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經年，我已經踏遍大予山山水水。為了洛亦華，我去了好些地方，看了好些風景，說了好些從前一直沒有說過的話。
大予蒼南雲海圍繞，甚是雄偉瑰麗；雲江水清山碧，入夏時分便開遍蓮花。總有采蓮女子乘舟入江，偶爾放歌掬水，綠袖荷香。當真是如同《西洲曲》裡所言：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但不知是否只要是置蓮懷袖中，蓮心便會徹底紅……
我也曾登上醉月樓，不知昔年陸龜蒙可曾來過此處。我覺得登上這一處，倒頗有幾分陸龜蒙的心緒在裡頭。
幾年無事傍江湖，醉倒黃金舊酒壚。覺後不知明月上，滿身花影倩人扶。倒真是妙極了……
偶爾有幾次在醉月樓賞月，望著天空中澄黃澄黃的昏黃明月，我都會想起從前。雖曾說過要忘記的，但是我知道，此生我是決計忘不了那幾年的……
醉月樓欄杆十二曲，而無人垂手明如玉……
江南煙雨濛濛，青瓦碧樓。猶記得當年踏足時江岸滿汀芳草，沅芷澧蘭。也曾執傘偶然走過石橋，踏過青石磚，這些都輾轉留著微雨的意味，那樣悠遠綿長得耐人尋味。彷彿是在歲月裡浸泡得久了，生了青苔般，流露出那樣甘澀黯淡的韻味。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此情此景，當真耐人尋味。我吃過那裡的沙棗，味道酸酸甜甜，倒也是美味。只是不同於大予的青棗那般甜膩和清甜，這一處的沙棗倒是令我饞了好幾次。
戈壁灘上我只去過一次，我聽常年居住在那裡的人們說，不要大著膽子進去，否則是有可能一輩子都出不來的。我承認，我貪生，也怕死。只是為了無塵和洛亦華，我終究還是涉險了一次，不過萬幸，我還能夠活著出來。
我在戈壁灘上種了一株紅柳，不同於大予的青柳。紅柳如同身著紅衣獵豔妖冶的女子，更像是戈壁灘的一道亮麗風景，而青柳更像是婉約窈窕的女子，其中韻味只有去過的人方才知曉。
我看過大予山山水水，我還是經常想起玄真。我只要看到這萬里美景卻沒有他在身邊，我都會覺得遺憾。
我和他，都不曾看過日出日落……
不可不說，是因為緣分未到的緣故。
走得累了，看的風景也多了，於是打算回去看一看。
偏巧今日進城的時候，看見有許多人圍在城牆前頭，似乎是在看新張貼出來的皇榜。我想著，既然已經放下了，那麼去看一看他如今過得如何也是可以的。於是我擠進人群，抬頭一看，皇榜上寫得卻全是尋我的訊息。
而我只是苦笑，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何要在此時來尋我？不是很可笑麼？
忽而聽見身周的人議論：“聽說皇上這一次在找人，費了好些心思呢！”
“可不是麼？為了尋一個故人，連著未央宮都給封了！”
“這幾年，倒是不曾聽說過懿妃娘娘的訊息了……”
“胡說，懿妃娘娘生下雙生子
，早就已經被封為夫人了……瞧你們瞎說的……”
“哎，對了，為何皇上要封宮來尋人？莫不是要逼那位所謂的故人相見？”
“我倒是很想看看那位故人是何模樣，居然能夠讓皇上費盡心思來尋一尋……”
“是啊，莫不是是個美女？”
“呸！”人群中有人啐了一口說道，“有懿妃娘娘那樣的姿色珠玉在前，任是世間女子都比不上！”
“你又不曾見過，怎能如此理直氣壯？”
“嘿，現在是夫人了，我聽說皇上給的封號是桃花，桃花夫人呢！想想那位息媯是何人物，竟能夠讓皇上以息媯的封號來給那位懿妃，便可知夫人姿色！”
“這麼一說倒是不錯的……只不過這位皇上故人又是何姿色呢？竟也能夠讓皇上念念不忘多年……”
“這哪裡是咱們的事情……說說笑笑過去了，便也罷了……”
“這話有理……哈哈……”
我聽著他們的議論，心中五味陳雜。他，竟然還當我在宮中，給了我夫人的封號？
那麼，他這幾年，是如何過來的……
我不敢想……
我下了決心，決定要見一見他。於是大著膽子上前揭了皇榜……
有士兵見我揭了皇榜，於是趕緊持矛上前檢視，厲聲問道：“是你揭了皇榜？”
我面上冷峻：“是，帶我進去。”
他打量我幾眼，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不已。正巧在此時，城門口一輛華麗的馬車行駛出來，坐在馬車內的人一掀開簾子，見著是我，他臉上的表情驚疑不定。
我笑著上前幾步：“王爺安好，這幾年不見，王爺英姿尚如從前。”
“你變了……”在我面前的正是玄宵，他打量著我，卻一壁說道，“上車，我帶你進去見他……”
我自然沒有拒絕，只是在眾人驚訝不已的目光中登上了入宮的馬車。
再一次回宮，心中的感覺確實是很不一樣。五味陳雜，自然不是滋味。
而玄宵見我隨和了很多，於是開口道：“這幾年你去了哪裡？”
“只是四處隨意走了走……”我輕笑，“王爺還如從前一樣呢。”
“嗯……那麼，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他側首問我，似乎是要刨根問底兒。
而我只是如尋常道：“還好。”
“那便好……待會兒見了他，好好說話。”他知道我過得好，於是安心。末了，倒是囑咐了我幾句。
我心生狐疑，於是試探道：“那麼，他呢？他過得好不好？”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淡淡道：“挺好的。只不過這一次見你，你要好好同他說說話，知道麼？”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答應，只是說道：“我有一事不明，還望王爺告知。”
“你問。”他眉宇之間略見淡然。
“為何前幾年來都沒有要尋我的動靜，此番卻鬧出如此大的動靜，惹
人非議？”我道出了心中所想，心中的一塊石頭稍稍落了下來。
而他卻沒有迴應我，只是說道：“好了，已經到了，下車罷。”
我掀開簾子，卻見是未央宮。
我回頭看他：“不是說已經封宮了麼？”
他笑笑，沒有說話，只是徑自下車。
我不知其意，只能夠隨著他一同下車。
再一次踏進未央宮，我只覺得陌生。一種惶恐從心底油然而生……
我害怕……害怕什麼，大約是害怕再次見到他卻不知該用什麼姿態來面對他。
玄宵為我引路，打開了一扇門讓我進去相候。
我進去隨意坐下來了，於是他便退了出去。我想，大約他是要去通知玄真了罷。
“娘娘……”身後的小隔間裡忽而出來兩個身影，我聽得聲音十分熟悉，於是轉過身去。
見是如嫿和青鳶，我內心更是難受。她們看我的眼神複雜，但是之後卻又是哭著來到我的身邊：“我以為此生，再難以見到娘娘了……”
“不會的，我這不是平安歸來了麼？”我笑著為她們拭淚，殊不知自己卻又是早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兒。
她們見是如此，於是笑著抹淚：“是啊，娘娘如今回來了，我們高興，不哭了……”
“你們怎麼在這裡……”我拭淚之後，於是問道，“我見你們方才是從裡頭的小隔間出來的，怎麼不是在碧凰宮裡待著呢？”
“自從娘娘離開之後，碧凰宮便被遣散了……一應的侍婢都被差遣到了別處。而我們則是為了照顧三殿下和公主留下來了……後來，皇上便讓我們守在這裡，說是終有一日娘娘還會回來，到時候必然會想要見我們……”
我聽著難受，卻只能夠一笑置之：“多虧他想得周到了……”
我環顧四周，見裡頭裝置齊全，不像是從前碧凰宮裡那樣滿目琳琅。這裡的格局，更像是一個家……
桌上的茶還是剛沏好，正騰著熱氣。我隨意道：“你們很是用心，也很聰明，知道我今日要回來，特意備好了這些東西等著我……”
如嫿笑了笑，說道：“這些都是皇上吩咐給我們的。其實我們都不知道娘娘會在什麼時候回來，所以每日都依照皇上的吩咐將茶沏好，等著娘娘回來……”
“每日？”我心中一痛，眼淚又是簌簌。
青鳶看了一眼如嫿，又是道：“娘娘不必難受，如今好在娘娘已經歸來，所以不必再傷心了！娘娘想不想要見一見小皇子和小公主？”
我聽著青鳶如是說道，自然是想要見的。從他們一出生，我便沒有見過他們……可是做母親的，哪裡能夠放得下自己的孩子呢？
於是欣喜道：“好好！”
青鳶瞅著時辰道：“細算下來，小皇子也是下了學了，我們去接皇子公主過來與娘娘相見……”
說著同如嫿退了出去。
我一人獨坐，心中感喟良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