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聶無雙伺候蕭鳳溟更衣梳洗後上朝,這才去皇后處請安。幾日不曾去皇后處問安,陡然覺得人多了許多,也熱鬧了許多。皇后照例是盛裝打扮,也許是因為過年事多,精神顯得有些倦色,濃厚的胭脂亦是遮掩不了她眼底的黑影。
聶無雙這才恍然想起皇后與蕭鳳溟年少夫妻,據說她是大了蕭鳳溟三歲,今年也應該有三十四歲了,任由她竭力想要挽留青春,亦是沒有辦法。聶無雙又想起高太后,不過是六十歲不到,竟是滿頭華髮,不知是不是這宮中歲月催人老,還是這後宮的風刀霜劍令人不得不老。
聶無雙一回頭,卻看見雲充媛嫉恨怨毒的眼睛。敗軍之將,何以言勇?雲充媛這時候難道還想要再挑事?聶無雙挑了挑秀眉,冷冷迎了上去。雲充媛看到聶無雙絲毫不迴避,氣得不停絞著手中的帕子。
請安結束,聶無雙照例是慢慢回了永華宮,因路上還有積雪,宮人抬來了肩攆。她等在來儀宮的宮門邊。正在這時,淑妃與雲充媛說著話走了出來。淑妃看見聶無雙還未走,杏眼中掠過微微的尷尬,但是隨即她熱絡地笑道:“原來蓮嬪妹妹還未離開,早知道三人一起搭伴走吧。”
雲充媛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臣妾身份低微,恐不敢與碧嬪娘娘同乘肩攆。”
聶無雙聽了,竟點了點頭:“也是,這人常說的,識時務者為俊傑。雲充媛修身養性了那麼些日子果然有長進。”
她在暗諷刺她被蕭鳳溟禁足的丟臉之事。雲充媛一聽,氣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淑妃看著她們兩人鬥嘴,正要勸,聶無雙已經冷冷轉過身:“淑妃娘娘,臣妾告辭了。雲充媛與您才是同路人,臣妾不是,如此就不必勉強走一條道了。”
她說完,乘上肩攆,慢悠悠地回去了。走了一半,果然看見淑妃從身後追上來。聶無雙坐在軟而舒適的肩攆中,紅脣邊不由溢位一絲冷笑。淑妃果然是識時務者的。
淑妃命宮人追上聶無雙,等於她並排而行的時候才笑道:“蓮嬪妹妹是怎麼了?一大清早吃了一肚子的火藥?”
聶無雙想起雲充媛對她的漫罵侮辱,似笑非笑地道:“臣妾不敢。”
淑妃是何等聰明的人,抿了抿嘴一笑:“本宮以為蓮嬪妹妹會不在意的。畢竟蓮嬪妹妹那麼聰明,怎麼會猜不出本宮的用意?”
聶無雙聽了,咯咯一笑,傾城的面容上帶著深深的諷刺笑容:“原來如此啊。臣妾還當淑妃娘娘當真與雲充媛交好呢。”
永華殿到了,聶無雙與淑妃進了內殿。聶無雙揮退宮女,這才笑道:“淑妃娘娘可不要怪臣妾,若不是淑妃娘娘想要借刀殺人,臣妾也不會如此生氣。難道在秋狩中的情誼淑妃娘娘就真的忘了一乾二淨了嗎?”
淑妃嘆了一口氣:“本宮哪裡是忘記,只是……”她眼眸中掠過經年的怨恨:“只不過本宮不願意看著她如此得意囂張。”
一面與雲充媛稱姐妹,一面又反過來處處設計陷害,淑妃果然好城府啊!
聶無雙聞言,漫不經心地笑道:“娘娘心急什麼,有孕能不小產才半數,生產而不難產又是半數,這樣算下來,她要平安生產恐怕希望極其渺茫,更何況她還有心疾,這一坎還不知道能不能過。”
淑妃嫣然一笑:“這道理本宮知道,只是還是不甘願罷了。”
聶無雙心中一哂,原來不過是因為女人的嫉恨。兩人一時無語。淑妃忽的湊近,漂亮的杏眼中帶著聶無雙看不懂亮光:“本宮已經讓一位熟悉的太醫看了,雲充媛這一胎是男胎!”
“啪嗒”一聲,聶無雙手中的茶盞蓋因拿不穩而落在了茶盞上。她不太相信地看著淑妃:“此事當真?”歸根結底原來是因為這個。淑妃因為雲妃懷了男胎而對她起了奪子的念頭。所以她才會教唆雲充媛犯下錯事。
“自然是真的!那太醫厲害得緊,把把脈,看看臉色就知道懷的是男是女。”淑妃壓低聲音。
聶無雙低下眼簾,裝作不經意地問:“那雅婕妤的那一胎呢?”
淑妃擺了擺手:“是女胎!”她看見聶無雙若有所思,頓時領會錯了她的意思,笑道:“若是以蓮嬪的恩寵,去向皇上請求恩旨,恐怕皇上也會讓你教養公主。也許公主不如皇子,但是畢竟這樣一來,皇上對你也會高看一些。”
聶無雙心中冷笑:她說這話分明是把自己篤定當成雲充媛那一胎的母妃了!自己把皇子奪走,留給她的是公主,果然是好大方!
淑妃正在興奮中,自然沒有察覺到聶無雙的異常,她又說道:“如今本宮需要聶妹妹幫忙,只要此計成了,以後本宮絕對不虧待妹妹!”
聶無雙問道:“是什麼計策?”
淑妃忽地笑了笑:“是讓雲充媛徹底無法翻身的計策!”
她說著附耳過去,如此這般說了說。
兩人祕議了半天,淑妃這才告辭出走了,看樣子對聶無雙十分信任。聶無雙目送著她的身影離開,這才放任臉上的冷笑溢位:“果然是好計策!淑妃啊淑妃,你太高看本宮了!與己無利的事,本宮怎麼會去做?”
但是有些事不是因為你想逃避就可以逃避得了。聶無雙一日出去散步,剛好在御花園中碰見前去賞梅的雲充媛。她如今已是八個月的身孕,身材完全走樣,臉上也微微浮腫,只是一雙眼還是亮亮的,有些駭人。聶無雙見她迎面而來,不由皺了皺眉頭,掉頭就走。
“這不是蓮嬪娘娘麼?怎麼見臣妾招呼都不打一聲扭頭就走了呢?”雲充媛冷冷的聲音傳來。
聶無雙頓住腳步,慢慢回過頭來:“雲充媛難得出來散步,本宮自然當迴避,不然的話,省得雲充媛以不能與本宮同乘肩攆而羞愧。”
雲充媛臉一紅,剛想要反駁。聶無雙已經又冷笑起來:“再說,本宮也得為皇嗣留幾分薄面吧。正所謂的僧面不看看佛面。”
雲充媛越聽心中越是惱火。聶無雙分明在諷刺她不過是因為肚中的孩子而還帶著盛寵。她剛想要反詰,身旁的一位宮女就怯怯地拉了拉雲妃的胳膊:“娘娘,我們還是走吧。嬤嬤說過……說過……碰見蓮嬪娘娘還是得避開。”
聶無雙聞言不由看向這插嘴的宮女,只見她瘦瘦小小的,身量不高,容貌更是平凡,但是這樣的嬌弱的身形陪著這樣的話,令人無端覺得她說得楚楚可憐。果然是隱藏好深的一步棋子啊。聶無雙還未想完,那一邊雲充媛的怒火不僅沒有壓回肚子,更有越燒越旺的趨勢。
她抬起下巴,冷笑一聲:“為什麼要避開?該讓路的是這位魅惑君主的狐媚子!”
此話一出,聶無雙臉上只是淡淡,而變色的卻是她身邊的女官們,夏蘭更是氣得跳腳:“娘娘,這雲充媛娘娘分明是以下犯上,應該大大地治罪。”
幾位掌服,掌膳女官們亦是紛紛附和。她們伺候聶無雙日久,聶無雙待她們雖不冷不熱,但是打賞起來確是十分豐厚。面對這樣一位生性仁慈又被外面的人汙衊的女主人,她們心中早就憋了一口氣想要替她以正名聲,如今見聶無雙被一位地位寵愛都不及的妃子當面被侮辱,更是義憤填膺。
聶無雙靜靜站著,聽著自己身後的女官們嘰嘰喳喳聲討雲充媛,等她們說完了,這才淡淡道:“回宮!”
她說罷轉身要走,雲充媛得意洋洋地一挺肚子:“本宮就說了又怎麼樣?有本事自己也懷一個!”
聶無雙頓住腳步,冷冷回眸:“你再說一遍?”
雲充媛見她目光陰沉如晦夜,心下不由縮了縮,但是想起自己心中的不甘,勉強硬著聲音道:“本宮就說了:你有種懷一個!”
聶無雙側耳聽了,忽地笑道:“好,好!好!”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聽得雲充媛心中忍不住發寒。
“你你……想幹什麼?”她指著聶無雙,有些驚恐地道。
聶無雙抬頭看著她身後那株老梅,淡淡地問身後的女官:“以下犯上者,在宮中要怎麼處罰?”
身後的女官見她終於肯出手整治這囂張已久的雲充媛——曾經盛寵一時的雲妃,不由爭先恐後地說道。
“要杖責三十!以儆效尤!”
“要掌嘴三十!皇后娘娘說過了,惡言者,輕者掌嘴三十!”
聶無雙聽了,這才笑道:“既然雲充媛有孕在身,不好懲罰。”她看著雲充媛不自覺地得意挺了挺肚子,話鋒一轉,聲音森冷:“那就讓她身邊的人代罰!來人,把雲充媛的女官們一一押下,各掌嘴三十!”
一聲令下,早就恨得牙癢癢的女官內侍們如狼似衝上前,把雲充媛身邊的宮女嬤嬤通通捉了起來,一通噼裡啪啦。雲充媛身邊哀叫聲一片。雲充媛嚇得臉色蒼白,直瞪瞪看著聶無雙。聶無雙垂眼看著自己護甲上明晃晃的紅綠寶石,紅脣邊溢位冷笑。
打完,聶無雙看了氣得臉色發白的雲充媛,言語中意帶雙關:“雲充媛如今有孕就該好好在自己的宮中待著。好好參詳下佛經,女戒,以待順利生產。”說完轉身就走,消了心頭之氣的女官們和內侍紛紛跟上。只留著雲充媛臉色和那一干被打蒙的宮人。
此事被雲充媛一狀告到了皇后跟前,皇后正在核準宮中過年時用度開銷,正一頭煩亂,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怒斥:“這事照本宮看,分明是雲充媛你挑釁在前,蓮嬪責罰在後,而且她打的又不是你,是你身邊不懂勸誡的女官,內侍!這事就是告到皇上跟前也是一樣。”
她說完不客氣地令她退下。雲充媛在皇后跟前碰了個硬釘子,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想要去找皇上,正走到御書房跟前,林公公就笑著攔下她:“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擾。”
雲充媛悻悻回去,在路上看見聶無雙的肩攆擦肩而過,那方向正是御書房……
冬雪一陣一陣地飄,此時已快接近年關。宮中照例舉行了幾次盛大的宮宴,宮宴上觥籌交錯,歌姬翩翩起舞,一派盛世繁華。聶無雙盛裝出席,皇后與淑妃敬妃之下,她當之無愧坐在右手邊第一個位置。她穿著應國傳統的宮裝,花團錦簇,美得猶如天女下凡。每個人都忍不住看她幾眼,都說聶氏無雙,相貌無雙、才情無雙,更是歌舞雙絕,豔重天下,如今看來起碼這相貌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聶無雙小口小口抿著果酒,忍著各方的打量,嫉妒的、羨慕的、揣測的、還有各種複雜的目光,或者隱在角落,或者肆無忌憚。她冷笑著飲盡杯中的酒水,這才抬頭。美眸對上那對面那雙邪魅的深眸——蕭鳳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