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容掩面哭泣，“母后，你知道，你知道婉容最怕的是什麼麼？我最怕，最怕母后會不顧我的感受而為我指婚！母后給我的封號是婉容，可我一直喜歡未央二字……但我還是順從了母后的心意。母后，我真的很想要如同我的名字那樣長樂未央……真的……”
我無言良久，最後只能夠囑咐玉質和金研：“你們好生……好生照顧公主。”
言罷，便退了出去。
退出去時，尤能夠聽見婉容幾近撕心裂肺的喊叫：“給我滾！都給我滾出去！”
玉質和金研無奈退了出來，見我還在門外，於是兩兩尷尬地覷著我的神色。
我心一寬，道：“你們下去罷。”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終福了禮下去了。
外頭天階夜色涼如水，此刻我卻是心比天寒。
自此之後，婉容時時有駭人之舉。
前幾日出了宮門去見令儀之後，準備回扶梨宮時，趁著金研和玉質不注意，竟然投身於一口青石井裡去了。
我得知此事的時候，只覺得心裡鈍痛起來。
急忙去看，幸好救助及時。若是再遲了一些……我……我幾乎都不敢想！
看著婉容略帶蒼白的臉色伏在玉質的懷裡，髮鬢凌亂，隱隱在發抖。
我心一疼，俯身下來，將婉容攬進自己的懷裡。我看著她愈加蒼白的面容，心裡痛得幾乎要淌出血來。
我的孩子……
我開始在反思，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婉容，或許是真的很想要和長樂在一起。
又是一天夜晚，玉質和金研漏夜前來叩門：“太后！太后！不好了！不好了！”
我於夢中驚醒，連忙披衣起身。問及玉質和金研：“發生什麼事兒了？”
“公主她……”玉質一提及婉容，我只覺得我的心都提在了嗓子眼上。
我的呼吸一滯，只聽得她的聲音刮過我的耳際：“公主閉於扶梨宮，手持紅燭，意欲縱火而亡……”
“什麼？”
當我趕到扶梨宮的時候，婉容還披著一件衣服立在宮殿的窗子前。宮殿外是一群侍婢，都烏壓壓地圍在這裡頭。
見到我的到來，爾雅忽而撥開一群人朝我走過來：“參見太后！”
我已經無暇去問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了，只是目光緊緊看著婉容。
但是裡頭一片漆黑，她舉著蠟燭，臉上帶著驚恐不已的表情看著我。
忽而，她笑了笑：“母后麼？”
“婉容……”我喃喃，“婉容，你這是要做什麼？是要以自己的命來威脅我，來懲罰我麼？”
她忽而猙獰大喊道：“我要見到長樂，我要他回來！”
我轉首便朝爾雅喊道：“爾雅！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去把婉容帶下來！”
婉容聽聞此話，忙用蠟燭揮了幾下，那樣一點光芒撲閃了幾下，我只覺得我的心此刻感受著烈火燒灼的疼痛。
“都不準過來！敢上前一步，我就死在這裡！”
“婉容！”我呼喚著她的名，又對爾雅道，“快！去把曲長樂放
了，讓他來這裡，快啊！”
爾雅意味深長地轉首看向婉容，繼而離開去找曲長樂。
我無暇顧及他，只對著婉容喊道：“婉容！你說哀家唯一的女兒，不準死！”
“婉容！”長樂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我沒想到他竟然來得這樣快。
他快速推門而入，婉容似乎沒有看清楚他的面容，只是驚慌地喊著：“不要過來，不許過來！”
長樂一把抓住婉容的手腕，然後將她摟入懷中。婉容受了驚嚇道：“放開我！”
“是我，婉容。我是長樂。”長樂輕輕同婉容說道。
婉容瞬間停下了扭動的身軀，然後睜開眼睛看著長樂：“長樂……長樂……你終於回到我的身邊。”
“是，我回來了……”
“那……你願意和我在一起麼，生死相依……”婉容呢喃，“我們活著不能夠在一起，那你願意和我一起死麼？要嫁給洛爾雅的是婉容公主，今日要和長樂生死相隨的只是未央……”
長樂輕笑著說：“當然，我當然願意……”
“長樂……”婉容輕輕喚著他的名，“只要一想到宮中佈滿血腥，只要一想到我每日這樣生活。我都快要發瘋，我想要遠離母后！我想逃！長樂，只有你的出現才讓我得到片刻安寧，只有你，才能帶我離開這個令我作嘔甚至是窒息的地方！”
婉容忽然轉首看向我，道：“母后，我不想要再掙扎了，我雖然是你唯一的女兒，可是自小就沒有被你疼愛過。如果我死了，或許母后不會那麼難過。母后，兒臣不孝，但望母后不要傷心……”
“婉容！”我見她這般絕望和淒厲，只能夠急急喚道，“婉容，你快下來！哀家答應你，哀家讓你們成婚，婉容！快給哀家下來！”
婉容一怔，旋即苦笑道：“母后……想不到到了最後，你也還是騙我……”
“沒騙你，哀家答應你……我答應你！”我放下了我的身份，此時此刻，我僅僅只是婉容的母親。
“母后……”
我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心裡更加難過。眼前漸漸模糊了起來，終是忍不住道：“給我滾，不許哭！”
我氣得渾身發抖，忙讓如嫿攙著我回去休息。
如嫿同我一路上是淚流滿面，我哭得幾乎聲嘶力竭。
如嫿跪倒在我面前，哭泣般求道：“太后不要傷心！”
“如嫿，你不知道啊！我心痛啊，我的孩子，怎麼竟和我成了仇人一般呢？”我哀痛萬分，“你說，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何會如此啊！”
“太后！公主此番會如此做，必然是長久以來的一直的心願……太后，不如應允了罷！”如嫿泣求，“太后，請不要為難你自己！也請將公主的幸福賜予她……”
“如嫿也覺得我應該這樣做麼？”我轉首拭淚，“如嫿……我不想讓我的女兒經受我的痛苦，長樂他……他看上去並非專情之人啊……你說，我為我的女兒籌劃了那麼久，操碎了心……可是她卻絲毫不肯領我的情。”
“太后……如嫿也知道，你所屬意的人並非是曲長樂而是洛爾雅，可是……公主
她一心只喜歡長樂……她的眼裡和心裡也只有曲長樂一個人啊。”
“好……”我無奈苦笑，“好極了……我這麼久以來的殫精竭慮，竟然是白費功夫！婉容她……到底還是想要長樂未央……”
“太后……其實這個世上，當真是有一語成讖之說的……當初取了未央一名，難道不就是為了讓公主長樂未央麼？如今，既然有了這樣的機會，為什麼不去成全呢？”如嫿淚流滿面，猶自說道，“如嫿承諾，會一直陪著娘娘的……請娘娘好生照看自己，不要傷心……否則，先皇……怎麼會安心長眠黃土……”
我哀慟不已，掩面朝天冷笑三分：“一語成讖！果真一語成讖！”
因為如嫿的勸諫，我終於還是應允了讓婉容嫁與長樂為妻。同時恢復了長樂的侯爺身份，冊封婉容為秦國大公主，賞賜千萬予她做嫁妝。
但是這並非是我的心願，於是也沒有多加管料。
倒是近日來如嫿神思常常倦怠不已，我瞧著她的臉色也不是很好，於是也許她休息幾日。
在此期間，溫氏和雲氏以命婦身份進宮來稟告我一事：“王爺因身子時常不好，近日來纏綿病榻，時常在病中親口喚著如嫿姑姑的名字……妾身常想，或許王爺是想要見到如嫿姑姑一面……於是斗膽進宮央求太后讓如嫿姑姑前去相見……”
我正猶豫之間，卻聽溫氏又道：“前幾月永積方才定下了親事，王爺高興之下，又同僚友品酒，但是一時貪杯，只因那位幕僚曾經對月吟唱了一首詩：樓下誰家燒夜香，玉筪哀怨弄初涼。臨風有客吟秋扇，拜月無人見晚妝。”
“妾身想著，或許因此詩句，讓王爺思及往事念及舊人了罷。當夜醉酒，俟月吟唱，但是詞妾身本聽不清楚。但是見到妾身等人，王爺便會目光溫柔地看著我們，然後喚著姑姑的名字，說：‘你來了？今天的月亮真圓……我想起來了，你我竟然從來沒有一起賞過月……’。”溫氏又說道，“如今永積婚事將近，妾身但望王爺能夠好起來，然而太醫皆說……”
話還未盡，便是泣不成聲。
我拿出手絹子為她拭淚，勸慰道：“王爺吉人自有天相，必然不會有事。”
“妾身失儀了，讓太后見笑……”溫氏止了眼淚，“懇請太后憐惜，讓如嫿姑姑出去見一面……”
我嘆息一聲：“近日來如嫿自己個兒的身子也是不好，連日來皆是沒了精神。哀家吩咐下去了，讓她休息著，怕是沒法去見。”
溫氏和雲氏臉色漸白，旋即低下了頭求道：“請娘娘通融，妾身……不希望王爺懷有遺憾……”
“並非是哀家不通融，而是如嫿身子也不好，無法出宮去見他。”
她們二人臉色發白，眼中漸漸起霧，然後對視了一眼道：“那麼妾身便先告退了……若是如嫿姑姑好些了，煩請太后告知，請她……請她來王府相見……若是王爺見到她了，必然會很高興的……”
“好……”我覺得有幾分難言的哽咽，“若是她好些了，哀家會告知於她。”
我看著她們二人相互扶持的背影越走越遠，眼中竟然泛起了盈盈淚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