯地道:“楊公公有什麼事要吩咐?”
楊直看著他萬事不變的笑臉,淡淡地道:“做奴婢的要有忠心無二才能富貴無憂,做奴婢的奴婢的,更是要如此。你聽明白了麼?”
德順笑眯眯地連連點頭:“奴婢明白。楊公公別擔心,這幾日娘娘心情不好,剛好奴婢會插科打諢,所以娘娘就將奴婢帶在身邊,這宮中大事可還不是楊公公決斷的麼?”
楊直看了他彎著的腰,不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德順直起身來,細長的笑眼中掠過冷色,等楊直離開,他才慢吞吞地離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臘八節。前一日宮中的宮人就合夜未眠,就開始忙碌起來,將臘八粥的食材一一,洗、泡、撥皮、去核、精揀。然後在半夜時分開始煮,再用微火燉,一直燉到第二天的清晨,臘八粥才算熬好了。各大寺廟更是舉行盛大的“浴佛會”向百姓施臘八粥,十分熱鬧。
聶無雙一早起身,在宮女的打扮梳洗下,在額上點上辟邪的硃砂花樣,與雅婕妤一起向皇上皇后請安。
到了皇后的來儀宮皇上皇后已經是天不亮就祭拜過祖宗,俱穿著明黃大禮服,坐上首。先來的妃嬪已經見過帝后二人。聶無雙上前,跪下祝禱一番,皇上接過宮人手中的盛著臘八粥的金碗遞到她面前。
聶無雙看了他一眼,正好對上他烏沉沉的眼眸,垂下眼簾:“謝皇上賜粥。”
蕭鳳溟淡淡地道:“有賞。”宮人拿出準備好的金裸,皇上忽地道:“蓮嬪端慧賢淑,照看雅婕妤有功,再賞。”
皇后亦是笑道:“皇上說得是。臣妾也正有此意。”
聶無雙拿了兩份賞賜下來,座上的妃嬪看向她的眼中,嫉妒有之,不屑有之,更多的是探究的眼神。
聶無雙面色如常,等著雅婕妤領賞下來。這才開始小口吃著。正在這時,來儀宮門有內侍唱和:“雲充媛覲見。”
聶無雙抬頭看去,雲充媛由宮女扶著小心翼翼走了進來,來到正殿中,她吃力跪下,亦是先祝禱一番。
皇上面色如常,皇后看著她肚大如羅,不由心疼:“趕緊起來吧。小心不要跪壞了膝蓋。”
雲充媛吃力起身,幽怨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蕭鳳溟,這才低聲道:“臣妾謝皇后娘娘愛護。”
皇后笑問:“這日子也快近了吧?”
雲充媛聞言面上露出幾許傲然:“回皇后娘娘的話,太醫說再過一個月不到孩子就能出世了。”
皇后點了點頭:“這真的不錯,既然如此,那雲充媛就要好好保重,來年初添個龍子。”皇后說罷吩咐宮人拿了備好的賞賜給她。
雲充媛謝賞之後,看向蕭鳳溟,目光殷切。蕭鳳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雲充媛身懷龍嗣,凡事要戒驕戒躁。”他轉頭對一旁的林公公道:“依例同賞。”
雲充媛臉上的殷切頓時化成了灰心,接過賞賜,黯然退下。
聶無雙看著這一幕,冷冷垂下眼眸。雅婕妤坐在她身邊,低聲道:“聶姐姐,雲充媛這次可是徹底讓皇上失望了。再也興不起風浪了。”
聶無雙拿了絹帕拭了脣邊,並不介面。這後宮臘八節的賞賜向來有講究:若是額外賞賜便預示這一年甚得帝后的歡心,若是隻同例賞賜,那便只是平平而已。雲充媛身懷龍種,自然是希望得到皇上的多加賞賜,若是不能得到,那她的孩子恐怕將來出世也不會得到皇帝的喜歡。
所謂見微知著,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所以雲充媛才會那麼失望,而一向溫柔的雅婕妤也忍不住幸災樂禍起來。
一頓臘八粥吃完,後宮眾妃子與帝后兩人又說了些話,這才各自散去。帝后二人要出宮去參加城中的浴佛大會。除了敬淑二妃外還有聶無雙之外並無嬪妃一起同行,德妃稱病告假在宮中,更是不露面。聶無雙由八個內侍抬著趕到宮門口的時候,遠遠看見龍攆與鳳攆都在原地。帝后兩人不同攆,這倒是令她微微詫異,轉念一想,皇后帶著大皇子。大皇子年幼,恐怕也不便與皇上同攆而行。
龍攆厚重的車簾掀開,一股熟悉的龍涎香撲鼻而來。聶無雙心中一窒,上了車,對上蕭鳳溟那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
“你來了?”蕭鳳溟伸出手去扶她。聶無雙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跪坐在御座旁邊,拜下:“臣妾參見皇上。”
蕭鳳溟察覺到她的疏離,並不以為意,淡淡吩咐道:“可以起駕了!”
龍攆緩緩啟程,這次要去的目的地是明華寺,每一年皇帝參加浴佛會的寺廟都不同,為的是以示天家皇恩公平。明華寺距京城較遠,一路行過,聽得人聲鼎沸,聶無雙從透明的鮫紗簾看去,街道兩邊擠滿要一睹聖顏的百姓,龍攆碾過特地撒了黃沙的街道,平穩而緩慢。
聶無雙看了一會,耳邊忽地傳來蕭鳳溟沉悅的聲音:“你以後都要這樣面對朕麼?”
自那次以後,他不曾宣召她,她亦是不曾走入御書房與甘露殿。兩人之間彷彿重新豎起一道牆,看得見,卻再也跨不出那一步。
聶無雙收回目光,直視他沉著的眼眸,忽地一笑:“臣妾不敢。”
“過來。”他向她伸出手去。聶無雙看著他修潔的手,慢慢握上。兩相交握,暖意依舊,但是那份心意,卻已經是天上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