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大少奶奶的背景在雨霧中漸行漸遠,肖嶽凡的臉上的笑意更是濃了,滿意的看著那傘,屋外有風,呼嘯而過,他倚在門口,不覺有些寒冷,便關了院門,縮進了屋子裡烤火,過不得多久,卻聽到外頭有急急的叩門聲,他便又出了屋子來開門,門一開,不禁嚇了一跳,只見大少奶奶正站在院門口,渾身哆嗦不止,髮絲也被雨打溼了,衣上更是沾了泥水,再瞧她手中的傘,卻是早已散了架,傘骨折了,傘面也爛了,好不狼狽。
“大嫂,”他驚道,“你怎的弄成了這個樣子?”
“還你的傘。”大少奶奶瞪他一眼,恨道,將那散了架的傘往他懷裡一推,撥開她進到自己房中去了,過了良久,方換了衣裳出來,坐到堂屋裡的炭爐前來烤手。彼時肖嶽凡正一臉的納悶,舉著那傘左看右看,問她道,“大嫂,你是不是摔了一跤,怎會弄成這個樣子?”
“哪裡是我摔了一膠,”大少奶奶氣笑道,“是你這傘,太經用了,我走出去還沒多遠呢,起了一陣風,我就用傘擋,原本想快些走,哪知道不過一下,這傘就讓風給吹爛了,弄得我是衣服也打溼了,只得打道回來了。”
肖嶽凡聽了,不禁大為窩火,將那傘往地上一擲,嘆道,“忙活了這麼久,誰知做出來竟是這樣不堪一擊。”
彼時肖家所有人都擠在屋裡烤火,見他這樣,自是七嘴八舌的說開了,二少奶奶道,“二弟這個傘我看是有問題,雖說你是照著買來的傘做的,可是你又沒有做過,怎麼說也是個門外漢,你看你做的這個傘骨本身就不夠結實。”
“正是,正是,”二姨娘介面道,“你看你這個紙也是不行,雖說是浸了油,但是這個紙是否也太簿了些?”
“嶽凡,”大太太亦勸慰他,“我看做傘這個事情,還是算了,我們家原是做涼蓆的,可是做傘又哪裡做過?雖說原料都是竹子,但是這兩樣東西差得也太遠,這幾日我也已打聽過了,要做一把好傘,光是技術就得練個幾年,你又從來沒有碰過,哪裡能做得出來?還是作罷罷,我們再想想其他路子,你外祖父寫了信來,說是願意借我們家一些銀子,明年我們可以做些小本生意,茶葉之類的、胭脂水粉也不錯……”
肖嶽凡聽得大太太說起來便是個沒完,心中更是氣惱,也不多說話,起身便走了。大太太見他氣沖沖走了,方知自己一時心急說漏了嘴,知道他原本便是心高氣傲,不肯面對自己堂堂男兒卻養不活一家老少的事實,搖了搖頭,長嘆了一口氣。
葉玉笙原本正喝著一杯熱茶,見到這樣,忙放了那茶,踱了踱腳,埋怨的看了大太太一眼,忙朝肖嶽凡追了過去。
肖嶽凡已是去了屋後,院門一開,便有一股冷風迎面撲來,葉玉笙立在他後頭,不禁打了個冷顫,他卻尤自不覺,自顧倚著院門站立著,抑著頭,也不知在看什麼。她一時卻也
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安慰他,便也只是立在他的後頭,受著那冷風吹著。
過了良久,卻見他的肩膀似乎抖了一抖,她不由得便吃了一大驚,原來他竟是哭了起來,到底是男兒,只抽泣了兩聲,深吸一口鼻涕,笑道,“讓你看笑話了。”
她不說話,他在她前頭,舉起自己的手來看,端詳了許久,方緩緩道,“你瞧我這雙手,都已經被竹籤刺得不成樣了,忙了這麼久,我一個人,選竹子,砍竹子,破竹子,又是找老師傅問,又是畫畫,又是上油,將一雙手弄成這個樣子,原本以為做得出來,若是真的做得出來,改善肖家的現狀,這機會總還是有的吧,可是誰知道,誰知道……”他又望著遠方出起神來,“誰知道竟會是這個樣子。”
“你別這樣,”葉玉笙道,“盡力了就可以了。”
“你也忒不會安慰人了。”他笑了起來,話裡盡是蒼涼之意,,“這個事哪裡是盡了力便夠了的,我要的不是盡力,我要的是做成功。我沒有退路了,你不知外頭的人如何說我,他們說我…..”
“他們說我不學無術,坐吃山空,靠家裡的女人做針線活養活,說二哥日日流連賭坊、妓院,說我們肖家的男人,除了死去的那幾個人,活著的都是無用的,都是無用的…..”
“別人的嘴巴長在別人的身上,你哪裡管得了這許多。”
“我就是不願意聽,”他低聲道,語氣裡聽不出何悲喜來,“我原本一心想著要讓肖家重新振作起來,我是不學無術,考舉我原本就不想考,現在細想想,我也活了二十多年了,不料這二十多年竟全是白活了,便只畫幾張畫……“
“你畫的畫已經很好了。”
“很好又如何?也賺不到錢,每天賺那麼一點點錢,何時我才能收回肖家的宅子,何時才讓肖家人過上好日子。”
“這個事情急也急不來,且先進屋去,外頭這樣冷,這個事情哪裡是能急得過來的?”
“你進去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你進去。”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葉玉笙便也不再理會他,自顧進了屋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風雨越發大了,眾人見他依然不曾進來,不由便都有些埋怨起大太太來,“娘您也是的,他好不容易決定做一件事,您非要這樣打擊他。”
“我說的也是實話麼,”大太太道,“一嘴吃不出個胖子來,哪裡有這樣簡單的事。”
“他是想要你支援他,而不是打消他的念頭。”
大太太聽眾人這樣說,便有些不忍,便站起來,想要尋他過來,不料到得後屋,卻是哪裡有肖嶽凡的身影?屋前屋後都找了個遍,卻是仍未曾找著他人。當下便也不再多加理會,只當他是心中不爽快,跑去哪裡渲瀉去了。
誰料竟是到了傍晚時分,都不曾見到他,大太太心裡不由便又有
些急了,“怎的招呼也不打,就跑出去了,這會到哪裡去?又下著雨……”
還在埋怨時,卻聽院門吱呀一聲,肖嶽凡推門而入,看神情似乎頗是興奮,“我找了個師傅,明天去學藝,我就不信學不會做這個傘。”
大太太不禁訝然,“明天就去?這都要過年了,你還去學什麼藝,索性過了年再去?”
“時間不等人,”肖嶽凡道,邊已經轉了身,“我都已經跟人說好了,拜師銀子也給了,肯定得去。”
“你,”大太太不由急了,奔上前來,“這樣大的事,你怎的也不同我們商量商量?”
“有什麼好商量的?”肖嶽凡道,“這個事,是勢在必行,娘,您放心,兒子這回保準不叫你失望。”
此時離過年,卻是已只有十來天了,他執意如此,旁人也是無法,於是接連幾日,他便又日日早出晚歸起來,中午飯也是在師傅家吃的,到過了小年,一家人敬了灶神,倒是在家呆了一天,第二日卻是依然又去了師傅家學藝。
葉玉笙倒是不曾料到他一旦下定了決心,竟當真能立馬去幹,但願他非一時興起方好。又見他這幾日日日早出晚歸,原來一雙細嫩的手,此時已是佈滿了凍瘡,掌心之內更是被竹籤刺得破了皮,難尋一處好地了。不禁對他大是改觀。他忙於學藝,她亦是忙於與吳喜香張羅著繡芳園,以送繡品為由,日日往反於繡芳園內,已近年關,園裡的繡娘們更是忙碌,日日飛針走線,竟是片刻也不得閒了。
日子一過,便又到了除夕這一日了。
這日肖嶽凡倒是留在了家裡,只言道是師傅放了他假,休息三日。
到了此時,眼見著老夫人的身體已是愈發衰落了,躺在**胡話不斷,竟是牽掛著二少爺肖嶽哲來,日日念著他的名字。於是除夕這一日,肖嶽凡起了個大早,邀了葉玉笙一道,去大街之上尋找肖嶽哲去了。
不料各種賭坊、妓院都找了個遍,卻是哪裡有他的身影。兩人一時都有些挫敗,在街上胡亂走著,“許是二哥已經離開這裡了罷。”
“過年,他會不會回來?他走時肖家還好好的,怕是不知道眼下肖家已經敗了,不如去原來的肖家看一看?”葉玉笙道。
兩人一打定主意,便又往原來的肖家,眼下的楊家行了過去。還未靠近,便見到楊家的大門外頭,赫然站著一個人,一身衣裳極是考究,看身形分明便是肖嶽哲錯不了,此時他正在楊家大門外頭徘徊,昂首看著那簷下懸立的牌匾,顯是極為訝異,拖著一位過路人道,“兄臺,這裡明明是肖家的,怎的現下成了楊家?”
那人皺眉看他一眼,“肖家早就敗了,你不知道?真是……”
他聽了這話,渾身便是一振,忙跑到那門前,捶起門來,不一刻,便聽得吱呀一聲,門開了,探出一個頭來,不是於翠蓉又是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