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弄得累了,翻身正準備再睡,外頭卻響起了如嫿含情潸然的聲音:“小姐如今被折磨成了這樣,可怎麼才好?我今日又去太醫院請了一次,但是太醫院那起子人狗仗人勢,竟是半分醫者仁心都沒有,口中也不積德!只是可惜了鐘太醫不在,回了三晉鍾府,否則小姐的病哪裡能夠拖到現在。我瞧著小姐如今面色時而潮紅,時而泛白,著實令人心悸。只怕,只怕再遲些……”
後面的話如嫿並沒有再說下去,但是於每個人來說,都是知曉如嫿想要說些什麼的。
青鳶聽聞此話,不由硬了語氣道:“如嫿姑娘怎麼這樣說呢……眾人皆道娘娘是個有福氣的,哪裡能夠如同姑娘口中所言呢?小心娘娘聽見姑娘的話心灰意冷,那時候才是不好……”
聽見青鳶這般言說,如嫿不由開了一小縫門,只往門縫裡瞧我是否醒來,而我只是閉目。因此她才舒了口氣,有些下定決心道:“我自有我的法子……”
話盡,大家也都不再說話。
而我,更是懶怠去想這些事情,腦中混亂一片,更是難受不已。
一時間才覺得自己竟是這樣無用,眼淚又是重新漫回眼底。
自己的確是心灰意冷了,也不想要讓病好起來。新年人人都道是熱鬧,而我這處獨見冷清。
我不止一次聽聞如嫿伏在我床前對我說:“皇上那日責罰了憶嬪,不,應該是陳選侍了。只因著她待娘娘不敬,因此褫奪封號,降為選侍了。奴婢只望娘娘寬心,皇上並不是對娘娘沒有任何情意的……”
說著,她已然有了淚意。
而我則是不以為意,依舊是不肯服藥。
如嫿見我這般,更是心疼不已。卻也不能夠勸服我,一時又是心疼又是心憂。
而我,當真是將自己的身子給作踐壞了。不多時,便是病又重了些。
當我再次見到玄真的時候,已經是正月初七。
當他坐著御輦趕到,彼時我已經伏在床楞上,氣息奄奄。臉色分明是蒼白得可怕,髮絲亂得不成了樣子。
他看著這樣的我,又是生氣又是心疼,將我摟緊在他的懷裡,像是對待著失而復得的珍寶一般。他說道:“你在碧凰宮裡幽居多時,我一直不敢去瞧。近鄉情怯,原是這樣的意思。我不打算原諒你,我把你忘了。我以為,我把你忘記了。可是,如今看到你這樣,卻是止不住的心疼。”
我聽得感動不已,想起自己從前的決絕與固執竟然這般讓玄真傷心,一時之間,我竟是比他還要傷心。
於是淚也止不住了,他見我哭了,於是道:“別哭啊,都沒事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他一連說了兩句我在這裡,我則是更加難過。
一時之間,自己多時的堅持反而變得不值一提。我喊著他的名字:“玄真,玄真……我好想你……”
他緊緊地摟著我,我覺得自己難受極了。有些
呼吸停滯,頓了一會兒,朝他輕聲說道:“從前的事情是我看得不明白,我已然知曉了。我總以為,你再不會來看我了……玄真,你要好好的……”
他見我氣息微薄,於是趕緊喚來太醫,我臥在床榻之上,遽然昏厥。
再度醒來之時,眼見玄真還在我床前,正認認真真地看著我。忽而聽他說道:“我很想你,只是,因為你一直不肯原諒我也不肯原諒你自己,所以我不敢來。嫣然,我同你,倘或沒了相處時機,大約我是會遺憾一輩子的。”
拚得一生羞,盡君一日歡。韋莊的本意或許是如此的罷。
而我只是道:“君當做磐石,妾當如蒲葦。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玄真,你我心意相通,真心可表,日月可鑑。有我陪著你,同生共死。
他看了看我,星眸明亮:“我早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嫣然,我不是沒有懷疑過的,如今,我自當是傷心。我以君王之威起誓,從今往後,你林嫣然,必是我身邊最重要的女子。所以,嫣然,你會一直陪著我的,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心思卻轉到了無塵身上。
也許,玄真口中所言,才應是我最想要的。
是玄真給了我承諾,而我一切所有,也都是玄真給我的。
無塵……若再見你一次,我願意同你細說一句:“我願與君絕。”
心裡沉靜下來,大約是因為自己終於將此話在心中說出來了罷。
我苦笑,只覺得悲涼。
我的復寵,在外人看來便是這樣容易。殊不知我竟是險些搭進去了半條命,而在我復寵之前,陳霓裳的恩寵已經漸漸不如從前,而之後更是直接失寵,這令皇后有些不鬱。
而因著我的位份尊貴,來往之人也愈見多了起來。只是每每求見,我也總是以自己身子不好而推辭。
自然了,我病中灰心,而且經歷了這樣多的人情世故,我自然不願意接受她們的來往恭賀,諂媚逢迎。
我的身子在被玄真急召回來的鐘傾愛的調理下,慢慢地有了起色。終於在漫漫的三月痊癒。
而此時令人高興的事情有三件,一是嫂嫂有了四月的身孕,二是錦瑟也有了一月有餘的身孕,三是秦無雙為玄真誕下了皇長子,玄真著實很高興,為皇子取名為永和。自然也是希望天下和寧,終歸一心。無雙則是抱著永和,喜極而泣。她於位份上不會多加計較,於是也只是封了貴嬪,為長春宮主位。
而我在高興的同時,也不免念及娉婷,為娉婷憂懼。
只是,這份憂懼,很快便使我暫擱下不提。
三月上京派來八百里加急的奏摺,上頭寫道因著今年格外寒冷,邊城苦寒不已,今冬的糧食無法收穫豐潤。寅吃卯糧,到底也不是個好辦法。而一時之間糧草短缺,被凍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而請旨求京都糧草救濟。
玄真自然是立時吩咐下去,讓
他們快速分派糧草下去,只是總不見效。為此,玄真很是憂慮。
而這份憂慮在四月初的時候徹底變成了憤怒。
原因是玄真讓哥哥還有洛亦華等人徹查,為何糧草遲遲不能夠分派下去,以至於眾不能堪,民生不濟,怨聲載道更是此起彼伏。
哥哥稟明是因為前次貪官之案並沒有徹查到底,還有漏網之魚,以至於糧草被私吞,一時無法發放。
玄真聽聞自然是勃然大怒:“查,給朕徹查!看誰還敢藏著掖著,等著朕來抄家!”
哥哥和洛亦華等人親自領了玄真的旨意之後,則是雷厲風行,不多時,便能夠將名單列出。玄真見著上頭名單甚多,一時之間更是煩躁,將三品以下的官員全部削職,沒收十年俸祿。而三品以上的官員,如同王家的兩子貪汙舞弊,玄真也是嚴懲不貸。抄了家,也流放邊城,庶務纏身。
而我見著如此,自然心中有大快之意。即便是天子犯法也是與庶民同罪,王家又如何?
而自我復起之後,我是沒有心了的。也不再畏懼些什麼。
正如我看見陳尋凌的名字在上頭,我也是順嘴一提,而玄真則是更加煩惡,一同抄了陳家。彼時王家陳家家道中落,相比之下林家更見煊赫。
我看著碧凰宮裡又是如同之前一樣的金碧輝煌,滿心眼兒裡都是不屑。內務府的人,也是慣會逢迎見勢的,宮中也向來是牆頭草兩邊倒,見好就收便是了。
在娉婷來求見我之前,我一直是揣了一個心思的。
我曾在陳家被抄家之前見過宸王爺一次,那個時候的我再見到宸王爺的時候,也覺得世事變遷實在是快。
宸王爺變得十分素淡,身著靛色蟠龍紋常服,倒是更顯得他清修俊逸了。
我笑著看他:“許久不見王爺了,王爺變得益發清心寡慾。”
“清心寡慾尚且還是談不上,不過是有所求而求不得罷了。”
我笑意淺淺:“王爺如何知曉有所求而求不得的呢?”
“難不成娘娘有法子?”他笑,眉眼如星辰亮麗。
而我自然也是笑:“胸有成竹的法子,王爺未必想聽。”
“哦?”他眉眼裡都帶著幾分笑意,“是麼?”
“王爺若是不嫌棄,我自然可以一說……”
由此,我也說了我心中的想法。
而王爺聽了也是心中成竹在胸。
原因不難,只消將陳家除去,沈流雲和沈流年便不會再出現了。而娉婷顧念著從前的情分,必然會來求見我,而我只需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必然能夠勸服娉婷嫁給宸王爺。
由此,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麼?
只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夠得到一個圓滿,這樣不是很好麼?
人生,也就那麼短短數十年,為什麼一定要讓自己遺憾和煎熬?我偏偏要自己做主,我笑嘆,我命由我不由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