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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何處-----第76章 第七十六章:不若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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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不若相忘於江湖

我笑看紅塵,卻被囿於紅塵,原來也是這樣無果無望。

紅塵顛倒,軟紅十丈,誰願意為我挨著共同煎熬,以求來生共度華年。

我的人生,大約也是被錦繡山河,家國天下給牽絆住了的。

縱觀人生所遇,即便是善於掩藏心事的無塵,喜怒不形於色的玄真,痴心錯付的無軒,隨心所欲的遂風,深沉不語的亦華,乃至於雲淡風輕的挽落,都是我生命中的過客。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也如流沙逝於掌心,無論是緊握還是鬆手,都將難以留住。

忽而想起之前雪樗公主的一句話來,那時候的她曾意氣洋洋地立於鳳台之上,聲音宛若黃鸝般悅耳動聽:“歌盡桃花公子難求,挽斷羅衣王孫不留。”

如今再次回想,難免是後悔的。

從一開始,我的身份就註定了一切。

我也沒有雪樗公主和慧靜公主那樣的好福氣,可以自己選擇未來。如今的一切一切,未嘗不是我昔日來操心太過,以至於造成如今的局面呢?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當日所作所為,未嘗不是今日自掘墳墓的惡果。

我低低地搖頭,不動聲色地輕輕吁了一口氣。恰巧聽見皇后滿懷笑意的聲音:“陳氏難得有個七竅玲瓏心,皇上怎麼也不動心?”

“朕並非不動心。”他笑了笑,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道,“美人如玉,劍氣如虹。前者為男人溫柔鄉,後者為男人自由所,到底是朕福慧雙修,得此佳人。”

“美人如斯,皇上何不納入懷中?”

他微微笑了笑,帶著難得的俊朗神色:“皇后此言不錯。霓裳陳氏的位份,皇后以為如何?”

我看得有些痴惘,從前,明明是他才用這樣的神色看我的呀!

明明如今被問及的人,應該是我啊。

我的心像是陷入了一個漩渦般,越卷越深,幾乎要溺死。

“婉儀是個不錯的位份呢。”說著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臣妾還記得當初懿妃初進宮時,也是稱作婉儀的呢。”

婉儀?我籲出一口氣,心裡想道:若有一日,你經歷過我這樣的人生,你便會明白,位越高,則越險。而每一個女子,都想要登上最高貴的位置,都想要將天下權勢盡數納入自己手中,成為掌握他人生死的人。如果當初的我知道我的結局,或許我會望而卻步。只是,我一開始就失了先機,也沒辦法預計。而倘或我眼前的這個女子,但凡有那麼一點兒的自知之明或是玲瓏心思,都應當拒絕這樣如煙如花的恩寵。只是,怕要事與願違了……

許常在輕輕一笑:“懿妃毓秀名門,乃林家長女。而陳氏女子出身不高,如何當得起婉儀這樣高的位份呢?皇后娘娘也只管作笑。”

此話一出,皇后若是再堅持反倒不好看了,於是只能夠看玄真意下如何。

玄真垂首而笑:“不若美人罷,朕還想要給她一個封號。”

美人?

我細看她的容顏,果真是當得起的。只是,心中總有些不如意。

“著禮部去辦即可,皇上有心了。”事已至此,皇后的目的已然達到了。

而那位女子太過妖嬈,已然婉轉謝恩。

我輕輕搖頭,放不下榮華富貴的人,必然成不了大事。

一旁沉寂許久的年念芊忽而開口附和道:“皇上不若指了‘舞’字給陳美人?方才一舞,當真是驚為天人呢。”

一旁的許常在道:“景嬪慣會說笑的。‘舞’字雖好,但是哪裡及得上當初懿妃在無極殿舞得那般驚為天人呢?如此可不是貶低了懿妃,又抬舉了陳美人呢?”

此言一出,連我也是暗暗咋舌,竟沒有想到許常在竟是這樣一個口無遮攔的女子。而我想,若她並非是口無遮攔,又該是個怎樣心機深沉的女子呢?

若她得寵,與所有人而言,都是個威脅到自己利益的人,恐怕會危及自己的地位。

陳霓裳笑著的脣角微微一僵,旋即笑得美豔如花:“常在姐姐說笑了呢,我的舞,原是比不上懿妃娘娘的舞的。懿妃娘娘金貴之軀,我也只敢瞻觀,不敢近一步的。我陋質之身,生怕汙了娘娘貴眼。而更不敢在此事之上與娘娘爭教,豈非是我太不自量力,也太沒有自知之明瞭麼?”

許常在道:“妹妹也真是好口才,我也真是瞧不出妹妹的伶牙俐齒呢。人長得美,也舞得美,原來還有另一技傍身。巧舌如簧,姐姐我也是自嘆弗如。”

許常在如此口出輕狂言語,也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是見玄真也沒有不喜之意,於是也只好按捺住自己的心思,冷眼旁觀。

我如今身處是非之外,也算個局外人了。冷眼旁觀雖不甚厚道,倒也是為今之計的最好之法。明哲保身麼,自然是要的。

玄真揮一揮手道:“這個‘舞’字不好,容易生出是非來。朕想了一個,倒不如用‘憶’字。”

“‘憶’?哪個‘憶’?”皇后顯然有一瞬的失神,旋即回神問道。

她的眼裡已然有了玩味的意味,如同我此刻心中的自嘲。

“憶昔撫今的‘憶’。”他惜字如金似的,再不肯多提一言。

憶麼?我在他心中,即將成為一個過去的回憶了麼?

他有了新人,而我呢?

孤獨終老?死在宮裡的時候,還會不會有人發現?

我哂笑,不,不會。

我抬頭望天,夜幕漆黑,只有幾顆星子在那裡閃爍著。動如參商,而我與玄真,終究也是雲泥異路了。

看著這樣景色,忽而想起來張籍的《別離曲》和《白頭吟》來。

行人結束出門去,馬蹄幾時踏門路。憶昔君初納彩時,不言身屬遼陽戍。早知今日當別離,成君家計良為誰。男兒生身自有役,那得誤我少年時。不如逐君征戰死,誰能獨老空閨裡。

張籍的《別離曲》未嘗不是傷人心呢?回想起當時未央宮裡的種種情濃意重,總也還是放不下

的。

而他的《白頭吟》也是如此呵!

請君膝上琴,彈我白頭吟。憶昔君前嬌笑語,兩情宛轉如縈素。宮中為我起高樓,更開花池種芳樹。春天百草秋始衰,棄我不待白頭時。羅襦玉珥色未暗,今朝已道不相宜。揚州青銅作明鏡,暗中持照不見影。人心回互自無窮,眼前好惡那能定。君恩已去若再返,菖蒲花開月長滿。

昔時的歡聲笑語,如今仍在耳畔。可是情深未變卻已寒盟,玄真待我的情意也都不復從前了。

君恩如流水,不會久留。不過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可依靠。而我,雖然想得明白,卻未必看得透徹。

是了,如果真的君心長留,或許桃花不會有意流水不會無情,月亮不會有陰晴圓缺,而人亦不會有悲歡離合,可見君心難駐。

桃花……如今早已經不是桃花盛放的時節了。

白馬誰家子,黃龍邊塞兒。天山三丈雪,豈是遠行時。春蕙忽秋草,莎雞鳴曲池。風催寒棕響,月入霜閨悲。憶與君別年,種桃齊蛾眉。桃今百餘尺,花落成枯枝。終然獨不見,流淚空自知。

桃花落盡,人面不知何處,情也不復。

她如今才是玄真心尖尖上的人,我又算什麼。對,我又算什麼?

從前我還可以騙一騙自己,假裝著玄真是愛我的,無塵是在乎我的。可是如今,如今卻成了這個模樣。

玄真有了新人陳霓裳,無塵有了雪樗公主又是快要做父親的人了,而遂風早已娶了慧靜公主,遲早是要與我陌路不識的,洛亦華也要娶了錦瑟為妻,我啊,倒還真沒有什麼可以兩全的。

唯一樣,相思惹人憔悴。

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悽悽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日色慾盡花含煙,月明欲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斷腸,歸來看取明鏡前。

如今我是桃花辭樹,朱顏辭鏡,還有什麼是可以留作念想的呢?

罷了,罷了,痴心錯付,原也就只有一句痴心錯付罷了。

眾人都是一副意味深長的樣子看我,我也不做聲。不去理會也就罷了,這又能夠如何呢?又能怎樣呢?

玄真,我以為咱們心有靈犀,我以為咱們和旁人不同,卻原來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分別啊……

你我,可還擔得起一句白首偕老?

莊子一話說得極對:“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

也許,相忘於江湖,才該是我們幾人的結局罷……

如此糾纏,連我也覺得累了,比之生死相隔,相見無期,倒不如相忘江湖來得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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