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吳清遠之間,根本不知道是誰欠了誰,或許是她欠了他的,今生要以一種那樣方式相見,是他將她拱手送上監牢;也或許是他前生虧欠了她,因而在她危難之際,總是他出以援手。
他從未跟她說過他救了她,她也從來不提,他愛她,救她是最自然不過,不不,不是救,是相陪,她受苦時,他來作陪,僅此而已。
無論如何,她都打算試上一試。想通了這一層,心中原本所以心結瞬間暢通,這一夜卻是睡得前所未有的安隱,連夢裡都是笑著的。
她從夢中笑著醒過來時,天色早已大亮,陽光透光窗孔射在了她的錦被之上,她的心裡無端端的又高興起來,緩緩起了床,自己梳洗完畢,又找了一件月白色裙子,外罩了一件蜜色蜜色簿襖。
草草吃了早飯,去店裡轉上了兩轉,在店門口一眺望,便見一輛馬車緩緩使來,停在了繡芳園門口,不一刻便見車簾子一掀,吳清遠笑著探出了頭來,見了她,忙下了車來,一路疾步走來,行至她跟前,輕聲道,“玉笙,可以走了麼?”
葉玉笙點點頭,“可以了。”她一邊又轉身,叫青草將自己為吳清遠孃親準備的禮物搬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疾馳,葉玉笙的一顆心在這踏踏的馬蹄聲中愈擰愈緊,吳清遠見她自顧咬自自己的下嘴脣不說話,問道,“怎麼了?”
“我有些緊張。”她說道。
他並不多言語,只是伸出手來在她手背上拍了一拍,笑道,“別緊張,我孃親是最和善。絕不會為難你。”
她點點頭,握緊了他的手。
因為知道葉玉笙要來,這一日竟是連吳喜香都留在吳家,不曾去繡芳園。葉玉笙被青草攙著下馬時,吳喜香已經大笑著奔了過來,挽上了她的手,將她迎了進去。
左拐右拐,拐了幾道彎,葉玉笙卻是被吳家的一位小廝送進了一處廂房之中,吳喜香與吳清遠原來是做陪的,見那小廝將他們帶至了這廂房裡,不禁略感詫異,只聽得吳喜香道,“二姨娘不是要在她院中見玉笙的?”
“二姨娘突然來了客人,”那小廝恭敬道,“所以才小的先將葉姑娘帶至此處歇息片刻,待二姨娘見完了客人,便會來與葉玉笙相見。”
那小廝言罷,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既然等著也是等著,不如索性去見見我娘。”吳喜香道,“我娘自從知道繡芳園是我與你一同所開,便一直嚷嚷著要見一見你。我娘也是很喜歡女紅刺繡一類的,你與她一定有許多話說。”
吳家榜天性風流,娶了七房姨太,膝下更是子女頗多,難則吳夫人卻是福簿了些,一生只得吳喜香這一個女兒,因而吳夫人看得她極重,又是嫡女,自幼嬌生慣養的,因而才養出了她如今的不讓鬚眉之氣。
吳夫人她是見過的,是個和潤的婦人,但是她在吳家這麼些年,操持著吳家榜如此家業,還要
理會著他的七房姨太。吳喜香自開了繡芳園後,出入各家達官貴人的府邸,與各位夫人、小姐們打從一片,運籌帷幄、籠絡人心的手段,自是一樣都少了的。想來有其女必有其母,這樣的世家主母,那手段比起吳喜香來自是要更高一籌的。
而吳清遠卻是吳家二姨娘所出,平日裡聽吳清遠提起她孃親,言語中都頗是恭敬孝順。想來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吳清遠這樣溫潤的人,她孃親自是也不會差到哪裡去的。
此刻葉玉笙一聽吳喜香提起要帶自己去見她孃親,剛想言好,一時心下卻又頗是踟躕,到此時方想起自己此行,當真是莽撞了,她一個女兒家,冒冒然然跑到他家中來,若傳出去,可不是要叫人恥笑她?這地方的風欲,向來女兒出家前,是不能見夫家的。
“你這次來,是二姨娘給你下了請帖的,”吳喜香彷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你怕什麼?”
她見到她的笑容,無端端的卻是浮上來一層羞恥之心,她不知道為何的?她只覺得自己羞態難擋,心道我便不能來吳家麼?我來又不是拜會他的父母,我來看喜香,喜香是我的摯友,我來拜會摯友的爹孃與姨娘,有何不可的?
她一時心裡竟是說不出的滋味,覺得自己竟因為一個男人,完全失了主張。吳清遠已經在握上了她的手,輕聲問她,“玉笙,你在擔心什麼?”
她只怔怔的看著他,沒來由的,一股不祥之感瀰漫上心頭,尚未來得及開口,卻聽得外頭有丫頭的聲音傳來,“五小姐、二少爺,原來你們在這裡,叫奴婢好找。”
“什麼事?”吳喜香問道。
“夫人請你們去堂屋呢。”那丫頭笑道。
“可知是有何事?”
“奴婢不知。”那丫頭道,“聽說是趙大人家來人了,想要見一見二少爺…….”
“什麼?”吳喜香突然騰的站了起來,語氣中頗是生氣:“怎麼回事?趙家的人怎麼又來了?”
便是連向來溫和的吳清遠都驀地變了臉色,朝著那丫頭怒道,“你去回了娘,我不見他們。”
“二少爺。”那小丫頭一臉苦色,“是夫人叫我來傳話的,你若是不去,只怕夫人要怪罪於我。”
“二哥。”吳喜香在一旁扯著他的袖子輕聲道,“這事鬧到娘跟前了,你還是去一趟吧,凡事跟娘說清楚了便好,你不是長子,你的婚姻大事,想來爹爹不會在意那樣多……”
吳清遠的臉色這才方略有好轉,說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我片刻後便到。”
“還有五小姐,二姨娘吩咐說叫你也一塊去。”
待那丫頭下去了,他方行至葉玉笙的跟前,輕輕握住了她的雙手,看著她的眼睛,柔聲道,“你在這裡等一等我,我去去就來。”
“你……”葉玉笙想說什麼,一時卻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眼睜睜看著他與吳喜香並肩急急去了
,緩緩順著身後的椅子坐了下來。
不一刻,便有丫頭端了茶和點心來,也不打話,放下東西,便緩緩退了出去。她坐在吳府這一片富麗堂皇的廂房之中,一時間竟是無所適從起來,不祥之感不知因何一篷篷的從心底燒上來,燒得她一顆心撲嗵亂跳不止,她便喝一喝茶,手上竟然也打起顫來,將一杯茶灑了一大半。
她又呆呆坐了半響,聽得外頭有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只當是吳清遠與吳喜香回來了,心下一喜,忙站起來,奔至了門口,卻見一個貴婦人領著一個丫頭急急行了過來,行至了門口,朝葉玉笙嫣然一的笑,問道,“可是葉小姐麼?”
葉玉笙收斂了自己的失望之情,點點頭,問道,“你是?”
“葉小姐,”這貴婦笑首道,“我是清遠的母親。”
葉玉笙嚇了一跳,忙退後一步,朝這貴婦行了一禮,恭身急道,“見過伯母。”
“葉小姐客氣了,”吳家二姨娘緩步行了進來,說道,“我哪裡當得起你的這一聲伯母,我姓佟,叫我佟姨娘便可。”
“不敢。”葉玉笙低聲道。
“坐吧。”佟姨娘自顧坐下了,端過丫頭端上來的茶,輕啜了一口,指著旁邊的一把椅子道。
葉玉笙便依著她的言,挨著那凳子的邊緣坐下了,卻聽得吳清遠的母親佟姨娘笑道,“清遠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本來是早就想約你來的,只是一直不得空,今日也是剛剛才忙完,叫你久等了。”
葉玉笙見這佟姨娘的打扮甚是清麗淡雅,光從面相上看,是絕想不到她竟然有個吳清遠這樣大的兒子的,但是眉眼之前,倒是與吳清遠有著三分相似,吳喜香因著這相似,又見她說話這樣溫柔,心中對她的好感不由大增,忙說道,“伯孃客氣了。原是我早就該來拜訪您。”
佟姨娘笑著搖了搖頭,問道,“聽說你眼下和喜香和夥開了繡芳園?”
“正是。”葉玉笙輕聲道。
“喔,”佟姨娘點點頭道,“喜香這個丫頭也是喜歡掙騰,倒是遇到了你,竟也肯陪她一起掙騰,竟還讓你們做成了,當真是了不起。”
“其實基本上都是喜香的功勞,”葉玉笙笑道,“我不過是幫襯著點,躲在房裡繡繡花而已。”
“你倒是謙讓。”佟姨娘又喝了一口茶,一隻手指著這廂房裡四周的擺設,“你看我這房中的物什可覺著如何?”
葉玉笙聽聞她無端端問極此話,心下不由一愣,忙笑著道,“富貴而又雅緻,的確是極好的。”
“這還只是我吳府最低等的廂房,”佟姨娘道,“我們吳家是仕家。連老佛爺都讚我們老爺是朝庭的肱股之臣……”
葉玉笙聽她的話中似有別的意味,一時間卻是一雙眉頭緩緩蹙了起來,佟姨娘繼續道,“可是我聽說你,就是上次我們家老爺從江南帶回來的那些女人中的一個,是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