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心痛地幾乎無法自己遏制，只得死命地捂住心口，而後訥訥問著身側一直攔著我的哥哥：“什麼？哥哥，他……方才說的是什麼？”
哥哥不忍心見我如此，只得實話實說：“嫣然，你明明已經聽見了，何必要再問一次，傷了自己的身心，又不讓旁人好受呢？”
哥哥一句話有如醍醐灌頂，將我徹底打醒。我只得哭著喊著道：“不，我要見他！他不能夠就這樣去死！我還有好多話沒有和他說，他怎麼可以這樣？”
玄宵卻還是攔著我：“不可以進去，皇上吩咐過了的，只要是你來了，就不可以將你放進去！”
我只得哭著哀求道：“長鈺！看在你我認識了這麼多年的份上！看在如嫿為你終生不嫁的份上！讓我看看他，讓我看看他！”
我的話語漸漸低迷起來：“他從前總說要陪著我一起，就算我同他沒有白頭到老的機緣，那麼……”
玄宵忽而打斷我說：“你是忘了麼？是你說的，再也不要相見的……”
我卻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似的，繼續自說自話：“他說過的，無論什麼時候，都要陪著我的……我想著，他也一定希望我和他一起死，這樣才算得上是生同寢死同陵了罷？既然如此，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呢？要死哪能夠讓他先了呢……你說，是不是啊……”
我忽而哭了出來：“生死相隨，生死相隨……他一定要這麼想……”
我再次抬眸問他：“玄真到底在哪裡？”
“你真的不能夠進去！”玄宵再次拒絕我。
而我則是立時轉身拍著大門，這門是黃花梨所制，堅硬得很，幾下過去我的手掌便紅腫起來，烙上了門上的花印。
我卻感覺不到手上的疼痛，也許是因為太想要見到玄真，也許是因為心痛到了一定程度，比手上的疼痛更甚，因此無法感知到。
起初裡頭毫無動靜，我不得不將我的拍門聲弄得越來越大。好半天裡頭才傳出來玄真虛弱的聲音：“玄宵，你怎麼不攔著……”
“微臣已然盡力而為……”
“我說過的話，看來你是忘了，當真是忘性大啊……”忽而聽聞裡頭咳嗽兩聲，“我那時候同你說的話……咳咳……”
“微臣不敢忘……”他踟躕幾聲，繼而道，“皇上當日曾說：‘她倔得很，斷然不肯留在我身邊。不過那樣也好，總不至於讓她曉得……等我死後把我留下的東西給她，但是除非我死，否則你不能夠私下見她！’”
我驚訝地回望他，眼中蓄滿了淚水。
“他有什麼東西留給我的？為什麼那麼斷言我就會不要！他憑什麼就這麼決定一切！就連生死……他難道也要干涉不成？”我闔目，雙目淚落，“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
我大笑兩聲：“玄真！玄真是我！我在！你開開門啊，我還有好多話沒
有同你說呢……”
裡頭又重歸平靜。
而我只能繼續說道：“你忘了麼？你還要帶我去崇嶺看日出的！你怎麼忘了？又怎麼言而無信了呢？要知道，君無戲言的呀！”
“玄真，你開開門，說說話……”我漸漸哭喊，“玄真，你為什麼不理我？”
“嫣然……”裡頭傳出聲音細微而又帶著哽咽，想來他如今也不好過，“你走罷，不要回來了……回來做什麼呢？和我兩清麼？”
“不，不是的！我來見你了，你為什麼不開門？”我再次用手拍門，“玄真，我要見你！”
“不……我不會開門，你走罷，嫣然……我不想讓你看到我毒發時可怕的樣子，我情願你記得我最好的樣子，哪怕是涼薄惡毒……哪樣都好，只是別讓你見到這般的我……”
他笑：“請原諒我的子嗣，我只是想要在你心中，和別人有不一樣，只是這樣而已……”
我輕言：“不會的，我不會介意！當年的你，還是在我心裡。而且，我愛的，從來都沒有別人！只有你！”
他似乎是無奈地笑了笑，又似乎是不敢置信：“是麼？不管你是見我要死了而可憐我編織的謊話，還是你別有用心而說的假詞，我都很開心……真的……其實都好，你恨我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我，卻還是渴求著你的愛……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使勁兒地搖了搖頭，但是忽而意識到他看不見，於是大聲喊道：“不會，不會！我愛你啊！玄真！你聽見了麼？我沒有騙你，這一次，我是真心的。我沒有愛過別人，我只愛你！我想和你好好的過完這一生，你不要死！求求你，我什麼都沒有了，如果再失去你，我真的不知道我還可以再期待些什麼了？玄真，你若是死了，我也一定隨著你！”
“胡鬧！”聲音低迴傳入我的耳中，“你還有我們的孩子……永稢和未央，他們都還小，還需要你這個當母親的人來疼愛……你不要忘記了……”
我想起方才兩個孩子對我的疏離模樣，心中更是大痛：“不，如果要在孩子和你之間讓我做出選擇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你！玄真，你知道的，我是貪生怕死之輩，但是此番，我並不畏懼死亡！”
“不許死！你若死了……咳咳……咳咳……”他正說著話，卻忽而停下來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我在外頭聽得心焦，還是忍不住要讓他放我進去。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答允。
我覺得心口疼得厲害，幾乎要暈厥過去。
卻聽到他道：“你要好好地活著，不管是為了誰，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活著，那就好了……不管你是愛我，還是恨我……都沒有關係了……”
我不願意輕易接受他這般的好意，於是支起身子便想要去找鍾傾愛來醫治他：“玄真，你等著，要等著我，我去找鍾傾愛來，我要他治好你！如果他
治不好，那我會去尋找天下能者，不管如何，我都要治好你！”
“不必了……”一旁靜默良久的玄宵忽然開口。
我側首瞪著他：“什麼不必了，為什麼不必？”
“若是這樣有用，何以皇上這麼多年過去，還是沒有將毒素祛除呢？皇上為了等你，特意將病情延後了好幾年，就為了再見你一面……而且當初你還在的時候，皇上都已經想好了，只是讓你陪伴他幾年，幾年而已！然後待他龍馭賓天之後，下詔讓你離開，隨你去哪兒……可是，你卻連希望都沒有帶給皇上，就直接讓他絕望……”
他當初原來是這樣想的，可我……可我卻因為自己的固執害了他……
我真是該死！
我忽而覺得腿腳痠軟不堪，直直跌坐下去。心中已經絕望到了極點，或許，我此生，都不過時如此了……我自詡聰慧，卻原來蠢笨不堪！
身邊有那樣多的好男子，卻一一辜負了，害得他們都已經死去……
“他明明……”我只希望這是一場夢，只要我醒來了，一切都還是我在林府的時候。
若一切都能夠重來，我不要再遇見無塵，也不要再同任何一個人相遇！這樣，他們依舊過他們閒散安逸的人生，與我，從此互不相識！
縱使相逢應不識……我今日方才真正明瞭這個意思。
我再也受不住，大哭了起來……
玄真聽見我如此傷心欲死的哭聲，終於願意好好同我說說話了。他用著略帶沙啞乾澀的嗓音說道：“嫣然，你不要哭，至少不要為我哭……你不要讓我在最後的時候，還想著你難過，還想著你不順心……那樣我會走得不安心的。”
“誰讓你走了！不許，不許……總之你要陪著我，一輩子……你說過的，君無戲言，你不能夠反悔的……”我卻開始耍賴撒潑起來，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大鬧。
“就是要反悔了，如何？”他也同我一樣開始孩子氣了起來，“嫣然，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啊……我怎麼能夠真的放心留你一個人呢？如果真的可以，我的確希望去哪兒都帶著你，就算是黃泉路上，我也希望有你相伴……可是，你還那樣年輕，還有大好的青春年華……請你好好活下去，找個對你好的人，然後在漫漫歲月中，忘了我們罷！你會過上你喜歡的日子，那是我們這幾人任何人都不能夠真的許諾給你的，更別提真的為你做到了……”
“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玄真，這一生，我只愛你一個人……”我輕輕吸氣，“我的心好疼，你說些好聽的話給我聽……”
“我這個人嘴笨，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但是，我的心中一直都有一句實話，卻從來都沒有機會同你說起……嫣然，我真的，真的愛你……比任何人都要愛你，你知道麼？”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告訴我，他愛我，他心裡有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