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見這人出言不善,心頭不禁一個咯噔,她今日是來賀壽,可不是來受辱的,又想著肖家而今的確是敗了,她說的不錯,自己的確是當不得這一聲太太了,臉上便笑了一笑,說道:“原來是賈太太。”她只求儘快脫身,也不再多言,便想從這個賈太太身旁走過去,誰知這賈太太今日不知是怎的了,偏生有些不依不饒的,攔住了她的去路:“肖太太,你這衣裳,我看著可是眼熟。”
大太太原本心中便非十分待見這個賈太太,此前賣香葉林裡的竹子,出面刁難者,便有她家的賈老爺在的,這個賈老爺可不是旁人,當年也不過是個名不見經轉的涼蓆販賣者,後來跟著肖老爺,生意是做得好了,終究是商賈之家,不如肖家,是受過朝廷恩惠的,又有聖祖爺親賞的名號,雖說也是商人,但這商人的成份裡卻有含了股書香門第的味道來,身份地位是要比賈家貴氣不少,往前肖家不曾敗是,這賈太太每每見了自己,可不是這般的模樣。
可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肖太太,”這賈太太卻依然一口一個太太的喊,“看來肖家這些年可是賺了不少朝廷的銀子啊,都已經被抄了家了,竟還有這樣好的衣裳穿出來。”
“賈太太,”二姨娘已是忍無可忍了,上前一下厲聲道,“我們肖家可沒有被抄過家,不過是朝廷收了田地,家可不曾抄過!請你讓開些,莫要擋著道。”
“你是何人?”賈太太道,“你不是左姨娘麼?左姨娘,你這身衣裳我看著也眼熟啊,哦,是了,想起來了,去年,去年中秋節,你似乎是穿過這身衣裳的,你可還記得?哎呀,這已經是去年的樣式了呀,今天給林老夫人拜壽,怎的也不做套新衣裳呀?我告訴你喲,現在街上開了個新繡坊,叫繡芳園的,那裡頭的衣裳做出來,可是當真好,隨便一件,也要八、九十兩,不知道左姨娘拿不拿得出……”
“你……”二姨娘眼見著自己被人揭了短,臉上不由得便是一紅,嘴脣動了兩動,終是說不出話來。
“這是怎麼搞的?怎的你們幾個鞋上都沾了這許多泥土?”賈太太已是越說越有興致了,“你們是走路來的罷?無怪得這麼風塵僕僕的,怎的有馬車不坐,要走路呢?”
“坐車坐得累了,所以走一走。”大少奶奶道,“這位賈太太,你說這麼多話,想來也是累了,不如一起進去,喝杯茶?”
“哎,急什麼,”賈太太笑道,“這麼久沒見了肖家人,大家說會子話多好。”
“你這人怎的這般討嫌?”肖嶽凡卻是沒有這麼好的脾氣,衝將上去,攔在了大太太跟前,看著賈太太道,“你且讓一讓,好狗不擋道!”
賈太太哪裡被人這樣侮罵過,臉色已是大變,指著肖嶽凡,卻是朝著他身後大太太厲聲道:“你是何人?有人生沒爹孃養的麼?這般沒有家教!”
肖嶽凡身後的肖家人已然是個個都變了色,肖嶽凡更是勃然變色,紅著一副面孔道:“你!”
“我說錯了麼?”
“你家老爺當年也不過是跟著我爹爹討生活的一個小人物,不料竟是養出了個白眼狼來!而今我肖家是落敗了,卻是哪裡輪得你在這裡恬躁,你再不讓開,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
“你你你,”賈太太喊了起來,“老爺,哎呀老爺,你可來了,你快來,這肖家的三公子,他他他要對我不客氣呢。”
便從一旁耳房裡行出了一人,來至了跟前,見了賈太太問道:“夫人,這是怎麼了?”
“還不是他!”賈太太眼中已是帶了一股淚意,當下便將事情的來籠去脈說了,“我不過是問候一下肖太太,不料竟是被他指著鼻子罵呀老爺。”
賈老爺一回頭來,看了一眼肖嶽凡,便咦的一聲:“喲,這不是肖家三公子麼?”
肖嶽凡冷冷哼了一聲,白他一眼,鼻孔朝天,看也懶得看他。
“三公子今日怎的不在街上給人畫像,卻跑到這裡來了?”賈老爺笑道,“昨日見三公子在大街之上給一個女子畫畫像,點頭哈腰的,可不是今天這般趾高氣昂,三公子,你明日若是再去畫畫,可不能這副態度,你這個模樣,只怕那些姑娘家要被你的鼻孔給嚇跑了喲……”
這賈老爺的言外之意已是不言而喻,他說得又極是風趣,旁邊的眾人,已是一個個的忍不住掩著嘴偷笑起來。
肖嶽凡耳聽得他提起自己在街上給人畫像一事,又耳聽得旁邊的人一個個驚訝不已,已是有細細議論之聲傳進了耳中,“原來是他呀,那是我也看他作了畫,畫得倒是不錯。”
“自然是不錯,肖家怎麼說曾今也是大家,書畫一類,自然是熟通的。”
“不過是聞這個三少爺和一個戲子拉拉扯扯,不學無術,會畫個像算什麼,又賺不了幾個錢,落魄至此,當真是世事無常……”
他忍不住的臉都紅了,指著賈老爺道恨恨道:“你……”
“三公子,”賈老爺道,“你爹雖是歸了西,但是好歹,老夫也曾是你爹的摯友,你對待長輩這般無禮,老夫今日少得便要代故人好好管一管你了!”他言罷,竟是一抬手掌,朝肖嶽凡臉上掌摑了過來。
肖嶽凡見他這手掌來得突然,一時有些怔愣,眼見著那耳光便要到了,心中更是惱怒,那手掌卻突然停在了空中。賈老爺的手竟是被人抓住了,他掙了兩下,掙脫不得,剛想開品,一回頭,不由嚇了一跳,手便軟了下來,忙道:“原來是林老爺。”
肖家的幾個人便朝那抓著他的手之人望過去,不見倒是不打緊,一見,除了老夫人、二姨娘、二少奶奶外,幾個人都被嚇了一跳,這個林老爺不是那日他們在碼頭之上遇到的人又是何人來?
林老爺此時
已是放開了賈老爺的手,擲地有聲道:“賈老爺,莫欺少年窮啊!”
林老爺這一聲一出,原來喧鬧的人,一時間竟是寂靜無聲,賈老爺更是一張老臉之上現出了慚色,忙點頭:“是是,哪裡是欺他窮了,只是這少年對內人出言不遜,老夫原是想教訓他一下而已。”
林老爺唔了一聲,點點頭,“不錯!嶽凡才剛的確是出言不遜,不如今日便由老夫做箇中間人,嶽凡,你去,向賈夫人道個歉!”
肖嶽凡卻是哪裡肯?眉頭深皺,眼色凌厲,面色極是難看,要他道歉,豈非要了他的性命?
“嶽凡!”卻是老夫人也開了腔,手中的拐仗往地上一戳,厲聲道:“去!向賈夫人道歉!”
“奶奶…..”肖嶽凡埋怨道。
“你都罵人家是狗了,”葉玉笙已經行至他身旁,在他耳邊輕聲道,“你這樣辱罵人家,她羞辱你,好歹還講究個出言不帶髒子,你連罵人都罵得極是沒有水準,哪裡還佔了個理字?”
她見他依然不肯動,又繼續道,“你若是非要顯出肖家的家教有欠缺,你就儘管為了爭這一時之氣罷,以後肖家若是再被你帶來什麼災難,你就看著辦罷!”
肖嶽凡嘴角不禁一跳,知道她所言在理,到底是極不耐煩的行至賈夫人跟前,朝她著躹了個長長的躬:“對不起,肖老夫人,小子方才出言不遜,萬望您大人大量,莫要往心裡去!”
賈夫人到底是有些涵養的,笑了起來,擺著手道:“不礙事不礙事,不打不相識嘛,不打不相識。”
這邊賈老爺卻是眼神跳閃著,朝耳房裡張望過去。葉玉笙聽了不禁覺著可笑,什麼不打不相識,只怕是老相識了,她剛剛分明看得真切,那耳房裡的可不是別人,正是沈伯南與楊勇亭一眾人,這賈老爺突然發難於肖家,目的想必只是怕想討好於沈伯南與楊勇亭罷,耐何沈伯南卻視他若無物,再瞧他臉上似有失望之色,也不知今次這馬屁是當真拍在屁股上了呢,還是拍在了腿上。
她不家兀自想著,突然有一個聲音急切的響起來:“儀靈,可是你來了麼?”只見從內堂裡,磕磕跘跘行出一位老太太來,她被一個丫頭扶著,急急往肖老夫人行了過來。
肖老夫人的閨名,可不是叫儀靈麼?
她聽聞那老太太的呼喊之聲,臉色驀得變了,也急急迎了上去,嘴中高喊:“姐姐,姐姐。”
眾人都有些驚訝,只見兩個老太太已經抓住了對方的手,眼中含了淚光,肖老夫人輕道:“姐姐,你怎的回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叫我好想,難為你,還記著我……”
“落葉要歸根。”那老太太道,“眼下我們可不是又見著了麼…..”
這邊林老爺已經走了上去,朝肖老夫人躹了一躬,喊道:“萬千見過孃親,見過靈姨,靈姨最近身子可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