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喝了些酒水,有些醉,猛地看到一個拼盡全力刺向自己的人,也嚇了一身冷汗,愕在原地,忘了反應。
雲離落的反映向來很快。由於抱著小綰彤,無法出招,身影一閃已擋在殘月身前。
就在與此同時,就在那把匕首飛快地劃破空氣,以無法停止之勢刺向雲離落時,殘月身側的楊晚晴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推開雲離落,用自己的身體結結實實擋住了那把匕首。
利器刺穿肉體的聲音,總是那麼另人驚悚,恍若死神到來之前的奏鳴曲……
夜,忽然安靜得嚇人。
只有夏風流動,溫熱撲來的窒息,刺痛每一根神經。
短暫一瞬的死寂,恍若一個世紀般漫長。
隨即而來的沸騰人聲,就像隔著厚厚的一層水,恍惚而不真切。
“護駕……護駕……”
“有刺客……”
“御林軍護駕……”
一幫人一擁而上,行凶者輕易被擒住,死死壓住跪在地上。
不是別人,正是淪落冷宮的楚芷兒。行刺失敗被擒,也不怒也不惱,只是盯著雲離落,痴痴地笑著。
沒人知道,這一刻的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快宣太醫!”雲離落厚重的聲音,如悶雷陣陣,砸得眾人心頭震顫。
立即有幾個腿腳利索的,連滾帶爬地跑去找太醫。
殘月迷濛的醉意早已徹底清醒,撲向楊晚晴,那把鋒利的匕首已全部沒入她的心口。大片大片的鮮紅,在這樣燈火斑斕的夜晚,在她玫紅色的喜慶宮裝上,盛開一大片胭紫。
“姐姐……姐姐……”
顫抖的呼喚,洩露了殘月心底的恐懼與不安。抱著楊晚晴歪倒的身子,一齊跌坐在地。
楊晚晴在笑,看著雲離落和抱在他懷裡安然無恙的小綰彤在笑。孩子瞪著一對黑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著喧譁的人群,不哭也不鬧,格外安靜。
“讓孃親……抱一抱。”楊晚晴笑著的脣角,溢位一抹刺目的鮮紅。
雲離落趕緊將小綰彤小心給楊晚晴,她趕緊擦趕緊脣邊的血痕,只到殘月肯定點頭,已無血跡,才吃力地接過小綰彤。
楊晚晴是那麼小心翼翼地抱著這個嬌嫩的孩子,對她笑得格外柔美親切,生怕在這最後的印象裡,留下不美的容顏。
“姐姐……”殘月顫聲呼喚著,淚水迷濛眼眶,幫著楊晚晴抱住小綰彤。
“姐姐……切莫亂動,太醫……太醫馬上就到。”
“我……知道。”楊晚晴望著懷裡微微張嘴的小綰彤,笑著忘記傷口的劇痛,“孃親的小綰彤……是不是……餓了。”
楊晚晴緩緩解開衣襟,吃力地笑著,“娘娘……孃親喂一喂……小綰彤。”
在場的眾人趕緊轉身背對,有感念楊晚晴待人和善的,已悄悄抹起了眼淚。
雲離落心痛地皺緊濃眉,一對黑眸緊緊閉上。
小綰彤哪裡知道發生什麼事,更不會對楊晚晴胸口噴湧的鮮血有任何恐懼。她只知道,母親的乳汁是她的世界裡最最美好的味道。
小嘴用力地吸允,一對大眼睛卻在看著楊晚晴。她好像在笑,也好像是想深深記住孃親的模樣,永遠銘刻於心。
楊晚晴心口的血,染紅了小綰彤身上的錦被和衣衫。如盛開的紅蓮,美得妖冶。
殘月的眼淚早已決提,緊緊抱住楊晚晴,試圖將自己的力量渡給她。
楊晚晴徹底無力地靠在殘月懷裡,“妹妹……不要哭。”
殘月的淚水更加洶湧了。
“姐姐早就打算好了……這宮裡,不適合我。”深深望著懷裡的小綰彤,她的眼裡終於浮現一抹悲傷,“唯獨捨不得……我的女兒……可是見妹妹這般……這般視如己出的疼愛這孩子……姐姐也放心了……”
吃力地彎起脣角,笑得無奈,“本打算回王府……一輩子……一輩子青燈古佛,安然一生……卻不想,不想這樣的結局呢。這樣……也好。”
“姐姐……都是我……”殘月哭得渾身顫抖。
“怎麼能怨你呢。我是救了我……我最最……”楊晚晴看著雲離落俊美的側臉,只是笑,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你們都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楊晚晴漸漸轉冷的手,緊緊抓住殘月。
殘月抱起楊晚晴懷裡的小綰彤,對雲離落顫聲說,“抱一抱……抱一抱姐姐……好麼?”
當雲離落的懷抱緊緊包裹住楊晚晴纖弱的身子,汩汩湧出的溫熱徹底浸溼了他的胸膛。呼吸拂過她的頭頂,淺淺的一吻落在她柔順的長髮上。
楊晚晴無比滿足的笑了,眼裡卻又湧起一股悲落。
“皇上……妾身走了,你……你會記得臣妾嗎?”她小心地問著,聲音很小很小,好像很怕被旁人聽到,笑話她傻。
“會。”沉重的一個字,發自肺腑。
終於,她又笑了,如盛開在夜間的嬌花般美麗。
“皇上……會記得臣妾的樣子?”
“會。”
“聲音呢?”
“也會。”
“還有我們……過往的點點滴滴……都會記得?”
“……”
她的笑容變得蒼白,“人就是……這麼貪心。只要皇上……記得曾有過……臣妾這麼個人……就夠了。”
太醫匆匆趕來時,要為她把脈診治,被她拒絕了。
“我的時辰到了……我知道。”她的目光開始飄忽,但始終微仰著頭,痴痴地看著雲離落。“若有下輩子……臣妾……臣妾還想來到……來到皇上身邊。只是遠遠的……遠遠的看著皇上……”
吃力的呼吸,已讓她無力再說下去,只能盡力笑著,忘卻一切痛苦與不捨地乾淨笑著。
小綰彤忽然“哇哇”大哭起來,好像知道自己的孃親即將離開人世。
“我的孩子……”楊晚晴心疼地看向小綰彤,殘月趕緊將小綰彤抱到她身邊。
“姐姐……你一定會活下去。我會救你,不惜一切救你。”將孩子放在雲離落懷裡,殘月正要離去,衣角被楊晚晴緊緊抓住。
楊晚晴期盼的目光,殘月知道,她想她靠近一些。
“好好愛他……替我一併愛……”
貼近她的嘴脣,她只吐氣一般地說了這句話後,目光開始渙散再也聚不成焦點。
她的手緩緩送來殘月的衣角,徹底無力地落在地上。
小綰彤的哭聲更加尖利,在這樣沉寂的夜晚,蕩起陣陣迴音,直衝雲霄。
“姐姐……嗚……”殘月一把捂住嘴,眼淚模糊所有視線。
在場的人,全部跪下,無聲落淚,仍有隱約的哭聲交融在一起,摧殘心肝俱碎。
“我會的……我會的……”殘月緊緊抓住楊晚晴已然冰涼的手,不住點頭,不住地呢喃。
臨死前,不曾交代一言半句小綰彤,卻只惦記雲離落,足以見得她對雲離落的深愛到了何種程度。
雲離落的眼裡隱有淚光閃爍,緊緊抱住她冰冷的身子,一顆晶瑩的淚珠終於滾落,砸在楊晚晴髮髻的金釵上。
誰也沒想到,小公主的滿月酒剛散,便傳來良妃薨逝的噩耗。
宮裡的妃嬪大多見不得得寵風光之人,一個個假惺惺地流著眼淚,前來弔喪。
“姐姐喜歡安靜。”殘月跪在楊晚晴靈前。
夏荷領命出去,命人將那些哭哭泣泣的嬪妃都趕出去,不許任何人進來慶善宮打擾良妃安寧。
小綰彤哭了整整一晚,到了天矇矇亮的時候,才在奶孃懷裡睡去。
楚芷兒被擒後,一直很安靜,除了傻傻地笑著,便面無表情地盯著某處發呆。
她一句話也不說。
即便用了刑,逼問她是否有同謀,如何離開冷宮,依舊閉口不言。
直到雲離落一把揪住她的長髮,迫使她仰頭看向他犀利的冷眸,對她咬牙切齒地說。
“你真讓朕失望。”
“失望哪及絕望痛。”
楚芷兒沉寂幾近死灰的目光,依舊不呈現絲毫別樣的光彩。就如她已死的心,枯竭一片。
“朕已留你一條命!”
“這口氣……活著倒不如死了。”她悶笑一聲,不再看他。
“朕成全你。”他低狠咬牙,用力一扯楚芷兒的長髮,即便很痛,她的臉色也絲毫不變。
“凌遲吧。”
她極為平淡地吐出這三個字,好像要受此酷刑的不是她自己。
雲離落盯了她許久,漠然點下頭,“好。”
雲離落喚來後宮所有嬪妃監刑,其中也包括對楚芷兒恨之入骨的殘月。
內監扒光楚芷兒的衣服,就像那日白允被綁在木頭架子上受刑一樣。同樣被綁在這個地方,楚芷兒忽然覺得此刻就和白允站在一起,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般,痴痴地望著……
雲離落親自執刀,一刀割下去,楚芷兒細嫩如白玉的肌膚,瞬時蜿蜒一道長長的血痕,嚇得在場女子尖叫連連,捂住眼不敢看。
殘月哭得紅腫的眼,只是漠然地看著,看著楚芷兒憔悴的臉上沒有絲毫痛色。
第二刀下去,深深割入楚芷兒的皮肉,她的身子微微一顫,臉上依舊不變分毫。她只想著白允受刑那日,也是這般堅強地忍著。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雪白的肌膚上已淌滿鮮紅,一道道的血痕淋漓全身,驚駭得眾女子一個個抖若篩糠,面容慘白。
“還不說是誰放你出冷宮?”殘月橫掃眾嬪妃一眼。
楚芷兒無謂的神色,還是那麼驕傲。許是實在疼痛難忍了,死死咬住嘴脣,不發出絲毫聲音。
“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在背後裝神弄鬼!”殘月的目光落在努力掩飾惶恐的林楹惜身上。
許是心虛在作祟,一觸到殘月的目光,林楹惜嚇得雙膝一軟,差一點就跪在地上。慌亂掩飾恐懼,卻再不敢看殘月的眼睛。
“這凌遲之刑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殘月聲音一凌,嚇得林楹惜直冒冷汗。
隨著那一刀刀地下去,林楹惜已皮開肉綻,臉色也如白紙般蒼白,意識模糊。
她依舊不發出絲毫吃痛的聲音,好像這具身子已麻木不是她自己的了。
雲離落毫不留情面,就在楚芷兒徹底失去意識時,他緊抿的薄脣內傳出一絲極弱的聲音。
“你的純
良率真,若是真的,該多好。”
楚芷兒昏沉的意識,稍微有一絲清醒,只是淺淺挑開眼皮看了雲離落一眼,便闔上了。
她的脣角有一絲淺笑,沒有絲毫情緒,只是淺笑。極弱的聲音,飄忽如流動的空氣,若不仔細傾聽,根本聽不到。
“為了她……即便我純良率真,你也斷然不會留我。”
當楚芷兒徹底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雲離落看著她血淋淋的身子,幽深的眸子閃過一絲悲傷。極快,稍縱即逝。
閉上眼,阻斷那具他親手製造的遍體鱗傷。黑暗的眼前,也會想起那五年他與她在一起美好快樂的時光。在那段空白的記憶裡,是她為他填滿了空缺的心臟。
美好快樂都有過,那時也覺得那是這輩子最好的時光。
當他記憶恢復,那些美好黯然失色,遠不及殘月看他時的輕輕一笑。縱然無情,他也會為這樣一個生命之中的過客感到悲傷。
不管愛與不愛,畢竟是他的女人。
“以皇后之禮,厚葬。”
雲離落丟了手中鋒利的刀子,轉身離去之際,竟看到雲澤興就站在牢房之外,牙齒緊緊咬住下脣,溢位血來,仍不放開。
“興兒?”殘月發現雲離落僵滯的目光,亦看到了雲澤興,大吃一驚。
“母后……”雲澤興只盯著已死去渾身血痕的楚芷兒呢喃。
“興兒!”殘月痴怔地看著雲澤興一步步走向楚芷兒。
“哈哈哈……”林楹惜忽然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擒住她!”殘月怒喝一聲。
獄卒趕緊擒住林楹惜,逼著她跪在地上。
“賤人!報應……報應來了!哈哈!”許是驚嚇過度,林楹惜一個勁地狂笑,無法歇止。
“你命真硬……我百般設計,你還是死不了!哈哈……”
殘月狠狠一巴掌上去,打得林楹惜口吐鮮紅,卻依舊在笑,對著殘月拉長身影,狠狠地說。
“你不是想留個皇子在身邊,鞏固地位嗎!我就要這個皇子,一輩子都恨你,恨你!哈哈……你和皇上親手殺了他的孃親。他會恨你們一輩子……一輩子……”
“堵住她的嘴!關起來,聽候發落!”殘月怒不可遏,又是一巴掌打得林楹惜臉頰紅腫火辣。
雲離落盯著雲澤興的背影,心潮翻滾,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興兒……她太惡毒了。”雲離落低聲對雲澤興說。
“她是興兒的母后。”雲澤興的聲音很平靜,不忍心再看,閉上眼,有淚流下來。
“興兒,你的母后,你的孃親,都是我!我才是你的母后,你的孃親!她……不是。”殘月一把抱住雲澤興,卻被雲澤興推開。
望著雲澤興離開牢房的背影,殘月和雲離落都亂了心海。靠在他懷裡,殘月落下淚來。
雲離落當著眾嬪妃凌遲楚芷兒一事後,眾嬪妃都徹底安分了,只要平安在後宮活著,不再爾虞我詐奢望爭寵。
雲澤興比之前更安靜,更用功讀書習武。每日還會去給殘月請安,也會去找白珞瑤,只是他更不愛笑了。
他的世界忽然之間好像變了,變得雖然活在喧譁的人群之中,而他的世界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殘月幾次想拉住雲澤興告訴他所有實情,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聽說,善良的人去世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白珞瑤坐在沉悶的雲澤興身旁,稚聲說。
“孃親她……不善良。”雲澤興垂下眼瞼,掩住眼中的悲傷。
“你很愛你的孃親?”白珞瑤歪著腦袋,好奇問。
“你不愛你的孃親?”雲澤興凝眉問。
“我沒有孃親,也不知道孃親是誰,談何愛不愛。”白珞瑤雖然在笑,卻讓雲澤興很心疼。
“即便沒見過,即便你的孃親對你不好,畢竟孕育了我們。”雲澤興黯然的聲音很沉重。
“你好孝順。”白珞瑤笑彎一對大眼睛。
“你不懂。”雲澤興漠然轉身,不想白珞瑤看到他眼角的淚。
“皇后娘娘對你那麼好,比你的孃親對你還好,你為什麼要對皇后娘娘淡淡的?”就連不經常出門的白珞瑤,也看出來了。
雲澤興沒有出生,袖中的小手緊緊捏成拳。一想到那日見到的血淋淋畫面,他內心的恐懼與疼痛,便將對殘月的所有感情冷卻。
他沒想到,一直以為父皇冷血絕情,善良和藹的姨娘也這般殘忍。
“我知道梨園後院有一種草,對你的咳疾有效。夜裡無風,我們一起去。”丟下這句話,雲澤興便離去了。
殘月一直擔心雲澤興,會對她和雲離落越來越疏遠,就商量著要如何化解他們之間的隔閡,商量了許久,還是沒有找到具體決策。
楊晚晴死後,小綰彤便住進了梨園。秋梅建議留下來照顧小綰彤,殘月知道秋梅和楊晚晴主僕情深,便讓秋梅自此貼身伺候小綰彤。
一到傍晚,小綰彤總是哭。殘月抱著她在屋裡走來走去,抽不開身。聽聞林楹惜在牢裡幾度尋死,便叫夏荷過去看看。
前朝也不安寧,林丞相召集餘下黨羽,一同向雲離落施壓,試圖讓雲離落放了林楹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