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玉笙揮手將它趕開,那老鼠走了幾步,似有不甘,竟然停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回過頭來張望著她,她便就在那碗中撥了些飯到地上,說道,“橫豎也是吃不下,不如分了些給你,便當做是死前行善,將來見了閻王爺,也不至於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了。”
當下便一人一鼠,分別將那飯吃完了,待到第二日吃飯時,這老鼠竟然又跑了過來,葉玉笙便又如同昨天日一般撥了些飯來給它吃,如此一來,這老鼠竟彷彿同她熟絡了一般,竟日日都要跑來與她分一杯羹。葉玉笙獨自一人呆在這天牢之中,自是日子難過,咋然來了一隻老鼠,雖說是上不得檯面的,但終究也是個活物,望著它的憨態,偶爾竟也能會意一笑了。
這一日外頭卻是又下起了雨,她只覺身上一陣陣涼意起來,便又將那破襖加在了身上,到了吃飯時,這老鼠便又來了,她身上不知因何的漸漸乏力,又無吃飯的胃口,將那飯撥了一些在地上後,便沉沉睡了過去,她也不知道自己這一睡到底睡了多久,待一覺醒來,緩緩睜開眼,只見這牢房內黑洞洞的,一絲光線也無,又聽得隔壁的牢房內有唉喲唉喲的嘆息之聲,剛想掙扎著起來,只覺頭暈目炫,掙了兩下,復又倒到了地上,到了後半夜,她只覺自己體內一陣陣的焦灼,似有一把烈火從身體之內燒起,要將她燒乾,她一時只覺口乾舌燥,渾身難耐,待又過了一陣,卻又覺得渾身冰涼,如同置身於冰窯之中,叫她上牙打著下牙,哆嗦起來。
如此掙騰了一夜,到了第二日,竟是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口乾舌燥,又說不出話來,那牢卒來徇視時,只當她是懶怠起身,也並未多加理會,而她待那牢卒走後,卻是眼皮打架,又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如此睡了醒,醒了睡,便到了中午時分,牢卒來送了飯,吆喝一聲,“哎,起來吃飯了。”
她早已是半分力氣也沒有了,眼看著那牢卒放下了飯,離去了,不一刻,便聽得一聲吱吱的叫喚聲,卻是那老鼠又來了,它吱吱吱的叫了半日,卻見葉玉笙似乎沒有聽到一般,對它理也不理的,它許是情急了,便奔過來咬葉玉笙的鞋子,葉玉笙無奈的嘆口氣,咳了一聲,掙扎著輕聲道,“我,我……”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儼然嚇著了,她的嗓音不過一夜間,竟然已經沙啞得厲害,竟是加她自己都分辯不出來了,那老鼠彷彿也極是驚訝,跑至了她的頭邊來看她,她嘆息一聲,說道,“我是沒有力氣來撥飯給你吃了,你自己去吃,便是了。”
這老鼠彷彿聽懂了一般,竟然當真轉身便奔,跑至了那碗旁,轉了一圈,伸出爪子將那碗用力一撞,灑了些飯粒出來,它便吱吱叫著將那些飯粒吃了個精光。
葉玉笙喘著粗氣看著它,邊自言自語道,“
你是吃得飽了,我,我卻是不行了。這一次,看來我,是,是,死,死在這大牢裡也沒人知道了,我若是死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會報一個死囚葉,葉玉笙,獄中自,自裁呢……”
她這一句話,喘息著說了半日,而那老鼠已經將頭探進一個碗中,原來卻是一碗湯,它喝了兩口,葉玉笙掙扎著起來的頭卻是再無力氣了,撲的倒在地了稻草堆中,不一刻,卻聽得遠處一陣巨烈“吱吱吱,吱吱吱”之聲傳來,她嚇了一跳,茫然的睜開眼,發覺那聲音似乎是那老鼠所發出的,忙強撐著頭去看它,只見它吱吱亂叫聲中,幼小的身子在地上打起滾來,不過片刻,四腿一張,竟然就這樣僵死了過去。葉玉笙看著暗紅的血從它眼耳鼻口中流了出來,只嚇得頭皮發麻,尤自喊著這小老鼠的名字,“小耳,小耳,你怎麼了,怎麼了……”
這飯菜裡有毒,是有人等不到秋後了,要現在就來毒死她。久違的眼淚便流了出來,止也不止不住,身上的力氣愈發虛無了,倒在了地上,那淚便順著臉頰流入了她已然枯黃的髮絲裡去了,她喃喃自語,“有人要害死我,小耳,是你救了我,是你替我擋了這災難。只是此次你為我擋了這災,下一次怎麼辦?我眼下的這病災只怕是就過不去了。小耳,是我害了你,我害了你,不該給你飯吃,不該叫你不懼怕我,是我害了你……”
她這般喃喃間,隱隱約約聽到一陣鳥叫聲,竟是如同聽到了天籟一般,她微微抬起頭,只見牢頂的四方小孔內,當真有一隻小鳥飛了過來,正婉轉啼鳴,她苦笑一聲,囁弱道,“小鳥,你是自由的,只是此次,我的這條命,休矣……”
她眼前漸漸暗了下去,直至再也聽不到外頭的任何聲響。
到底也是這桃花江人的命大,鼠疫竟是在這小縣城內的名醫聖手們的搶治之下,給壓制了下來,後來又找到了方子,除了頭先死掉的一小部分人,此次鼠疫卻是並未給這方水土帶來過大的災難。待雨水漸少,日頭漸大,端午將至,人們漸漸拋卻了雨傘,開始行走出來,大聲討論起此番災難來。這個時代的市井小民,大凡躲過重災之時,個個都稱自己命大,更有人感嘆,說是早年間朱元璋來過這片土地,受了這裡人們的恩惠,當他曾留一下句話叫“桃益不怕”,朱元璋是何何?真龍天子,天命所歸!他的話,那倒是上天的意思,此方土地是受了上天的眷顧的,因而桃花江人、益陽人,但凡在重大災難前,那是不用太過害怕的,只需記著“桃益不怕”便可,於是“桃益不怕”這句話竟是也分頭無兩,幾乎人人在向旁人交待何事時、勸他莫要害怕時,也會加上這句“你要桃益莫怕哦!”。
而那原本昏死在牢中的葉玉笙,便是在眾心大好中,在渾身痠軟無力的蘇
醒了過來。她緩緩睜開眼,只覺得有一陣明亮的光從遠處射過來,射得她眼淚直流,又聽得一陣又一陣的鳥鳴聲,還有叮叮咚咚的流水之聲,彷彿間,似乎還聞到有一陣輕柔的梔子香,她便笑了起來,知道自己是上了天了。
卻又猛然聽到一陣尖叫聲:“小姐,小姐醒過來啦!”
便有急急的腳步之聲傳來,她的眼前便出現了幾個人影,個個的滿臉憔悴,那個男子一臉的鬍鬚拉茬,眼窩深陷,瘦得幾乎不成樣子;而另一個女子亦是如同她一般,似乎連梳喜都並不十分用心一般,面上肌膚粗燥,通紅著一雙望著自己;而另一個貴婦模樣的女子,看年紀並不十分大,穿戴極是精細,她的肚子微凸,似乎已是身懷有孕,她雖說臉上敷了脂粉,但眉宇間的愁容卻是一眼可以瞧見,彼時正對著她淚眼相顧;另一個丫頭站在下首,正捂著嘴,嚶嚶的哭開去了。她無力的眨了眨眼,方瞧得面前立著的幾個人,赫然竟是吳清遠、吳喜香、月茹和青草了。她嘴脣無力的動了一動,想要說上一句話,終究是沒有力氣,又緩緩昏了過去。
待再次醒來時,已時近黃昏,天跡遙遙透著紅色,從窗孔裡射進來,照在她的床前,她似然仿似在夢中,掙扎著動了一動,依舊覺得渾身痠軟無力,心中存著萬種疑惑,緩緩撐著從**坐了起來,一眼掃去,只見滿床的錦被綾羅,方知自己原來竟是已經出了那暗不見天日的大牢了。
屋內的人聽到響動,都圍攏了過來,打頭的月茹幾乎是如同撲在了**,一把扶住了她,急道,“姐姐,玉姐姐,你可算是醒過來了。”
“你懷著身孕,就不要亂動了,就在床邊坐下吧。”卻是一旁的吳喜香在說道。
葉玉笙微皺著眉,環顧他們一眼,無力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在這裡?我又怎麼在這裡?”
“此事說來話長。”吳喜香說道,“你且好生歇著,我二哥盯著熬藥去了,呆會你喝了藥,好生歇著。”
“這是怎麼回事?”葉玉笙道,“月茹,月茹?你怎的有了身孕了?我坐牢的這幾個月,你竟是嫁人麼?”她扯著蒼白的嘴笑起來,“可真好,喜香,謝謝你,是不是你收了月茹做了義妹?為她物色了好人家?是誰家的公子?”
她雖是病中虛弱,話卻不少,吳喜香見她這樣,一時面露難色,看了一眼月茹,埋怨她道,“你剛剛醒過來,哪裡來的這樣多的問題,好好歇著吧。這些事,等你好了,我們再一一告訴你,好不好?”
葉玉笙當下便由得她撫著,緩緩躺倒在了**,口中喃喃道,“好,好,好,喜香,謝謝你,謝謝你…..”
她糊里糊塗的,搞不清楚狀況,那坐在床邊的月茹又只顧垂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