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時時分便有人傳來訊息,說是今晨洛亦華便請了旨意求娶錦瑟為妻,而玄真欣然應允,婚期便是定在了十二月初八,距今日不過十數日之期。
總也是有好事者繪聲繪色地講與我聽,想要從我這處得到些什麼能夠讓她們歡喜開心的情緒,但是我並沒有表現得很落寞傷懷,反而有點兒真心高興。
因此,她們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而我,是真心為著錦瑟高興的。
因此,我是無愧於心。
錦瑟難得能夠有自己的幸福,雖然這份幸福來得著實突兀與不現實,但是總比沒有的好。宮女只要熬到二十五歲便可以出宮自行婚配,可是,那個時候的她們,早就已經沒有了如花容顏和青春華年了,人都已經是人老珠黃,哪裡由得了自己婚配呢?更何況,家中也是窘迫才會進宮來的,出了宮也是頂多配了小廝嫁了,哪裡能夠尋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呢?
由此可見,錦瑟這段婚姻,並不能說是不幸福的。
我瞧著洛亦華是個長情的人,又是如此善心,算上他對我的情意,也能夠保證錦瑟一生榮華安樂。而時日方長,將來之事誰也料不準,或許時日一長,洛亦華或許會對錦瑟生情也未可知。
錦瑟的人生是因我而改變原有的軌跡的,如今,我所能為她做的,遠遠不及她為我所犧牲的。只是,我仍然希望給她我所能給的。
如今,洛亦華也不算是失信於我,總算是向玄真請旨迎娶錦瑟了。
我懸著的一顆心也終於放鬆下來了。
正巧這時候青鳶進來為我準備冬日的衣裳,我也正好與她商量如何為錦瑟操辦婚事。
我立在梨花掐金阮鸞紋的梳妝檯前,檢視自己的妝奩首飾。一邊細看一邊同青鳶說道:“你可知道洛亦華去向皇上請旨要於十二月初八那日迎娶錦瑟為妻?”
“果真麼?”她的眼睛忽而發亮,停下手中的活計道,“這樣大的喜事兒,錦瑟姑娘可曉得了?”
“我估摸著還不曉得,否則按照她的心性,此時此刻應當來我這處謝恩了的。”我微笑,隨手拿起一支金纘花蕊仙鳳簪細細觀賞,“不過這般也好,也給她個驚喜。青鳶,你瞧,這支金纘花蕊仙鳳簪如何?”
她走近端詳了片刻,那支金纘花蕊仙鳳簪是由紅藍寶石相間雕刻而成的,又在那上頭嵌了好些米珠大小的水晶,流光溢彩,耀眼奪目。
她知我所想,於是笑道:“很是好看,只是這支金纘花蕊仙鳳簪做工精細,這紅藍寶石又是極其難得的好東西,娘娘應當留給自己豐潤妝奩才是。”
我笑言:“便是因為它很是難得華麗,我才要給錦瑟當做嫁妝,以豐妝奩。她出身奴籍,門楣不高,嫁到洛家去難免受人輕視,被人薄待。我如今既然想到了此節,便應當為她以全人情才是。她是從我這一處嫁出去的,我怎麼能夠眼看著她受人欺負呢?”
“娘娘為
錦瑟姑娘想了許多,也為她綢繆了許久了。錦瑟姑娘得以如此,也是不枉此生了。”青鳶有感而發,面容溫和婉約。
而我看著珠玉琳琅,寶釵金簪,微微有些晃眼。於是看著青鳶道:“你們如今都是我的心腹,我自然不會輕易虧待你們。只要是我能夠給你們的,我都會盡量給你們的。青鳶,如今你是我身邊最重要的知己,假若有一日你也出嫁了,我必然會以今日丰容許以十倍百倍給你。”
“奴婢不求那麼多的東西,只需娘娘隨遇而安些便可。”青鳶微笑看著我,我深感她的良苦用心。
她待我這般真心,讓我在這樣寂寞冷然的宮廷裡,也能領略到一絲暖意,我很是開心。
我很是感慨道:“在宮裡頭,唯獨只有你,願意與我傾心相待。青鳶,多謝你。我在在宮裡的每一日,都是你陪著過的。”
她搖搖頭道:“並非如此,娘娘也不要這樣說。青鳶是自願如此的,娘娘也是同樣真心待我。娘娘投我以木瓜,我沒有瓊瑤相報,只能夠真心待娘娘,以此作為報答了。”
我隨手拿起一支雲母品玉簪,輕輕簪入她的髮髻裡,她的發如綢緞一般油光水滑,烏黑如墨,襯得那支雲母品玉簪格外溫潤盈亮。
“我如今也對梳妝沒什麼興致了,這些好東西,還是給你們戴著合適些。”
“娘娘絕代容光,怎的會沒了興致?”青鳶側首問我,而我只是莞爾。
我笑言:“如今已然沒有了悅己者而令我為他妝容,還需要那絕代容光來做什麼呢?”
聽我如此言說,一時間也都不再說話了。
一時間整個偕芷殿安靜地只剩下彼此呼吸的聲音,以及外頭窸窸窣窣地風吹樹搖,一地落葉之聲。
我看著外頭,光影搖曳如金漆銀粉般灑落,難得的好天令我的心不那麼鬱結。時光推開一扇扇流光溢彩,繪聲繪色的大門,緩緩地,靜靜地,帶走了青春容華。
我如此想著,脣角也不由蘊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是啊,我的人生,已然是這般沒有生死哀喜。
投落在紅牆之上的碎影斑駁開來,如同一幅一幅的圖畫,那些溶得似濃稠潑墨染就而成的或是淺淡的墨暈染出來的痕跡,這般催人探看。
青山隱隱水迢迢,春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杜牧難得的好詩好句,我亦是不由為此傾心。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何等美好淡然的情景啊!
想起那夜他的笛聲也是這般杳杳,或許也如同悽楚的簫聲一般,帶著無盡的思念。我與他身份有別,從來便不是玉人成雙。
只是,那幾晚,於我此生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好。
可惜,此生分明是有了界限的。從前也是沒有我,而往後我也不會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從今往後,便是錦瑟一個人的了。
我麼,或許只能夠抬頭望著這四方四角
的天空,一人寂寞,一人無聊。
僅此而已罷。
不過,這樣也很好,不是麼?
相見無期總比生離死別來的要好。
這樣的溫情,不也是很浪漫的麼?
至少,於此時此刻的我,是這般。
我不想要再回到從前那樣的生活了,勾心鬥角,波詭雲譎,如花笑靨裡卻暗藏殺機。新人不斷進來,而舊人也不斷失寵復寵……這樣的生活,我哪裡還敢重回?
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這才驚覺自己的思緒竟然飄得這樣遠。如果再飄得遠一些,我真害怕自己的心也會不受自己控制。
也許再飄得遠一些,我回想無塵待我已算不得是真心,無軒雖好,卻終不是我的良人。玄真早已經對我失望透頂,沈遂風也已經娶了慧靜公主,心中自也不會再有旁人。曾挽落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淡漠,對誰都是一樣溫文有禮,而洛亦華卻也即將要娶錦瑟為妻,同我也不會再見面的。
一時之間,我倒真是手足無措了。我這樣的身份,同誰過從甚密都不好。於人於己,我也該是收斂著才是。
害了旁人又是如何是好?自己這般也就罷了,終不算得遺憾,心中反而有點兒自得其樂。畢竟,這樣的人生,是我多年來一直想要的。
我靜靜地收回心思,只把梳妝檯裡的東西都理了出來。看著滿眼的珠玉琳琅,寶石釵環,只覺得難過。
曾幾何時,我還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子。還是佩戴著無塵贈送與我的青玉笄,歡歡喜喜等待著出嫁之日。
卻原來,再多的情意都比不得命數,我退無可退啊。
也許,我同無塵合該是終生不見的。
若我那一日並沒有夢魘,並沒有執著於去玉荷苑觀賞夜荷盛放,那麼,我同無塵大約一生也不會再見。
只是,若沒了那次的夢魘,我還會有些什麼?
我也許會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平平淡淡地過著日子。與他相敬如賓,濡沫到老。但是,若沒了那次的夢魘,我所擁有的,僅僅是這樣乏味的生活。
可我如今擁有的,卻遠遠不及我所失去的……
也許,這也算不得是什麼夢魘罷。畢竟我是真的進宮來了,畢竟我也是真的過上了這樣永無安寧的生活……
每每如此想,我都暗暗心驚,我的人生,或許是註定了身不由己。
半點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人生,就如同上好的胭脂,它生來便是註定只為女子上妝,其它半分用處也無。
我如今,不也是如同胭脂一般麼?徒有其表而已。
我笑笑,轉回了自己的心思。
外頭的天光微微有些黯淡下來了,我望著外頭的天空,蔚藍無雲。冬日裡難得有這樣溫和的天氣,日光如同金粉一般傾瀉下來,照得宮牆微微發亮,那宮牆之上的琉璃瓦則是映出了斑斕的光彩。
宮中的繁華,大約如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