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幾日,她也在想,那一日乞巧節時,遇著的,是否是她十四歲最美的年華。而不是那樣一段還未開始便已結束的故事。
終究最後那一日也接踵而至,她坐上御車前往華麗輝煌,富貴堂皇的皇宮,從此天涯作別。她是以那屆秀女最高位份小儀入的宮,最是得君上的賞識,因此方才進宮不久,便升了婉儀直至婕妤,正是步步高昇的好意頭。
才進宮不過幾月,便有了身孕。眾人皆說她是個好福氣的,也沒有受到其餘宮嬪的欺負便一躍到了貴嬪,封號為懿,取美好如意之意。可見她還未生子便已是受盡榮寵,當真是滿門榮耀。
因著她的身孕,林家老爺也晉升為三品官員,放了閒職。待到來日無論她產下公主還是皇子都是保全了她此生榮華,況且她還年輕,前途更是無可限量。
她也是秉承著父親訓誡,謹慎行事,恩惠並濟。因此人心所向,她也是愈發恭順溫婉。
轉眼已是第二年的七夕夜宴,她已是皇帝身旁備受寵愛的妃嬪,得以與皇后並席而坐。眾人心知,待她產子後,封妃封貴妃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眾人也都是恭賀她,說了些好話令她高興,但她總是淡淡的,那樣謙卑溫婉。皇帝見她不甚歡喜,便喚了她讓她吟首詩助助興,總不辜負她們好意與這良辰美景就是。
她想了想,沉吟片刻道:“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眾人皆是道好,可是都不知她心思。其實她想要吟誦的是杜牧的另一首詩《七夕》:雲階月地一相過,未抵經年別恨多。最恨明朝洗車雨,不教回腳渡天河。
但是這首詩終究不是應景的,她也沒有再去多想。
宮中七夕夜宴富麗堂皇,各色佳餚名酒,煙火繚繞,煞是好看。但不知究竟是少了些什麼,卻教她再提不起興致來。唯一與去年相似的,是漫天的煙火,那樣璀璨豔麗,像是開在她命裡的花,綻放了,有千百種樣子。但最終,煙花已過似水無痕。
這時,她卻突然要臨盆了。眾人都慌亂著將她移入偏殿,她卻是此刻清醒的。她看著這樣多的人亂成一團似的,忽然很想要笑一笑,但是隨即彷彿明白過來了。那些不同的東西少了的東西,原來是那年十四歲落在乞巧節上的心。時至今日,仿若鏡花水月,只是一場虛妄的夢一般。
她果真有福氣,生下了皇帝第三子,皇帝歡喜,升了她妃位。林家滿門備受榮耀,更是尊貴一方的大府。
她也從此定下了心,專心教導著幼子。當二皇子週歲禮上,也是正逢七夕夜宴,宮中愈發熱鬧起來了。她抱著幼子坐在皇帝身側,成為皇帝身邊最為得意的人,榮耀至極。連尊貴端方的皇后都及不上她,滿宮裡惟她一人盛寵不衰,一枝獨秀到今日。
她看著念念相似的煙花,眼底蘊開了一層光芒,如今,她是宮中最為顯赫最為尊貴的女子了,身旁有夫有子,再不是孑然一身了。
每年的七夕都過得如此熱鬧,那孩子生得好,聰明伶俐的,承了他母妃大多的睿智。同樣是幾歲便通曉詩詞文集,甚是得皇帝歡心。眾人心裡皆道,那孩子將來大抵是太子了,懿妃的好福氣還在後頭。
如此一來二去的,她也被捧得愈發高了。那孩子五歲時,她已經是連跳兩級晉升為懿貴妃了,從此林家的地位再不能被動搖分毫。
而許多年過去了,那孩子長得愈發好,聰慧睿智,已經被立為太子。而皇帝已經逐漸年老,身子也大不如前。她也再不是那時十四芳華的女子了,只不過,仍然會記得,自己是在最美好的年華里遇著了那個人。而她與他一別經年,終是明白一個道理。在身邊的人和在心裡的人,可能不會是同
一個人。
她不是不知足不知福的人,上天格外優待她,未曾讓她受了什麼苦痛便享盡了世間福氣。她已經是很感激,再不敢多求些什麼。
那一日終究來臨,皇帝在一個春日裡偶感風寒,卻沉痾不起,最後崩逝於予以殿。她終是為自己為他哭了一回,那樣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她毫無疑問地當上了位高權重的太后,獨居深宮的她偶然間想起從前看的一首詞:“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這是姜夔的《鷓鴣天》,往事已矣,斯人已逝,歲月還那樣綿長。就像江南的煙雨,淅淅瀝瀝的,將整個江南都籠罩在一處,霏霏然朦朧兮。
這首詞句句肺腑之言,令人唏噓喟嘆。他與所思者睽隔時間之長,空間之遠,相見只期於夢中,但連這樣不甚真切的夢也做不長,其情何堪?
那句“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意境更為空靈蘊藉,意愈切而詞愈微,大約如是。
時的她,是寂寞的。亦是,念著昔日舊情的。那不過是早年一個心無處安放時的悸動。
新皇登基不過幾年,便恩賞了林家上上下下。這年初又有了新旨意下去:“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贊林卿淳淳口碑,厚德載物。民心齊而百業興,朕心甚慰。天道酬勤,皆以在目,朕念其藹,大義可嘉。特進封林卿一等公世職,加封林卿嫡妻為正二品誥命夫人,特賜嘉許,以表朕心。”
皇帝這已是給足了林家的面子,如今的林家已是揚名一方。而她,臨風窗下,執了一本《齊物論》來看,正看得頗有心得時,皇帝便來請安。
她見著皇帝面色鬱郁,想來不止是請安問好那樣簡單。
“母后,今日兒臣有一事未明。司空大人前來上諫,提及杜甫昔日諷刺唐朝楊貴妃與其兄楊國忠奢靡無道的《麗人行》: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母后以為該如何?”
她不動聲色,繼續看著老莊寫的《齊物論》不答話。
她是知曉的,那司空大人是忠臣,忠言便難免逆耳。他此舉便是以楊氏兄妹來諷刺現下得勢的林家了,正巧她看到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這一章。
她閉目想了想,皇帝也一直等著,她略一沉吟道:“皇帝認為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該作何解?”
“是非相對,死生亦是相對,何況萬物。萬物盡然便當放下,是是非非,理當如同參萬歲而一成純。”
她頗為讚許地看了皇帝一眼道:“皇帝可曾記得哀家昔年曾教導過你如何治理國家平定天下的麼?”
“兒臣不敢忘。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皇帝回答地乾脆,想來也是心中有丘壑之人。
“那麼,治國之道在於什麼?”
“母后曾說過,忠言逆耳利於行。”
“正是這句。林家一則對社稷無功,二則對江山無助,三則對天下無益。司空大人正是要杜絕了林家日漸壯大不易掌控以致來日功高震主,霍亂朝綱。林家雖為哀家母家,但首先是皇帝的臣子。《韓非子·有度》裡曾說過:‘法不阿貴,繩不繞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縱然貴為國戚,也終究是外戚,皇帝應當同唐太宗採納魏徵意見,兼聽則明,偏信為暗。皇帝理當從諫如流,治國之道正是如此。”
“兒臣明白。只是,那司空大人也著實是固執且又是死性子。只當做母后把弄朝政,意欲取而代之。他上諫表明,為防太后牝雞司晨,讓朕……”
牝雞司晨,好一個牝雞司晨。她今年不過三十出
頭,竟也落得個牝雞司晨的名頭。
“皇帝不是哀家的皇帝,是天下的皇帝,而皇帝無傢俬。天下為稱,民心為砣,就中輕重,皇帝身為人臣也是天下君主,理應自知。”她說得句句在理,皇帝聽了之後,也不禁暗自咋舌。他的母后也如此獨到的見解,輔佐他開創盛世不是沒有可能,只是這世間,終歸不是女子的天下。可見當真是“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她臥在雕花鏨金的梨木床笫上,望著帳緯頂端,被一束束傾瀉下來的月光照的發亮,眼前出現了從前她還年輕時候的情景。她閉了眼,終究是瘞玉埋香了。在那一刻卻看到皇帝與扶蘇公子皆是駕著寶馬香車逶迤而來,她從前一直所期盼的,便是如此。可是,時至今日,她方才明瞭,自己那十四歲年華里的不過是年少的一個悸動而已。
她手如柔荑,細指纖纖,腕紅肌白,細圓無節。搭在皇帝手上,甚是好看。她立在他的身旁,驀然回首,嫣然巧笑,回顧千金。
她與那男子不過應了《冉冉孤生竹》中的一句“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罷了。然而,即便是來了,他們亦是無緣無份的,命格里有的終究是會有,命格里沒有的也強求不來。
萬幸的是,她與皇帝,她仍在相候,他還未來遲。這便是求都求不來的緣分,恰到好處。她與他相處十餘年,亦是十餘年來心有靈犀,這才是最好的,一個女子,最為盼望的,便是一人心。君子謙謙,一人心矣!
即便睿智如她,也難參透情之一字,是為何意。便將自己一生,盡數從那江南的煙雨中交託給了君臨天下的君王。從此,那十四歲時的小女兒心思卻永遠地放在了煙雨江南。
她這一生從未踏出情這一字,而此時更多了歲月的潤澤,方倒顯得是非歡喜,崢嶸陸離不過一場鏡花水月,南柯一夢罷了。
即便是一見鍾情又如何,終將是難以惟久。
紅塵俗世,拋不卻痴心一片,剪不完嗔怨一瞥,挽不斷痴纏一時,歌不盡怨懟一心,舞不住離恨一望。入了紅塵便是貪嗔痴恨,怨懟悲喜,是非曲直皆傍一身。
紅塵便是浮生亂我,我亂浮生。
而一生,便是亂了浮生,又亂了紅塵。
她的一生,已經如此。從煙雨霏霏的江南,到如今繁花似錦的宮廷,皆是如此。她的一生,就像是綻放在七夕夜空中最為璀璨奪目的煙花,不過一瞬,了無痕跡才最乾淨。
她這一生,無慾無求,同樣也無悲無喜,但是涉足紅塵,便是紅塵中人。萬物盡然,她亦不過爾爾。
一生原是那樣平淡,卻可以過得那樣長,這便也是紅塵。
她自那夜七夕,便再未踏出。因此,她的故事便是紅塵,取自紅塵,用之紅塵。浮生一夢,便是這欲求悲喜,是非痴纏的《紅塵記》。
當說書人醒木一聲收,我才驚覺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如嫿在一旁為我遞著手絹子,讓我拭淚。而身側的那位女子也感喟道:“人世間總是如此,看不透的人太多了。可是看得太透的人,又是這般無福無壽。倒也是真應了一句‘怪人間厚福,天公盡付,痴兒呆女’。”
慧極必傷,情深無壽,強極則辱。
果真如此,果真一語成讖!
如嫿為我拭完淚,扶著我出了那個茶館。
我總算是知道了,我此一生,已無回頭之路。
而那個故事中的女子,結局終歸是比我好的。我沒能那麼得幸,我失卻親人,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也著實是我自身的緣故。
“小姐,咱們回林府看看罷。”如嫿建議道,我默然點頭。
然而正準備進去林府,卻終究還是退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