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儀……
我的好孩子……
你和永譽的癥結其實一直都不是你們互不信任。
只是因為他不想聽你的解釋，而你也不願解釋。若是你們二人都互不信任，那麼便也再沒了愛人的資格。
我輕輕地走到她的身邊，唯恐驚醒了令儀般道：“令儀，怎麼辦呢？從今往後，真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看到令儀面容清冷端華，知道她大約是再無牽掛了的。
她此生所有的情誼，都被永譽的無情與冷漠消磨乾淨了。
我是知道的，若是沒有之前那段溫情歲月，令儀可能還不會傷心至此。原本單調的回憶裡忽然閃現了幾個溫暖的片頭，這不是很傷人心的麼？正是這份傷人心的回憶，將令儀的一條命都陷了進去。
為令儀準備好一切喪事應有的喪儀之後，我親自下了懿旨追封令儀為仁顯莊和訓儀端謹皇后，將令儀梓宮遷入裕陵。
但是這一切事畢，我都不曾見到永譽一面。於是親自前去問了律華，律華卻如是回答：“陛下前幾日身子不爽，已經罷朝數日，如今不聞政事，也是許久不曾過問外界事情的了。”
我這才親自去見一見永譽。
“母后，你來了？”永譽躺在予以殿的床榻上，似乎是聽見了我的動靜，於是開口相問。
“嗯，感覺如何？”我問道。
“不是很好，這麼些時日了，兒臣覺得很累，母后，你處死了沈念回，幽禁長安了。是麼？”
我無言，因為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也奇怪，為何永譽明明知道這一切，還要再來問我呢。
“看來是的，那麼……”他微一垂眸，“那麼，令儀呢？”
原來永譽並非是關注她們，而是因為，他只想要知道令儀的近況。
我不忍心再告知他令儀的死訊，於是道：“令儀為你生下了兩個孩子，一個公主一個皇子。”
“那她怎
麼不來看朕？”永譽再度發問，“母后……令儀，是不是也不在了？”
“你知道？”我頗為驚訝，只因為之前律華說永譽許久不曾過問外界瑣事了的。
如今，他既然這樣問我，必然是心中有了肯定的理由。
我沉默，無言良久。
“如果令儀還在，母后不會來看我。”他幽然嘆息一聲，“也是了，從前那麼希望令儀去死，如今她真的不在了，我卻還以為她在啊……”
“永譽……”我聽聞永譽這樣說，不由心酸不已。
“母后，我已經打算好了，我不要再被囿於紅塵。青鳶姑姑為了我而死，念回也是，令儀被我終於給逼死了。母后，這一世，我很後悔我是個皇帝。”
“不……永譽，你……不過是憎恨自己，為什麼是我的兒子……”我終於說出了我之前從來不敢承認的話，那一瞬，我幾乎要無法呼吸了。
永譽卻不再深究我的話語，只是笑著說下去：“母后，我不會再出宮門，也不會再見任何人。母后也不要再來了。怪不得長樂願意遁入空門，原來紅塵多煩惱。母后，這江山我不要了，但是請母后，善待令儀的孩子。”
我心知再也無轉圜之日，於是也不多加挽留。只是說出他多年未曾知曉和麵對的事情：“永譽，你可知道？令儀在死前，也仍然是一心念著你的名字。庶幾夙夜，以永終譽，那是你的名字啊……而且，令儀等了那麼多年，只是想要聽你說一句話，只是想要聽到你一句：我愛你。她一直都在等，但如今，卻是再也等不到了的。”
僅此而已。
永譽面色瞬間化作土色，然後落下兩行清淚。
情至深處，才會淚自流。非到情深處，誰願意輕彈傷心淚水？
因為我對令儀的虧欠，所以我對那兩個孩子特別上心。每每一歇下無事可做，我便會親自帶著允信和靈犀玩。
連如嫿也來勸我：“太后不要終日裡如此勞心費神，難不成是忘了
太醫的囑咐，要好生歇著的麼？”
我則是笑著說道：“我得要好好看看我的兩個外孫，下一次，她們下一次再像如今這樣一顆牙也沒有的時候，我就看不到了。”
“太后……”
“沒辦法，誰教他們長得和令儀永譽那麼像呢？”我悄然嘆息一聲，“我要好好愛他們，一定不能夠再出現和永譽未央這樣的悲劇了。我要孩子們懂得愛，不要像他們的父母那樣，等到失去一切之後才後悔莫及。”
因為令儀的終日自責，以致於難產血崩，此事致使永譽幡然醒悟，此生唯愛，不過令儀一人而已。
他想起幼時與令儀的點點滴滴，親手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種下一顆枇杷樹，獨居此處。
我聽聞，當年我下旨讓令儀時常進宮來陪伴永譽的時候，他們第一次相見，便是在欲晚亭附近。恰如當年，我和遂風第一次相見，也是在欲晚亭……
幾年後他再見此樹鬱鬱蔥蔥不由親口言：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他看破紅塵，於是遁入空門，出家做了和尚。
還遣人告知於我：“母后，我仍舊還是當年的那一番話，我不會再出宮門，也不會再見任何人。”
我得知永譽如此，不由心生感慨，同侍女如嫿敞開心扉：“我總以為永譽對令儀毫無情分，卻不想是這般的深情。其實永譽一開始就喜歡令儀，不過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讓永譽不肯面對自己的心，也因此害死了青鳶，而後才至母子反目。可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嫿，我對不住你，對不住青鳶，對不住我的兒女，也對不住當年為我而死的……那些人。”
話至此處，我有幾分難言的哽咽。
當我看到允信那樣稚小的模樣，看到永譽為情所困時的茫然無助和彷徨，我就想起了你。
玄真，這些悲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不過還好，我這輩子沒有做過什麼好事。唯一做過的，便是義無反顧地愛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