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手拿過方才擱在小桌子上的茶,輕輕啜飲,心思卻不知轉了幾彎。
皇后如此與我挑明,未嘗不好,只不過如今我同她一山不容二虎,往後也難免有一場惡鬥了。於此事上,太后自然會舍我而力保皇后,而我有的強力後盾,也不過是玄真的寵愛,總也是不可依靠,還不如有個自己的孩子來得實在。
只是當我念及孩子一事上,總會想起無雙的孩子。無雙也因為永和的關係得以被晉封為貴嬪,賞封號為琴。我當時聽聞這個封號之時總覺得不倫不類,但是聽聞是皇后欽定的,於是也就不加理會。皇后不想要抬舉無雙,無非是因為皇長子的緣故,而無雙也不在乎位份,我也無需去趟這趟渾水,自惹一身腥。
我也寬慰過無雙,這個琴字取得也很好。琴聲有韻,蘭心蕙性,可不是極好的麼?而無雙聞言也是笑笑,看來於位份上,她是真的不願意去計較那麼多的。每每我見了她,她都是抱著永和在那裡逗玩,眼中滿滿的都是母親的慈愛和溫和。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無雙,一時之間也是被感染。
而思及雪樗公主與無塵的長子長樂之時,我也沒有初聞時那樣的傷心了。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不像是嫉恨,也不像是自傷身世,不過是淡淡的,淡淡的一種情緒。就像是春風拂面,那種細細癢癢感覺,但是風中仍然帶著乾澀,總讓人覺得不舒服。
而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已經嫁人或是娶妻,也都是很快就擁有了自己的家庭兒女,甚是和睦美滿。可我,卻於兒女緣分上福薄,不可謂不是命途多舛啊。
忽而想起來,自己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再見過洛亦華或是沈遂風等人了。如今的我,權勢在手,寵愛一身,竟也會在偶爾意難平的時候想起這些人的麼?
我是有些訝異的。
也許,在我的心裡,自己曾經是拿他們當過知己好友的罷。也許,於現在的我而言,他們也同樣是我的知己好友。
在偶爾的時候,我會在自己的心裡悄悄地想著於自己最為重要珍貴的東西。初見遂風的時候,我同他也原本就是誤認了的。也許,當日便已經註定我同他無緣。
也是了,我的身份是天子的妃嬪,而他的身份,是天子的臣子,我們之間,是再無什麼可能的。
而初見洛亦華之時,則是我生辰那日。我回想從前,那一日,似乎是我最美的一日。
桃花雲霧煙羅衫,襯著一刻年少心艾的心,如何能夠不動人不明豔呢?似乎,這些人之中,最為讓我牽念的,也是這兩人了罷。
曾挽落是我自幼便熟識的,他待人的確是好,但是他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好,有時候也會令我分不清楚,我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是什麼。而我年幼的時候,也曾經想過,我在他的心中,會不會也就突然有一日就成了他口中的旁人了。因而,自我年幼時開始,我就從來沒有想過我同他會有什麼情愛之事。
也許正是因為我思慮過度的緣故罷,我總是與最好的錯失,以至於我抱憾終身。若我
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他們,也許我的人生會安幸得多。
也許,我的人生會枯燥乏味。
也許,連帶著他們的人生,也會得到他們原本該得的一切罷。
不過是因為多了一個我,什麼都變了。
變化得如此之快。
當日拾音溪他救我一命,也許我在那時候便也記住他了的罷。而往後種種,也是讓我無法逃脫。他的情誼深重,旁人自然是無法與他比擬。只不過,這份情意,我只能夠永存心尖,永誌不忘而已。我無以報答,真的。
而洛亦華當日為我翻植石榴花與桃花,其匠心獨運心思新穎也只是為了搏我一笑,當日生辰之日能夠遇到他,我想我這一生何其有幸!
他為我做了那麼多的事情,為了我不得不犧牲了自己的幸福,不得不娶了錦瑟為妻,不得不過著舉案齊眉,夫妻和順的生活來保證我在宮中生活的安康和樂……如此不得已的人生,還不是以為我麼?
可是,對他,我又能夠怎樣呢?
我為了保護自己的一顆心不受傷害,也努力拒絕這樣的溫情。但是在強烈的自制之後,我所有的,也不過是如今無盡的懊惱與回憶罷了。
果真是要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啊。
這也未嘗不是一種和樂的人生。
只是,於我來說,這樣的人生未免太過清閒平淡了。想來不會是如此的……
娉婷的出嫁給我的生活添了許多煩惱,也添了許多頭緒。
她註定是要怪我的了,而我也沒有辦法同她做什麼解釋。我不知道她的心裡究竟會怎麼想,我只是希望,她千萬千萬,要和宸王爺得一個圓滿。
而她的出嫁令我開始重新反思皇后之事。她也許算不得是個十足十的壞人,但是在宮裡頭誰都有狠毒極了的時候,只不過同她的狠毒相比,旁人的也終不及她十中之一。而沈流雲的事情,我思來想去,也大概是皇后的手段。
陳家的事情同王家也有聯絡,皇后自然會希望有人牽制著我的行動。而她如此聰明,哪裡會看不出來娉婷的異樣,如今之事,怕是我也早已經入了她一手造就的局裡。
只不過,既然知己知彼,萬事便不怕了。
彼此我臥在床榻之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想著的也還是這些事情,是什麼時候開始,我也變得如此精於算計了……
漸漸有了倦意,臨睡前忽而想起了上官琳琅的胎。
她的胎已經快要七個月了,而無塵也還未有所動,想來是無大礙了罷。念及自己的孩子,於是又是自憐一番,才緩緩入眠。
夢裡依稀有人翻唱一句“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只是我聽著有些悲傷,只聽著忽而轉了調子,反覆吟哦“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新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相逢尤恐是夢中”。
回憶過去,總覺得自己尚且還很年輕。其實不然,自己的心早就在這麼些
時日裡的殫精竭慮,機關算盡中迅速蒼老,斑駁而去。總以為自己還是從前的林嫣然,不諳世事,那樣有多好啊。可惜,再也回不去。
即便有一日我站在權力頂峰,翻轉世事,我也難以令我的心傾倒顛覆回至原來純良的心性。
不覺中,思緒漸漸遠去……
日子也是這樣緩緩地過去了,原本平靜下來的後宮漸漸也不那麼平靜了。宮中之人開始各憑手段相繼生出爭寵的事情。
而原本毫無起勢的許順儀漸漸得玄真寵愛,於五月二十四日被封冊為婕妤,其寵愛越過琳琅以及席玉等人,可謂是後來居上的好福氣。
而琳琅近幾日來因著肚腹大的緣故,常常夜眠不安,也總是嚷嚷著自己頭疼腹涼,我開始並沒有很是注意,直到這次數多了,我才開始關注起來。
如此足月的胎兒若是不甚小產,非但要痛失愛子,連帶著母體的安危也是難以控制。著實是險之又險!
而我,既然知曉,便不能夠讓琳琅也同我一般經受喪子之痛。我定了心,差人傳話出去,務必要無塵保住這個孩子,如同保住無雙的孩子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他並沒有那麼好說話,他只是令人回我的話,如是言說:“我能夠容許一個秦無雙生下孩子已經是格外勉強了,你如今豈非是得寸進尺?你別忘記了,你進宮裡來,並不是要保住旁人的孩子的,你是要為我謀奪江山的,不是麼?嫣然,你是不是早已經忘了這件最為緊要的事情了。”
他語涉江山,我覺得不大妥,於是執筆寫了小箋差人送出去交給他。信中的話也是十分明瞭:“嫣然自然是不敢忘記的。而如同侯爺所說,嫣然進宮並非是要保住旁人的孩子,而是要為侯爺謀奪江山的。只不過推己及人,物傷其類,我也不信侯爺不明白。只不過,侯爺如今也為人父,應當要有慈父心腸。我也並非是如侯爺所言的得寸進尺,不過是念及自己將來恐怕是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於是想要力保旁人的孩子罷了。侯爺此話,當真教我心寒,嫣然如今只覺得脣亡齒寒,兔死狐悲。”
他回我了一張小箋:“你將來自然還會有自己的孩子的,如何會沒有呢?只不過那個孩子你為何要保住?”
將來之事,誰又能夠說得準呢?我輕笑一聲,將這張小箋放在紅燭之上燒了。只見那紅色交雜著金色的火苗如同一隻嗜血的獸一般迅速將那張小箋吞噬,風捲殘雲般的快速狠戾。我的心,似乎也要被燒灼起來了,只覺得不祥。
我並沒有再回應他,只是得了他的保障,於是心也放下來了。
無塵其意是我將來會有自己的孩子,那麼他言下之意大約也是會高抬貴手。我若是再說下去未免招他猜疑,反而落了口實。倒不如以退為進,他自己想著想著,便也不會再堅持了。
宮裡頭傷陰騭的事情太多,孩子能保住就保住罷。為人父母,有哪個不希望自己孩子平平安安地在自己這處繞膝而笑,承歡膝下呢?
於此為止,琳琅一事算是得以保全無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