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
“誰呀?”艾冰抬頭問,她正坐在廚房裡用搓衣板洗衣服。
門是虛掩的,但不見動靜。
艾冰只好站起來,帶著兩手肥皂泡走出廚房。開啟門一看,門外站著一位年輕軍人。
艾冰一怔:“你……”她以為是羅平安,但仔細一看,對方穿的是四個兜軍裝,個頭也沒有羅平安高,但面板比他白,顯得年輕些。“……找誰?”艾冰失望問。心想,他一定敲錯門了。
“這是艾金榮家嗎?”軍人彬彬有禮問道。他講一口標準普通話,不帶任何地方口音。
“是的。”艾冰點點頭,艾金榮是父親的名字。
“哦,是章醫生,快進來坐。”艾母披著一件外套從臥室走出來。她剛下夜班,正在睡覺,敲門聲把她吵醒了。
“丫頭,快去給章醫生泡杯茶,用無錫老家寄來的碧螺春泡。”艾母催艾冰。
艾冰走進廚房,一邊洗手一邊豎起耳朵偷聽外面的對話。
“艾叔叔在家嗎?”章醫生問。
“艾叔叔?嘴真甜。”艾冰在廚房偷笑。這個章醫生一定是城市兵,因為農村兵是不會肉麻說“阿姨”“叔叔”的。
艾冰躲到廚房門後,透過門縫偷窺不速之客。只見章醫生面板白皙,眉清目秀,脣紅齒皓,眼角稍微上翹,如果不穿軍裝,有點像越劇《紅樓夢》裡的賈寶玉,儒雅英俊,風流倜儻。
“老艾不在家,上班去了。章醫生,你怎麼找到這裡的?”艾母問。
“病歷上登記有你家的地址,是袁主任叫我來的。”章醫生說。
“哦,袁主任有什麼事?”艾母問。
“袁主任說,忘了給艾叔叔開病假單,叫我補一張送過來。”章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病假單,遞給艾母。
“這點小事,還勞駕你親自跑一趟,太麻煩你了,謝謝。”艾母接過病假單客氣說。
“不麻煩,也不用謝。聽袁主任說,您的兒子是烈士,您還有一個女兒,在新疆當兵,離得太遠,家裡只剩下你們老倆口,艾叔叔身體不好,您經常倒夜班,如果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比如買米買面,做蜂窩煤,儲存大白菜,這些力氣活,我可以找幾個人過來幫忙。”章醫生說。
“章醫生,不,雷鋒同志,請喝茶。”艾冰端著一杯泡好的碧螺春從廚房走出來,畢恭畢敬遞給章醫生。她沒想到,這個白面書生還是活雷鋒。
“你就是艾叔叔的女兒吧,聽說你在新疆當兵?”章醫生雙手接過茶杯,沒喝,放到桌子上。
“嗯。”艾冰點點頭。她聞到對方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香味。心想,難怪面板白皙細膩,比女人還會保養。
艾母向女兒介紹說:“章醫生是你爸的主管醫生,也是袁主任的高徒,袁主任給你爸動手術,就是他在旁邊當助手。”
“算不上高徒,我剛從四醫大畢業,在二院輪科,不過我最喜歡外科,希望將來能留在袁主任身邊工作。”章醫生謙虛說。
“我也喜歡外科,乾脆利索,不像內科,磨磨唧唧的。”艾冰說。
“就是,我和你有同感。”章醫生附和說:“我喜歡拿手術刀的感覺,手術刀如同戰士手中的武器,但不是殺人的,是救人的。”
“真看不出來,你文文靜靜的,好像連雞也不敢殺,卻喜歡拿手術刀。”艾冰說。
“人不可貌相嘛。”章醫生被艾冰說得有些臉紅。他確實沒殺過雞,因為從未乾過家務活,他是軍乾子弟,又是家中獨子,上有兩個姐姐,家中還有勤務兵,輪不到他幹家務活。
“你倆聊,我去買菜。章醫生,就在我家吃午飯吧。”艾母說著走進臥室去換衣服。她心裡全明白了,袁主任讓章醫生找上門來,就是在給丫頭介紹物件。看來兩個年輕人還挺有緣分,一見面就聊得很投機。
“阿姨,我不在這裡吃午飯了,我還要趕回二院去,袁主任等我查房。”章醫生客氣說。
艾母心裡有數,章醫生撒謊,既然袁主任讓他過來,一定不會催他回
去。
艾母換好衣服走出臥室,對艾冰說:“丫頭,一定要留住章醫生,不許他走,我很快就回來。”說完提著塑膠籃子出門了。
艾冰見母親走遠了,對章醫生說:“要走你就走吧,我不會強留你。我媽就喜歡婆婆媽媽,老百姓嘛,缺乏組織紀律觀念,我能理解你,外科醫生都很忙,別耽誤你的工作。”
“沒事,我喝一口茶再走,不然這杯茶白泡了。”章醫生說著坐下來,捧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幾下。
碧螺春湯清茶綠,香氣濃郁,連艾冰都聞到茶香了。
“真香,是什麼茶?”章醫生呷了一口茶問。艾冰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端茶杯時翹起了蘭花指,動作比女人還要優雅。
“這叫碧螺春,太湖特產,是老家無錫寄過來的,聽說一斤上好的茶葉要用七八萬個嫩芽製作,平時我媽捨不得喝,說是招待貴賓。看來,你就是我媽的貴賓。”艾冰說。
“你媽一看就是賢妻良母,比我媽溫柔多了。”章醫生嘴上誇艾母,眼裡卻在欣賞艾冰。艾冰姣好的容貌與曼妙的身材吸引了他,所以他不想馬上離開,同時他也在琢磨,袁主任讓他來送病假單是什麼目的。
剛才查完病房後,袁主任叫住章醫生,讓他去病人艾金榮家送一張病假單。
章醫生很納悶,只有病人來醫院求助醫生,還沒有哪個醫生上門探訪病人。他是管過艾金榮這個病人,還知道他和袁主任是江浙老鄉,關係不錯。所以他想,去見這個病人也好,讓他在老鄉袁主任面前美言幾句,說不定將來能留在袁主任身邊工作。
動身之前,袁主任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叮囑章醫生,說艾金榮有個女兒,在新疆當兵,挺招人喜歡,想調回西安,你父親的老戰友多,看能不能幫個忙,把她調回來。
章醫生覺得袁主任太反常了。平時他給人的印象是心高氣傲,不苟言笑,萬事不求人,不愛管閒事。現在為了一個病人的孩子,第一次開口求下屬辦事,這出乎章醫生意料。
章醫生23歲,年輕有為,不但擁有醫生處方權,還享受副營級待遇,又長的潘安之貌,身邊不缺少愛慕他的女同胞。有時他上手術檯或者搶救病人耽誤了吃飯時間,他的更衣櫃裡總會出現幾個熟雞蛋,或者麵包蛋糕,也不知道是哪個田螺姑娘放進去的。
袁主任看在眼裡,羨慕嫉妒恨地告誡章醫生,你還年輕,要以工作為重,不要輕而易舉被雞蛋和麵包擊中,不要急於戀愛結婚。男人和女人不一樣,女人結婚晚了,生孩子有困難,男人正相反,晚點結婚,有利於集中精力幹事業。
其實章醫生並不急於戀愛結婚,他有著良好的家庭背景,又從事受人尊重的醫生職業,這都給他加分不少。不過這些優越條件也成了他的負擔,導致他眼光過高,尤其是對相貌的要求,不是羞花閉月,就是沉魚落雁。
現在,可愛的女孩就坐在對面,如同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雲剛出岫。 章醫生終於反應過來,袁主任借送病假單之名,其實是讓他來相親的,師父果然有眼光,這麼漂亮單純的女孩,非徒弟莫屬。
“我聽不出你的口音,你家是哪裡的?”艾冰見章醫生坐著發愣,沒有要走的意思,於是主動問。
“我家住在臨潼,我爸是47軍的,紅軍時期他就參加革命了,祖籍湖北。”章醫生沒有刻意隱瞞家庭情況,這樣能給自己加分。
“哦,我明白了,為什麼你說你媽不溫柔,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艾冰開玩笑說。
“不要一竹篙打到一船人,湖北人也有我這麼優秀的。”章醫生指了指自己。他越發不想走了,眼前這個女孩不但容貌好,說話也直接,不耍小心眼,正是自己欣賞的。
艾冰吐了一下舌頭:“對不起,章醫生,我說錯話了。”憑她的直覺,章醫生是個脾氣不錯的男人,因為長得白。艾冰一直主觀認為,面板白的人比面板黑的人脾氣要好,因為愛生氣的人經常黑臉。
“這不是醫院,別叫我章醫生,就叫我名字吧,我叫章強,立早章,強大的強。你叫什麼?”章強問。
“
我叫艾冰。”
“愛兵?為什麼不叫愛官?”章強眯起一隻眼,壞笑說。
“你為什麼不叫蟑螂?”艾冰反脣相譏。她討厭他的一臉壞笑,好像在嘲諷她,因為她喜歡的羅平安就是一個大兵。
“好厲害的丫頭,原形畢露了吧,我還以為你溫柔似水呢。”章強歪著嘴角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艾冰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回答。其實她心虛了,生怕章強窺見到她心中隱藏著一個大兵。
章強收起壞笑,雙手抱拳作揖:“我認輸,說不過你,還是你伶牙俐齒。”
雖然章強看上去文質彬彬,骨子裡卻欣賞有點野性的女孩,這種女孩就像
帶刺的紅玫瑰,若要將她弄到手,必須付出流血代價,因此紅玫瑰還有一個生動的名字,“刺客”。艾冰就是一朵帶刺的紅玫瑰。
章強又呷了一口碧螺春,問:“聽說你在新疆當兵,那裡好玩嗎?你騎過馬嗎?”
艾冰搖搖頭:“我沒騎過馬,但吃過馬肉,新疆人不養豬,很難吃到豬肉。不過新疆的水果特別多,特別好吃,我吃過吐魯番的葡萄,鄯善的哈密瓜,庫爾勒的香梨,新源的蘋果,庫車的小白杏,和田的大棗,嘖嘖。”艾冰說著都想流口水了。在新疆,各族人民逢年過節都要慰問子弟兵,最豐富的慰問品就是水果。
“臨潼也有很多出名的水果,臨潼石榴,火晶柿子,你吃過嗎?”章強問。
“沒有。”艾冰說。她只知道臨潼在西安市東邊,離紡織城只有半小時車程,但從未去過,更別說吃那裡的水果。
“你去過臨潼嗎?”章強又問。
艾冰遺憾嘆了一口氣:“哎——,只聽說臨潼很好玩,有楊貴妃洗澡的溫泉,還有西安事變的捉蔣亭,我在西安生活這麼多年,一次都沒去過,白活了。”
“這樣吧,這個星期天我要回家取東西,我帶你去臨潼玩。”章強發出熱情邀請。
“好啊!”艾冰高興得從椅子上跳下來,“怎麼去呀?”
艾冰貪玩,只要有好玩的地方,她絕不會錯過機會。在四川米易,別人把去深山老林採集草藥當苦差事,她卻樂此不疲,在她看來,不但可以豐富醫學知識,還可以遊山玩水,領略祖國大好河山。
“星期天上午九點鐘,你到二院門診樓前等我,我家有車來接我。”章強說。
“能帶我父母去嗎?”艾冰問。她是孝順女,有福不會忘記與父母同享。
“這……,可能車子坐不下。”章強面露難色,其實他只想帶艾冰一個人去。
“坐不下就算了,他們可能要上班。”艾冰改口說。她在阿拉溝坐慣了大卡車,現在一想,好傻,章強家不可能派解放牌進城,一定是小嘎斯。
章強抬腕看了看錶,起身告辭:“我要走了,明天還有大手術,我要回去準備一下。”其實他是想趕回醫院給父親打電話,約父親的車星期天來接他們。
艾冰也站起來,將章強送到門口:“紡織城大著咧,就像八卦陣,你不會迷路吧?”
“如果你要送我,當然不會反對,我來的時候就像走迷宮,繞了老半天才找到這裡。”章強撒了個小謊,他希望艾冰多陪他一會兒。
“好吧,我送你。”艾冰本來說客套話,見章強這麼一說,只好跟他一起走出家門。
艾冰和章強一前一後走在狹窄街巷裡。
章強的目光落在艾冰身上。艾冰身穿一件很舊的碎花罩衣,脖子上還打了
一塊同花色補丁。太寒磣了,像個村姑,有損於艾冰的美好形象。
“去臨潼那天,你最好穿軍裝,因為軍人不用買門票。”章強找了一個說
服艾冰穿軍裝的理由。
艾冰聳了聳肩:“我的軍帽丟了。”
“怎麼不早說,我想辦法給你弄一頂,你帶幾號的?”章強問。
“戴三號的,二號的也湊合。記住,一定要配帽徽。”艾冰說。她心想,早點認識章強就好了,穿媽媽的舊衣服一點不習慣,還是穿軍裝舒服自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