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莊穆之色,我轉眼瞥了我特意指到永譽身側侍候的小內監律華,他雖年紀尚輕,倒是頗知為人處世之道,懂得看人眼色行事。於是他轉身將我前幾日擬好的懿旨,以他略帶尖細的嗓音朗讀出來:“年氏一族於先皇玄元時期功勞頗豐,現今賞賜年氏回鄉返家,以養天年。而和王爺生母琴貴嬪追封為淑妃,晉和王爺為趙王;稀王爺生母儀貴嬪晉為儀太妃,稀王爺晉為楚王;其餘無子嗣者皆為太嬪,居於裕壽宮。”
朝臣百官竟也不敢有所異議,低首稱是。而年家素來跋扈,不為人所喜,於是此番也無人相助,只能夠交出手中實權。
眾人都一應得到了該有的封號和儀制,已是滿足萬分了。而我只是將此作為對她們的補償罷了。
至於年念芊等人,我則是準備軟禁,直到她們死去。
好人不長壽禍害活千年,或許古話倒是確有可取之處。但是結果到底如何,還是需要好好考究。
年念芊昔時只是因為一時妄念做出了一些令我咬牙切齒而無法忍受的事情,但是她本人還是好人。我與她相處時日長久,自當明白她的為人。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一回事了……
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所以我不能夠輕易去冒險。
玄真的江山是犧牲了好多人才保住的,而我,也是很多人拚了性命才得以保全的。所以我要珍惜,我要珍惜我這一條來之不易的性命。
我要好好保住玄真的江山,為了他,我什麼都可以做。
哪怕將來我壽終正寢之時,被人棄屍荒野,那也在所不惜。
玄真吶玄真,我還是會愛你,會想著你。大約我這一生,都不會將你忘記。
我也還是那樣一句話:若再來一次,我還是愛你。
我其實也會很後悔,當初為什麼要輕易離開呢?其實,若是我當初留下來了,你就不會再有那麼多的遺憾了。
你我之間,隔著數條人命,隔著江山社稷,你我之間,還隔著這麼多的遺憾和糾纏,所以……
你很累的罷?
我從來都沒有因為你的真心而感動過,所以你也累了罷?
當初你為了讓我自由,所以放我離開,自己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的孤寂時光。我只要閒暇時分,就會在想啊,那麼幾年,你就是隻為了等我回來……
那麼多個日日夜夜,你都在等著我回來。
可是,你每一次毒發的時候,我都不在你的身邊。
也許當初我在的話,你會抱著我,溫情言語:“沒事兒,抱著你我就不會覺得很難受了……”可我卻連這樣的機會,都不曾給你。
每每想起這些,我總會哭得泣不成聲。
每每想到這些,我都會想起你,想起當初你給過我的,安穩如斯的年華。
玄真,我這一生皆是虛無,唯有你是我生命裡的真實。
為了你,無論我是怎樣,我都會心甘情願等你。玄真,你放心……
為了你,我會守住你的江山,我不允許有人來窺視,有人來惦記!
三月的儲秀宮繁華依舊,如同一座金堆玉砌而成的寶殿。它坐落在御花園的東南角,最是風光宜人。
我這一回,是要去見年念芊的。
在此之前,她曾經幾度差遣身側侍婢前來回話,請我前去一敘。但我顧念著旁的,一時也抽不開身來去見她,更者,是她輕易不會來見我。而我也不願意去見她。
但是經過幾番思量,我終究還是下了心,決定去見一見她。有些事情,需要當面說清楚。有些話,我是一定要問出口的。
彼時我錦衣加身,一襲華服前去見她。而她便是呆坐窗前,望著外頭鬱鬱蔥蔥的林木發呆。
似是已經枯坐許久,連我到了她也不曾回頭。只聽她輕輕開口說道:“你來了?”
我側
首嫣然:“我為什麼不來?”
她似笑非笑地嘆息一聲:“是啊,這宮裡還有哪裡是你不能去的?只不過如今,你大約恨透我了罷?”
“不該恨的人我不會恨,因為我還不想要記住她,讓我自己煩悶。”我淡然,卻是無奈。
“嗯,對。”她笑一聲,靜靜回首,看著我笑道,“你有什麼事想問我的麼?”
“沒有。”我如今才知道,知道這些於我而言,已經是沒了意義。既是如此,我也就不需要再多知道這些事情了。
“是麼……”她似乎低下了頭,細細思量,細語呢喃,“你就不想要知道我為什麼要與你為敵麼?”
“我不想知道。”這些事情必然有背後不可告人而又骯髒的原因,那是我所不願意觸及的,所以我當真是不想要知道。
她笑一聲,眼神有了幾分從前的純良溫玉。她靜默片刻後又道:“那我來告訴你罷……那個時候啊,我是真的喜歡你哥哥的……只是後來家族為了復興,才將我行偷樑換柱之術將我選進宮來的。我當時自然是千般萬般不願意,可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你從小就養尊處優,被視為掌上明珠,生活在錦衣玉食之中,你自然是不會曉得家道中落的痛苦。我從小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世事變遷之快有如白雲蒼狗!我因此備嘗世人冷眼相待,因我是庶出,我被家人看輕,被他們欺侮,連我娘亦是如此!”
“所以我那個時候,我真的別無選擇。後來進了宮,我無枝可依,無路可選。你來找我與你同盟,我心知對不住你,所以與你交好。為了你,我委身王凝析手下多時,受盡折辱,可是沒關係,畢竟你我認識多年,又是自小長大的情分,你也是清珩心愛的妹妹……”
“真的,當初我真是一點兒也不曾介意過的。你和娉婷的人生早已經是註定了一輩子不用為了金銀錢財困擾,所以你們,有多幸運啊!又何必時時無病呻吟?”
我聽她說起舊事,心中五味陳雜。終是忍不住說道:“你是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我和娉婷雖然說是衣食無憂,將來也無需擔心人生命途。但我和她都失去了畢生最愛,這也算得上是得不償失了罷?”
她微笑,將方才的失態掩藏好。然後又恢復成之前那樣的得體模樣,溫柔道:“你可知道?”
她並沒有就著我的話繼續往下說去,而是又道:“我的父親不願意我的阿姊入宮受苦,於是換了我進去。我根本就無力抗拒,更是無法抗拒。父親和族人的用意自然是躍然紙上,我又何嘗不明白?你以為我沒有心的麼?就真的不想要自己的愛情……”
“是你自己看不明白……”我出口相勸,而她卻是恍然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根本就是從無選擇,朝齏暮鹽的日子,我早就已經過得怕了……年家那樣的地方和宮中並無分別,都是冰冷到令人只覺脣寒齒冷……”
我見她如此無助,於是心生不忍:“你不必如此,我並不是不會幫你……”
她笑了一聲,反問我:“你不曉得一木難支麼?你……你以為你幫的人是我麼?不,是你自己。”
我嘆息一聲:“並非每一個人聽聞你的變故都會疏遠你的。念芊,你我認識那麼多年,我不曾介意過你的家世地位,也不曾虧待過你。這幾年,我也一直以真心待你……”
“我曉得你是真心待我,可那又能如何呢?”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我是不敢想象的,那麼多年,我都是一個人。連清珩也娶妻生子了,而我卻始終是形單影隻,孑然一身。”
我無言以對,畢竟此番之事並非我有力可解。而今番,我更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我這一生都輸給你了。我沒有得到畢生所愛,也沒有得到最為尊貴的身份權勢。可你,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兩者皆握於手,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
“是麼?”我苦笑,這個看似尊貴無匹的身份,卻是犧牲了好些人的性命才得來的。若是可以選擇,我寧可什麼都不要。朝齏暮鹽的日子,也要比如今過得舒坦自在些。
“他如今過得還好麼?”念芊忽而問及旁人,我細思,終是默然。
她見我如此,又道:“我聽宮人說,他有了三個女兒,日子過得和順無比。”
我點頭。
哥哥在這幾年,和嫂嫂共育三女,唯獨沒有兒子。
但是夫妻二人之間,相處得仍然是和從前別無一般。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這樣也很好,不是麼?
至少比我這樣生離死別,歡聚離散要來得好。
“那便好了,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他。如今知道他很好,我就很放心了。”
“這又是何苦?”我終是不忍見她如此,想要開口勸慰。
“不苦。”她復又轉首,同之前枯坐的樣子一樣。她的聲音輕輕細細的,漸漸傳入我的耳中,“這是我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情,如今有人替我做好了,我很放心,也很好……所以,又何言辛苦?你答應我最後一件事情好不好?給那三個孩子最好的,好好待他……替我,好好照顧他。我這一生都來不及做的事情,請你,替我好好去做!我餘生都會感謝你的……”
“你應當恨我才對。”我默然許久,才道。
“年家一事,你並無錯處。”她似乎是無心,“我會好生待在此處,餘生不復出宮。此生惟願,他,安好無恙。你會做到的罷?你答應我了,會做到的罷?”
我一愣神,卻聽見她似是喃喃:“罷了……他會很好的。會同她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我著實不忍心再見她此番模樣,於是只得告知她:“我會答應你。你放心,此生你我不會相見,所以我也不會記得你。”
“嗯,我也是。我言盡於此,但還是望你來日好自為之。”在我轉身離去的瞬間,身後是她細微的聲音。
我出了儲秀宮,外頭風光秀麗,卻晃花了我的眼。
眼中漸漸溼潤,心中卻是空了一大片。
宮人一波一波地走過去,見著我卑躬屈膝,齊聲喚道:“太后娘娘長樂未央!”
而我則是默然。
玄真,在這樣的時刻,我是無比得想念你的。
你可知道,終有一日我會如你所願做一個簡單的女子。但是果真是如你所言,你我,都不是簡單的人,所以過不成那樣簡單的生活。而且,若真有那一日,恐怕,我便也再不是我自己了。
你對我的愛如山海闊大,而我早已習慣你為我造就的家。如今我沒有忘記這條路,可是路的盡處,卻再沒有你的頎長身影,在等我回家了。
玄元四年,我為了無塵進宮奪位。
玄元八年,我已經站在權利的巔峰。
玄元十年,你我再生嫌隙,我因為眾人的死,而選擇遠離,對你選擇不聞不問,以至於你最後死而有憾。
玄元十七年,你離開我,從此我一個人守著這萬里江山。
玄真,告訴我,你何時回來?
我一直覺得,你不曾離開過我的身旁。
這幾年的光陰虛度,你我,皆是留著遺憾。
我忽而覺得悲哀,高處不勝寒,原是如此!
卿園的桃花又開了,你何時回來陪我看呢?
你……你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就像是無塵遂風他們一樣……
永遠地離開我了……
終究還是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漫天光影寂寞搖曳,襲透全身的寒冷使我狠狠地打了一個哆嗦。眼中蓄滿了淚意,我抬頭望著天,卻見是碧藍透澄一片。
可我的心,此刻卻佈滿陰霾,即便陰霾散去,也是早就支離破碎,傷痕遍佈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