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1977年的元旦到了,據說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冷最冷的元旦,全國許多地區在這一天所記錄的嚴寒氣候,至今都沒有打破。
在這個寒冷的節日裡,兩報一刊發表了元旦社論《乘勝前進》。開頭這麼寫道:“一九七六年,是極不平凡的一年……”
四五運動、國家領導人相繼逝世、唐山大地震、粉碎四人幫……,這些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件都發生在一九七六年。不過對於訊息閉塞的阿拉溝來說,這些大事件所引起的反響遠沒有外面的世界精彩。精心設計,精心施工,早日修通南疆鐵路,這才是鐵五師官兵最關心的頭等大事。
元旦這一天,師醫院女兵宿舍爆發出一條大新聞,艾冰與四醫大的章醫生談戀愛了。艾冰不用調查,也知道這個爆料人是誰。
就在元旦前一天,饞嘴的王倩又在艾冰的抽屜裡找大白兔奶糖,但糖已經吃光了,她卻無意在一個筆記本里發現了艾冰與章強的合影。
王倩將照片藏了起來。鐵證如山,看艾冰如何耍賴。
自從王倩拒絕給章強艾冰當電燈泡後,她就漸漸疏遠了閨蜜,不再鑽進她的被窩一起睡覺了。艾冰為了挽回與閨蜜的友誼,一直矢口否認章強是她的物件。現在王倩終於找到了證據,心想,原來兩人早就勾搭上了,還一直瞞著我,也太虛偽了吧。
晚上,熄燈號吹響之前,艾冰還是沒提照片的事,倒是王倩沉不住氣了。
“喂,你少了什麼?”王倩走到艾冰身邊問。
艾冰正蹲在牆角洗褲衩。女兵洗澡不方便,只能勤換褲衩。
“也不知是誰把大白兔偷吃光了。”艾冰搓著褲衩說。
“除了大白兔,你還少什麼?”王倩對艾冰的揶揄無所謂,有所謂的是那張合影。
“還少了幾根頭髮,天一冷我就愛掉頭髮。”艾冰說。
“看來你是不肯老實交代了。這樣吧,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字,是,或者否,只能說一個字。”
“隨便問。”艾冰不以為然。
“如果你撒謊,該如何懲罰?”
“大白兔奶糖的盒子歸你所有。”艾冰大方說。女兵們都喜歡收藏漂亮實用的包裝盒,放些針線、人民幣、信件、照片什麼的。
“章醫生是你的男朋友嗎?”王倩蹲下來,盯著艾冰的眼睛問。
“這……”艾冰一時語塞,避開王倩的目光。她想否認,但拿不出勇氣,王倩的雙眼如同照妖鏡盯著她。
“別這這這了,這是什麼?”王倩將兩人的合影擱到艾冰面前。
“怎麼到你手上了?”艾冰不顧手上沾滿肥皂泡,一把奪過照片,誰知沒有拿穩,照片掉到洗褲衩的臉盆裡。她慌忙伸手去撈,但照片已經弄溼了。
“就別保密了。”王倩望著艾冰的狼狽相,露出勝利的微笑,艾冰已經不打自招了。她摟住艾冰的肩膀說:“該發生的事,就讓它發生吧,歷史潮流不可抗拒,別再跟我玩小兒科的遊戲,你再這麼虛偽,以後朋友就沒得做了。”
艾冰一臉苦笑,無言以對。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倒不如相逢一笑泯恩仇。
元旦這一天,章強也發現了一個小祕密。他經常晚上餓得飢腸軲轆,睡不著覺,卻找不到什麼東西充飢,在
阿拉溝除了一日三餐,只有西北風喝。
直到元旦那天夜晚,章強參加一個急症手術忙到半夜,有幸吃到飄著豬油和醬油香味的雞蛋麵條,簡直比吃年夜飯還香。他這才意識到,阿拉溝的美食只有在夜晚才品嚐得到。於是第二天,他主動向方主任請纓,要求與師醫院的醫生一起輪值夜班。
過了幾天,輪到章強值班,接近零點時分,他仍坐在醫生辦公室裡看書,一想到那美味的夜餐,他就興奮得睡不著覺。
走廊傳來噼裡啪啦的腳步聲,幾個身穿工作服的戰士抬著一具擔架出現在門口:“醫生!快救救他,救救他!”戰士們急切喊。
章強走上前去,看見擔架上躺著一位面黃肌瘦、呼吸急促、表情痛苦、也穿著工作服的戰士。
“快,把病人送到急救室!”章強對值班的男衛生員說。
患者被抬進了急救室。簡陋的急救室裡只有一個氧氣瓶、一臺吸引器、一輛擺著急救藥品的治療車。最醒目的是窗戶上掛著一塊絳紫色絲絨大窗簾,這本來是淘汰的舞臺幕布,被勤儉持家的謝護士長廢物利用。
章強伸出右手摸著患者的脈搏,一邊問送他來的戰士:“說說他的情況。”
“我們正在隧道里施工,突然他渾身冒汗,臉色蒼白,說肚子痛,痛得直不起腰來。”
“我們把他送到團衛生隊,衛生隊的醫生說他病情嚴重,要我們馬上送到師醫院來。”另一個戰士說。
章強注意到這幾個戰士的膝蓋處都露著白棉花。他指著他們的褲腿問:“這怎麼了?”
“哦,擔架磨破的。”一個戰士說:“路不好走,太顛簸了,痛得他打滾,我們就把擔架擱在腿上,減輕他的痛苦。”
章強心頭一熱,理解了什麼叫做“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在鐵道兵,能令他感動的事情經常發生。
“病人叫什麼名字?”章強問。
“羅平安。”一個戰士說。
“羅平安?”章強脫口而出,好熟悉的名字。
男衛生員也湊近病床,看了看患者,一臉驚詫:“果然是羅平安,他是老病號,上次住院逃跑了,他的病歷還留在科裡,我去拿。”
“等等。”章強叫住男衛生員。他也想起來了,這正是艾冰要他找的那個老兵。
“這個病人十分危重,需要專人護理,你一人忙不過來,快去把艾冰找來加班。”章強命令男衛生員。他知道艾冰一直在尋找這個老兵,沒想到自投羅網了,因此想在第一時間告知她。
男衛生員站著未動,他從未去過女兵宿舍:“我不知道艾冰住哪兒,要不然這樣,先去找謝護士長,由她安排……。”
“我去找人。”章強打斷男衛生員的話,衝出急救室。
沒過五分鐘,艾冰就趕到了外科病區,披頭散髮的,一看便知道是從被窩裡爬出來的。當她穿好白大褂,戴上帽子口罩走進急救室時,看見章強正在為病人做檢查。
羅平安躺在病**,衣服敞開著,露出上半身。只見他胸部的肋骨似搓衣板,凹陷的肚子像鐵鍋,用手一壓,硬得如同門板。他的臉上掛滿汗珠,牙關緊閉,腮幫子肌肉突突直跳。當他看到艾冰來到他身邊時,渾濁的目光閃亮一下,嘴角朝兩側咧開,露出兩排白牙,剛才還痛苦的臉上掛著羞澀的微笑
。
艾冰用眼神回敬一笑。
兩人的眉目傳神被章強看在眼裡,他的心臟停跳了好幾秒鐘,有種窒息的快感。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兩人的關係不一般。他又想起了艾冰那句話,“先認識他,後認識你。”為什麼要將我和病人相提並論,難道……
章強沒時間往下想了,因為面前這個病人的笑容稍縱即逝,痛苦又回到臉上,只見他上齒咬著下脣,四肢一陣陣抽搐,痛得縮成一團。
艾冰跟著揪心痛,安慰羅平安說:“這位是四醫大的章醫生,他很關心你,還去過二十三團找過你。他醫術高明,一定能治好你的病,你放心吧。”
羅平安將目光移到章強身上,鬆開咬著下脣的牙齒,下脣印著四顆清晰的牙印。他哀求說:“章醫生,我肚子就像刀子割,有辦法止痛嗎?”
“暫時還不能給你用止痛藥。”章強說。
“為什麼不用止痛藥,他痛得嘴脣都咬破了。”艾冰急得想哭。
“冷靜點。”章強將艾冰拉到一旁,小聲說:“你也是學醫的,難道不知道急腹症病人禁用止痛藥?”
“那你快想其他辦法,總不能讓他活活痛死。”
章強瞅了一眼**的病人,對艾冰說:“我奉勸你一句,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你的任務是密切觀察他的血壓脈搏,防止他痛休克了。我去找方主任,來給他會診。”
章強也將方主任從被窩裡揪出來了。方主任衣冠不整地來到急救室,一看到病人是羅平安,又喜又氣:“你這個孫悟空,再跑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有病就應該安心治療,這次不許逃跑了。”
“我也跑不動了。”羅平安的表情快速變化著,無奈、痛苦、尷尬、歉疚、又痛苦……
“二十三團的人都這麼玩命,他也一樣。”艾冰替羅平安辯解。
方主任這才注意到艾冰站在身邊:“又是你上班,這回把病人看住了,不許在你眼皮下跑掉了。”
艾冰避開方主任的目光,輪到她一臉尷尬。
方主任為羅平安檢查了一下,便與章強離開了。不一會兒,章強拿著羅平安的病歷走進來:“病人需要立即手術,醫囑已經開好,現在就執行。”
“他到底是什麼病?” 艾冰小聲打探。
“初步考慮是上消化道穿孔合併腹膜炎,如果不立即手術,恐怕性命難保。”章強說。只要有急診病人,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再調侃幽默,而是沉穩鎮定,又恢復了大醫院的醫生範兒。
“腹膜炎?有那麼嚴重嗎?”艾冰卻難掩一臉愕然,她又想起二十一團那個死於腹膜炎的老兵。
“比你我想象的還要嚴重。聽方主任說,一個多月前就要給他動手術,但是他跑掉了,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現在他的腹膜炎非常嚴重,加上嚴重貧血,說不定下不了手術檯。”
“你一定要救他,一定要讓他活著出來,他不能死,千萬不能死,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艾冰激動得聲音顫抖。
“冷靜,冷靜。”章強輕拍艾冰的肩膀,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激動。但他不便過問,越問越怕艾冰控制不住情緒。
“別這麼激動,快去執行醫囑吧。”章強說。他恨自己,好心辦壞事,早知道這樣,真不應該安排艾冰來上羅平安的特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