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那天,空中下起了鵝毛般的雪,紀哲謙帶鬱梓去看了一場電影,從電影院裡出來後兩人手裡各捧著一杯熱咖啡,他們沒有像普通情侶那樣互贈禮物,不過在昏暗的影院裡,紀哲謙偷了許多吻
。
看著鬱梓用有些紅腫的脣啜了一口香濃的咖啡,紀哲謙心中像堆滿了蜜一樣甜,而鬱梓因為羞赧,臉頰上漂浮著紅霧,配著白皙的膚色以及不斷從空中簌簌落下的雪花,看起來像古代的小生般俊俏。
香濃的咖啡味飄進他們的鼻腔,紀哲謙靠近他耳旁道:“情人節快樂,我的鬱梓。”
“情人節快樂。”鬱梓吶吶地回道,抬起泛著倨傲亮光的雙目,“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到處玩,玩累了就到前面公園的亭子裡躺一下。”紀哲謙握住了鬱梓的手,柔軟無骨且纖細的手,比很多女生都好看,可這雙柔軟的手卻是冰冷的。
談戀愛的時候只要跟對方在一起,似乎再無聊的事情也會變得美妙起來,跟紀哲謙在一起的時候一切的煩惱好像都不復存在,鬱梓突然想到了千御,如果千御也能跟南羽在一起,倒也不錯……
“在想什麼?”紀哲謙將一顆沾了番茄醬的魚丸塞進鬱梓的嘴裡,幫他拍去肩頭的雪花。
鬱梓輕輕搖頭,“我們到亭子裡去吧。”
紀哲謙點頭,攬著鬱梓往無人的亭子走去,紀哲謙靠在亭子的柱子上,鬱梓枕在紀哲謙的大腿上悠悠地問道:“你知道我以後最想從事什麼職業嗎?”
“應該是律師吧。”紀哲謙慵懶地眯著眼睛,鬱梓靠在他的身上,令他十分滿足,如果將來還能一直跟鬱梓在一起,他紀哲謙願意用任何東西去換。
“你怎麼知道?”鬱梓顯然很驚訝。
紀哲謙輕笑,“看你對法律很有興趣,總是到圖書館借相關的書。”
“你以後想做什麼?”鬱梓閉上了眼睛,他有些困,聲音低低地問道。
“醫生,我的鬱大律師,我以後要做一個醫生。”紀哲謙嚴肅地道。
鬱梓也笑,自從跟紀哲謙在一起後,他臉上的笑容變多了,連自己都未曾發覺
。
“那我是不是要叫你‘醫生大人’?”鬱梓狡黠地道。
不料紀哲謙居然肯定了這個稱呼,“好,以後就這麼叫,比直呼姓名好多了。”
情人節的夜晚,兩人靠在一起過了十二點,紀哲謙才將鬱梓送回家……
轉眼兩人已經上高二,還有一年便將面臨殘酷的高考,所謂的千萬軍馬過一道獨木橋,這是一場知識的競爭,十二年的苦讀成敗在此一舉,儘管他們只是高二,卻也已經被緊張的氣氛所感染,每個學生都恨不得將所有的時間花在看書上。
而這種緊張的時候,鬱梓卻在專心研究法律學,紀哲謙也饒有興趣地看起了醫學方面的書,原本想做醫生是因為鬱梓,卻沒想到了解了醫學方面的知識後倒真起了興趣。
午後,陽光正好,兩人靠在大樹上看書,鬱梓的腿邊是一堆關於法律的書籍,而紀哲謙的手邊是一沓關於臨床醫學內容的書籍,兩人都聚精會神地看著,兩顆腦袋親密地靠在一起,兩個少年正並肩為他們共同的將來奮鬥著。
看書看到倦了兩人便閉上眼睛休息,陽光並不猛烈,透過茂密的樹葉後灑在他們臉上的陽光十分柔和,點點的光斑輕輕地在他們身上搖曳著,令人感覺十分愜意。
紀哲謙不捨得閉眼,無法想象,這世上竟有人讓他不捨得錯過一秒,如果人可以不眨眼的話,他大概會一直定定地望著鬱梓,看著鬱梓恬靜又顯得孩子氣的睡顏,紀哲謙笑了,那笑容堪比燦爛的暖陽。
鬱梓突然睜開了雙眼,定定地看著紀哲謙,目光堅定、自信飛揚,雙眸裡彷彿墜入了璀璨的星光,十分動人,他一字一頓無比認真地道:“醫生大人,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站在律師界的最高峰,就算你被什麼官司纏住了,我也能第一時間幫你解決,我相信你也一定會在醫學界有所作為的!”
這般自信的鬱梓,紀哲謙愛,若說愛是什麼,恐怕誰也說不清,但,愛了就是愛了。
兩人如古代人般擊掌為誓,相視一笑,紀哲謙吻了吻他直挺的鼻樑,“我信你。”
看著耀眼無比的鬱梓像一匹蓄勢待發的黑馬,紀哲謙淺淺地笑著,在心底默默地答道:“那我就永遠做你的醫生大人,願讓你一生遠離所有病痛……”
他的鬱梓怕疼呢,以後等醫學發達了,一定要幫鬱梓想想辦法,紀哲謙雙目灼灼地注視著鬱梓,心中早已埋下了為鬱梓而努力的種子……
後來,鬱梓在紀哲謙的眼中變得絕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紀哲謙無從得知,紀哲謙不知道那時候的鬱梓心中承受了多大的悲痛,千御突如其來的死訊將鬱梓打入了無底深淵,因為紀哲謙而暗自壓下的仇恨的火焰又開始熊熊燃燒
。
家破人亡的痛,只有他一個人在暗夜中默默地咀嚼,鬱梓變得沉默,笑容也在減少,紀哲謙曾經花費的心血、時間以及努力彷彿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鬱梓比從前更加悲傷,那雙眼睛讓紀哲謙無比心疼。
是什麼痛苦,他竟無法幫助鬱梓一分一毫?
紀哲謙輕輕撫摸著鬱梓憔悴的臉龐,美麗的雙眼下是一對很重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鬱梓失眠得很嚴重,精神跟心理都在倍受折磨,紀哲謙將他按在自己胸膛前,“不要嚇我,我的鬱梓,不要這樣嚇我……”
“醫生大人,是不是不管我做了什麼事,你都會原諒我?”鬱梓在紀哲謙的懷裡用虛無縹緲的聲音說道。
紀哲謙連連點頭,“我的鬱梓,我愛你。”
他緊緊地抱著鬱梓,好像此刻如果松手,鬱梓就會如輕煙般飄走一般。
鬱梓攥緊的拳頭慢慢地鬆開,儘管他的心痛得在滴血,卻依舊不捨得紀哲謙為他擔憂,紀哲謙,是他的光啊,是他的曙光,帶著希望的,他的光,不能熄滅。
“我沒事,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醫生大人,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鬱梓顫抖著身體問道。
如果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這麼好,如果沒有一個人如此在乎他,也許他就能任仇恨將自己焚燒,可正因為有一個紀哲謙的存在,他邁向復仇的那一步始終沒有邁出去,可是,他不清楚自己還能忍多久。
“我的鬱梓,你是我要守護一輩子的人。”
“傻瓜。”鬱梓心疼地罵道。
這麼溫暖的胸膛,捨不得離開,所以復仇的種子儘管早已埋下,卻一年又一年地被鬱梓抑制住不讓他們生根發芽,因為鬱梓捨不得,捨不得他的光,捨不得傷害紀哲謙,捨不得離開紀哲謙……
紀哲謙無法驅除鬱梓的悲傷與心魔,他只能盡力帶給鬱梓快樂,不讓鬱梓一個人發呆,不停地用溫柔的語調向他訴說他們的未來,紀哲謙不知道該如何幫鬱梓,所以只能如此
。
而鬱梓,依舊在一夜又一夜的夢魘中度過,在白天的快樂與夜晚的煎熬中徘徊,心中有道坎,他踏不過去,所以紀哲謙無論怎麼將他們的未來描繪得美麗動人,鬱梓也看不到。
無法心安理得地幸福,無法說服自己放凶手逍遙法外,無法逃出噩夢……
所以後來的一切,都往紀哲謙最擔心的方向發展,不,後來的一切,紀哲謙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他們之間的,六年。
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一切都在變化,人的容貌、聲音、周圍的景物……沒有東西是靜止的。
紀哲謙坐在落地窗前的搖籃型座椅上,遠眺著窗外漆黑天穹的群星,做著每天睡前的功課:懷念過去。
他的身上放著許多從當年那個照相機裡晒出來的照片,那是獨屬於他跟鬱梓的那六年最珍貴的記憶,紀哲謙深信,哪怕鬱梓已經獲得幸福,也絕不會忘記與他在一起的那段時光。
撫摸著照片中穿著潔白襯衫的少年,那道英挺的背影、清冷的雙瞳,紀哲謙溫柔地笑了,當初他竟不知鬱梓的身上揹負著這麼重的仇恨,鬱梓愛他,所以即使到最後,也仍珍惜與他相處的每分每秒。
“我不恨你所有的選擇,只因我愛你,不管你愛誰,我愛你,十年前我愛你,二十年前我愛你,十年後二十年後,直到我死去,我紀哲謙,還是愛你。”紀哲謙在美好的回憶中低喃著,靠在搖籃椅上閉著眼睛,低嘆:“人生若只如初見……”
他彷彿看到他跟鬱梓躺在翠綠的草地上休憩,鬱梓睡顏恬靜,而他偷偷在鬱梓的脖頸上留下吻痕……
他彷彿看到自己牽著鬱梓的手一起放著風箏,風箏飛得很高,鬱梓笑顏如花地隨他奔跑……
他彷彿看到鬱梓如小獸般乖巧地依偎在自己的胸膛前,帶著羞赧輕聲地喊著:“醫生大人”……
他彷彿看到他們之間每一個動人的吻以及溫暖的懷抱,每一個美好的片段都一一在腦中浮現……
每當紀哲謙感到孤獨的時候,就會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個午後,那個鬱梓驕傲地釋出宣言的午後,愛,在某一刻早已成為永恆
。
也許鬱梓有比跟他在一起更驚心動魄、震人心魂的回憶,可對於紀哲謙來說,這六年已經足夠刻骨銘心,他所有的愛都給了鬱梓,再無力去愛任何人。
紀哲謙固執地守著自己的愛情,守著當初的少年,守著他們之間的夢,每一個夜晚都睡得很甜美,白天依舊忙碌,忙著做醫學研究,他的每一天都過得十分充實。
“紀院長,最新研究出來的藥物已經進入第二期試用階段,如果確認對人體無害,馬上就能申請……院長?您在聽嗎?”紀哲謙手下的一個研究者問道。
紀哲謙回過神,“你剛才問我什麼?”
“我問您,這種能夠減緩痛楚又不傷害身體的藥物該如何命名?”
紀哲謙笑了,“就叫‘不痛劑’。”
那人愣了一下,馬上又點頭離開了院長辦公室。
一個化著淡妝的女人穿著高跟鞋走進院長辦公室,月牙眼笑得彎彎的,“哲謙,吃飯時間到了,我請你吃飯。”
紀哲謙拿過衣服,“葛馨,要是實在不開心,你還是搬出去住吧。”
“誰說我不開心?你是如何過的,我就是如何過的,難道你覺得自己不幸福嗎?”葛馨調皮地問道。
紀哲謙搖頭,“不,我很幸福,這是我的選擇。”
“所以,我也有我的選擇。”葛馨同樣嚴肅。
紀哲謙無奈地笑,“走,去吃飯吧
。”
葛馨點頭,與紀哲謙並肩而行,他幸福,她自然也幸福,雖不是愛人,但他們是家人,家人永遠無法分割……
一個月後,紀哲謙在醫學界開了一個新聞釋出會,向所有人介紹自己的新研究,當被記者追問為何為了這項研究奮鬥多年的時候,紀哲謙對著鏡頭無比認真地道:“因為這是一個長達二三十年的夢想,為了愛,必須實現。”
鬱梓坐在沙發上怔怔地盯著電視機,良久,眼中落下清淚,他懂了,這就是紀哲謙的幸福,默默地倒了兩杯紅酒,輕輕碰杯,鬱梓看著電視機裡的紀哲謙,輕聲道:“醫生大人,敬我們的愛。”
仰頭,喝下冰涼的酒。
十分鐘後,戰凜焦急地趕回家,卻看見鬱梓笑著坐在沙發上等他,原本擔心鬱梓知道紀哲謙為了他做了這麼多後會動搖,但在看到鬱梓的笑容後,一切憂慮散去。
戰凜將鬱梓攬入懷中,讓他靜靜地靠在自己胸前傾聽自己的心跳聲,鬱梓也緊緊地回抱著戰凜。
他擁抱著幸福,他們都緊緊擁抱著幸福。
他已經錯過、辜負了一個這麼好的醫生大人,再也不能失去戰凜。
所有的選擇,都是幸福的,鬱梓在今天,終於理解了紀哲謙的幸福,明白當日自己要紀哲謙放下所有對紀哲謙來說,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沒有人可以強求別人,誰也不欠誰的,因為這都是各自的選擇,各自的幸福。
鬱梓能做的,就是好好把握自己的幸福,因為他知道,只有自己幸福,紀哲謙才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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