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雪樗公主與慧靜公主皆是回宮參宴，而無塵與沈遂風則是排程宮中侍衛嚴防嚴查，務必不能夠讓上次行刺之事再次發生。而宸王爺也將娉婷帶進宮裡來了，我為防眾人都不開心，於是讓沈流雲陪著青鸞即可，不必時時候在我身旁。
洛亦華和曾挽落亦是早早進宮來了，洛亦華已經來我宮中將錦瑟接去參宴。那時候，我同他還略微聊了幾句。
他同我道謝：“多謝娘娘為微臣照看錦瑟，這幾月，娘娘辛勞了。”
我笑：“不會很辛苦。倒是錦瑟，怕是要比我辛苦得多。她月份大了，有著身孕怕是累得慌，你多多體恤她便是。”
“自然。”他答，於此，亦是無話可說了。
我亦是保持著這樣一份沉默。而他忽而抬起頭來看著我，笑著打破了這樣一份沉默：“娘娘近幾日過得可好？”
“尚可。”我微笑，望著四周的紅梅，心中懷揣著一份不可估摸的情愫。
“那便好。”他笑言，“微臣尤且記得，曾經明月夜時娘娘曾說過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因此時常記著娘娘不喜如此嫮大的模樣，今日會宴，各項皆由微臣與枼侯佈置而成，還望娘娘舒眉一笑。”
我心中瞭然，已是領了他的好意。笑著同他說道：“我從來不曉得大人喜歡什麼。”
“微臣沒有什麼很喜歡的東西。”他很是淡然的樣子，看得我有些手足無措。
“大人沒有想要求的東西麼？”我再度開口問他，而他給我的迴應，不過是眼中的一絲一閃而過的光亮。
旋即他道：“沒有。”
“大人如今倒真是學會無慾無求了。”
“其實也並非是無慾無求，只不過是，我想要的東西，是離我海角天涯，這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我要不到。”他隨手將一旁的梅花枝條折下，那是一樹的譚新梅，紅豔的顏色幾乎像是血凝在上頭。只聽得立於梅花樹下的他，如此道：“亦或許是我習慣於不將想要之物說出口，久而久之，似乎也要學不會求了。”
“大人如此，未免要遺憾。”
“是，是會遺憾。”他不經意間看我一眼，我只做不覺。
“大人如此清心寡慾，焉知世間萬事，皆逃不脫一個定數。”我收斂了面上的笑意，輕聲說道。
他不多加理會，只是笑著低頭把玩手中的梅花枝條。而後，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他抬起頭來，看著我認真地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很喜歡《詩經》中的爾雅。”
這一次，他說得很認真，認真的樣子是那樣令人心疼。
幾乎令我心中疼得不可遏制。
“《詩經》？不曾想過大人喜歡看《詩經》這樣的。莫不是大人心中也有了愛慕的東西？”
“愛慕之心，人皆有之。我非聖賢，自然亦有。”他微笑，“而且爾雅所述皆為國禮，因此微臣很喜歡。”
我嗯了一聲
，而後看見錦瑟身邊跟著的小婢女過來請洛亦華了，於是笑著讓他離開。
他將手中的梅花遞交給我，說道：“來日，微臣希望能夠看見娘娘還立在今日這株梅花樹下，手中握著一枝紅梅，笑意盈盈。微臣會回來，回來取回今日這枝紅梅花。”
我微微一怔，因為他的話。
他笑著離去，而我則是握著那枝紅梅，久久佇立。
寒風中，梅花開遍，我的眼幾乎要被這樣一片紅色給染盡。我嘆一口氣，拿著那枝紅梅花進了內殿。
我吩咐瞭如嫿將這枝紅梅好好儲存，而她只是笑盈盈地接過來，並不知我這並非是一時興起也不是一時的心血**。她亦不曉得方才方才發生了些什麼，因此只是笑著跑開了。
青鳶見我回來了，於是上前將今日的事情都一一告訴我，說是今日會宴為家宴，因而過些時候便可以開始。
我也一一都應了下來，青鳶見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於是也就揀了緊要的事情回稟了便退下去了。
我一人留在大殿中，覺得有些寂寞與孤獨。
不知什麼時候竟睡了過去，直到青鳶如嫿進來為我梳洗，我才悠悠醒轉。
今日換了墮馬髻，上頭簪了幾支梅花點珠翠浮簪，並一支軟玉金珠流蘇步搖。一襲茜紅錦絲雲線對襟宮裝襯得氣色極好，腰間配了一枚神仙佩作為裝飾，將流蘇穗子纏在腰間，行走時有如環佩叮鈴作響，清脆聲聲。
看著鏡中的自己，我忽而想要笑了。從前掙扎了那樣久，結果還是不顧一切地投身在了波詭雲譎的宮廷生涯中。我的生死，哪裡是自己能夠掌握住的呢？
我根本就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我的這條命，無法交由自己做主。
我淡然，想開了其實也不會很害怕了。將來，無論如何，我都無怨無悔。
我是下了心的，不管是無塵，亦或是玄真，我都不想要辜負了。
如嫿和青鳶隨侍我身側，我踏入若微軒，見裡頭歡聲笑語，我便將笑容蘊開在臉上。畢竟，我再如何，也還是妃子。
我不可以將自己的喜怒哀樂顯於人前。只因我是懿妃，是身不由己的懿妃。
礙於今晚參宴的，大多都是皇親國戚，於是該免的禮儀也都免得差不多了。眾位王爺帶著王妃也都是參宴來了，而至今未娶親的玄巨集王爺獨自坐在一側，金樽照月。
娉婷共宸王爺一同坐著，她自從死了對沈流雲的心之後，整個人也變得樂於打扮了。此刻的她正穿著一身挑金絲鏤花絹芯玉月裙，梳著合度的如意高鬟髮髻，上頭簪著幾支翠玉嵌著紅寶石和碎鑽的玉簪，並一支斛心雙絲翠珠墜子和一支並蒂蓮花海棠玫瑰寶石步搖。她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宸王爺的身邊，兩個人看上去，還真是像一對世間無雙的璧人。
溫言忽而低下頭來與娉婷耳語幾句，綺羅與錦帛為她添酒佈菜，看上去，倒真還是
一派和樂融融的樣子。
我很是欣慰於娉婷這樣的改變，於是微笑。
她聽完溫言的話，於是含著淡漠的笑容為宸王爺添菜。宸王爺回眸凝視於她，很是深情的樣子。
我目不轉睛地瞧著他們，而玄真於此刻同我說道：“你妹妹和玄宸很是恩愛，你也該放心了些罷？”
我笑著迴應：“臣妾妹妹能得宸王爺如此用心愛護，臣妾也是豔羨了。妹妹能夠如此得宸王爺青睞有加，臣妾心中算是寬慰些許了。”
玄真的眼裡漸漸蘊了更加深沉的笑意，他脣角微揚：“那你覺得在我身邊如何？”
我故作悵然，長嘆一聲：“自然不及宸王爺待娉婷之意……”
“但是，即便他有春風十里柔情對娉婷，也不及你待我深情。”我笑，“玄真，無人能夠同你相提並論。”
他亦是看著我微笑，此刻的他，雖然著一襲龍紋錦袍，但是在我面前，他帝王的威儀從不會顯現出來。他對我說過，在人前，他是天子，是君王，在我面前，他是夫君，是我一個人的王，一個人的天下。
眾人點了幾處摺子戲，盡了興之後天已暗了下來。
華燈初上，我便將之前已準備好的一出歌舞給獻了出來。
紅色的簾幕一拉，將眾人的視線都隔絕了開來，也更加使人好奇，這之中到底有什麼東西。
待將音樂一響，樂器齊奏，紅色的簾幕被扯開，裡頭滿滿的都是漫天的桃花花瓣。
四個身著硃紅金邊舞衣的舞姬拉著四條紅色綢緞舞了出來，滿目琳琅，她們身上是繡著各式各樣的桃花，以金色做點綴，鮮妍奪目。
她們並未將纖纖玉腳落地，一直在紅綢上作舞。她們舞動著纖細的腰肢，就像是那些漫天桃花花瓣那樣柔軟……竟是要攝人心魂一般了……
我曉得，他們都是愛看歌舞的。也知曉，自從我舞過一曲《霓裳羽衣曲》之後，大約是再不會作舞了。於是，我希望以此補償他們。
我的心，已經是冷卻完了的。因而此生，大約無法真的再去為誰作舞。
而我此生，並沒有逃離與桃花之間的糾纏。
此生命犯桃花，也是我的命數。不管是他們之中的誰，我都欠他們一段情。
我無以為報，只能夠一舞還情而已。
一舞已盡，徒留漫天飄搖的桃花花瓣……幾乎要將我的眼睛恍花了。
玄真朝我一笑：“你竟是要給咱們多少驚喜？”
“江郎才盡了的手段罷了……”我亦是笑，心中更是恍然。
離多最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細想從來，斷腸多處，不與今番同。晏幾道的詞，最是通達人心。
我相信，我終有一日，也會變得如此淡然。即便面對如此情景，憾恨麼？
那不再是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