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南柯就知道他不會領會到他說的話的意思,即便是聽明白了,也不會認同。實際上他也沒想得到他的認同。公孫卓已經長成這樣的人,除非再次經歷一種大事,佛則這種自私冷厲的性子是覺不會變的。他如此放下成見勸阻,其實是也不是為了讓他為了綺羅變成什麼,什麼旁的樣子。只是為了之後的計劃罷了。
公孫卓善於揣摩人心,又何嘗猜想不到孟南柯今日心平氣和的原因?眼前人一身青衣飄逸俊雅,說起話來從容沉著,已經絲毫不見綺羅病危時候的狂躁之風。
此時亦是深夜,烏雲密佈的天之下,兩人卻仍舊是這幅淡然如風達模樣,似乎絲毫不備這天帝所限。
公孫卓手指動了下,林福祿心領神會,將那八寶琉璃燈放在桌上,退下去了。那八寶琉璃燈的燈光亮澈清冷,正映的桌上斑斑落紅點點,在這樣的夜裡,看起來格外的美麗。孟南柯伸手拾起那花瓣,低聲道:“你既然為她建了這藥圃,大紅花朵終日紛飛,你可知道這花喚作什麼?”
公孫卓輕輕一抬眸,回答,“扶桑又名朱槿牡丹,性甘,平,無毒,內服外敷均有效益。晒乾之後還可加入膳中,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說的詳細,其實就是當初綺羅先來無事為搖光宮中的花朵草藥登記成冊時候寫下的,綺羅愛藥成痴。她平易近人,不願傷害處置宮人,宮人們知道的主子的喜好,自然會把主子的愛好放在第一位,伺候這一宮的花花草草更為謹慎小心,唯恐有什麼花敗了主子看著傷心,因著這個緣故,搖光宮曾經侍候的宮女都知道這些花草最簡單額用處,他和公孫雅自然知道,但是身份使然,自然是知道的更細緻了。
孟南柯淡笑著搖了搖頭,將那指尖花朵放在鼻端,“以你的身份,能為綺羅做到這個份上已是很好,只是你看著滿園芬芳之中,綺羅卻惟獨深愛此花,你可知道是為什麼?”
公孫卓想了想,心中有個答案,但卻下意識的沒有說。
孟南柯看向漠然立在身旁的公孫卓,又接著燈光,將目光轉回桌上,他將手中的花在石桌上放好,笑道:“綺羅生母君公主是大秦最為驕傲鮮亮的女子,最終還是化為塵土,就連屍骨也埋葬在他鄉。綺羅雖然自小便不知父母是何人,但在知道之後,她對那個百般利用她的父親都還是寬容忍讓,更不要說是母親了。而君公主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綺羅能安安康康的長大,命途順遂,快活一生。”
“朱槿牡丹四季常青,花開九月。”公孫卓目光也落在那大紅花瓣上,冷聲道:“綺羅心愛此話花,是因為她曾經答應過君公主與侍女芬芳,為了讓兩位親人安寧,她此生絕不自盡自殘。”
“的確。”孟南柯頜首:“沒有什麼花有這種張揚的生命,又有這種漫長的生命,綺羅心中最愛此花,便是因為這花開不敗,就像世上最堅強的女子。而她的觀念裡,受到母親的影響,發誓都要做這樣的女子。”
這種說法與公孫卓所猜想的並無二致,他抬眸視線和對面人微微一觸,見他眼中閃出溫玉般的光彩,眼神卻更冷了。
他不甚喜歡孟南柯,就是因為他每每溫柔起來,都有幾分倜儻神采,雖然那笑比起那人來顯得勉強,但卻是有那人的三分滋味。
一陣夜風吹過來,簌簌的花瓣又落下來,孟南柯再次伸手,接下一瓣掉落的花瓣,道:“只是即便是這樣的花,也有掉落的時候,風雨、霜雪,還有人的手,她們天生沒有抵禦敵人的能力,若是沒有人去用心保護,終究會在最後,花葉凋零,零落成泥。”
公孫卓上前一步,行至桌前,“孟神醫絕非賣弄口舌之輩,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呵呵。”孟南柯笑了一聲,心中極是快慰的想道:“你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
他故意頓了頓,等到公孫卓等的不耐煩了,才笑道:“龍翔帝陛下,你心中既如此珍愛綺羅,卻數次傷害她,棄他於不顧,在她心中,想來你的位置,縱然還有,也快被你給弄沒了。你既然知道她答應母親妹妹此生定然不會自傷自盡,你想著只要她不會死,等到你的勢力穩了,沒人能在阻擋你了,你便可以給她安逸的生活,一生不會讓她再受一點委屈,只要在這之前她還活著,那一切都還可以挽回。龍翔陛下,你心中,是否是如此想的?”
這話就像是一柄鋒利的劍一樣,一下子就把他的心臟拋開來看的清了,太寒太厲,也太傷人。
公孫卓不屑於與他解釋這件事情,孟南柯也就當他是默認了此時事,不想再做狡辯。
兩人又是一陣無聲的沉默,身前風過,花落如雨。
當初綺羅遠嫁公孫卓,孟南柯始知自己心之所向,但卻因為當年的恩怨,錯過了相守一輩子的機會。而遠嫁天瑞的方綺羅終究是愛上了當年便意氣相投的公孫卓,只可惜終究還是如母親君傾傾一般,被傷的體無完膚。
並且,她還發下了誓言,絕不自盡,絕不解脫。
孟南柯無意與她僵持,頓了一會兒,冷聲笑道:“可是陛下知否,你的底牌已經報廢了,因為在你一年前拋棄她而去的時候,她就已經自盡過一次,破了誓言。”
公孫卓猛然抬頭,隱在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手腕略顯得蒼白,透著緊窒的力度,似乎再用一分力氣,那手腕便會被折斷。
這件事,他一點也不知道。
“生命總有不能承受之重。”孟南柯並沒有因為他的變化就停下,他的聲音極淡,說話時目光有些三,雖然落在他身上,但卻又好像根本沒在看他。
“也是因此,公孫簡不顧一切的帶著綺羅回了京城,從此錯失他的大好江山,公孫卓,若是你,你可會像他一樣,為了綺羅放棄你的江山你的社稷你的抱負?”他看著他,輕輕問了一聲,也不等他回答便低聲笑道:“你不能,你是天下人的皇上,是高高在上的陛下,怎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你堅持了許多年的夢想,縱使你愛,你喜歡,你捨不得,可是那個人,終究沒有那麼大的分量。”
他所說的,在一定程度上,確實是實話,只是公孫卓沒有看她,他亦沒有看他,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風聲響的很烈,很久以後,風聲欲烈。這兩個人都拿出平素那不動聲色的沉穩和耐心,各持己見,不再開口給對方可趁之機。
兩人武功相近,一個是武林未來的第一高手,一個是即將問鼎天下的至尊霸主,對峙再次,比起當年公孫簡與公孫卓的對峙絲毫不差。
只是老天並不給他們這樣的機會,墨雲湧動,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一道銀龍破空落下,照亮了整個天空,也照亮了綺羅玉白的臉。
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抬頭,看著天上的異色,眉間露出些深意。
看來今日這一戰,是不可行的了。
“陛下,陛下。”
林福祿捧著個明黃的披風跑進來,到了公孫卓面前。示意小太監將一件玄色的披風送到孟南柯那便,而後便替公孫卓將披風披在身上,勸道:“皇上,這天快要要下雨了,看著電閃雷鳴的,定然是場大雨,您若是要回乾元殿,咱們還是早些起駕吧。”
公孫卓不為所動,孟南柯低聲道:“陛下且記住我的話,既然你已經把握不住她,為何不成全她?她一生所求本就不多,如今失去至親血肉,剩下的便之後曾經遊歷山水的夢想,你既然不能再保護好她,就該放她走。”
公孫卓淡斂的眉目被夜色更深,他收回視線,沉聲道:“方綺羅既然選擇了朕,就沒有放棄之理,朕,絕不會放她走。”
“哼,果然是對牛彈琴。”孟南柯哼笑一聲:“皇帝陛下,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擺什麼架勢,我今日放下成見忍耐的和你說了這麼多,斷然是為了能讓你有所觸動,放綺羅離開,但也沒抱什麼希望,只不過有些事情綺羅曾經承受過,你也不可以不知道。綺羅她嫁給你,到底算是你的女人,我如此說來,只是將你們之間的事情說個清楚,如此一來,就算以後綺羅要離開你,你也當無言才是。”
公孫卓冷麵不變,轉身離開。
孟南柯看著他明黃的袍腳消失在黑夜中,脣邊一直噬著一抹淡然的笑。倒是給他披披風的小林子有些看不過去,也沒有跟上皇上師傅,在他身邊低聲勸道:“孟神醫你也少說兩句吧,皇上也不容易。”
孟南柯冷笑了一聲,沒有回答他。轉身朝著綺羅休憩的寢殿去了。
在他身後,一場大雨終於稀里嘩啦的下了起來。
龍朔七年六月,蓮花還未完全盛放,天瑞迎來了三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雨。
從六月七日夜開始,那場大雨在一陣驚雷之後雷霆而下,連連三日,從不停歇。
好在這大雨只在京城周圍下的最大,別處雖然也有,但到底小些。況且在當年公孫簡篡位之時水軍做大,堤壩修的堅不可摧,倒沒有什麼大災大難。小的地方倒是發了些洪水,沖毀了些山莊,公孫卓折這時候氣不順,特特的喚晉國公帶著人去洪水災區賑災重建,楊穆平在收到聖旨和賑災物資的時候,看著那數目,苦笑了聲。
在年輕俊朗的晉國公拉著破車冒著大雨去天瑞最偏遠的地方賑災的時候,同樣年輕俊朗但是更年輕有為的梁國公也出了事。
樓家小姐樓凌樓郡主樓將軍,這曾經是青樓清倌,現在卻是金枝玉葉的奇女子在被皇上摘掉郡主封號之後,再次被摘掉了上將軍的封號,連降三級。張曉生與其的婚事也在此時解除,樓凌從原來的受盡恩寵變成了現在的無人問津,也不過是一個月的事。
只是皇上的旨意實在含糊不明,只說是因為樓凌欺下犯上,不尊主君,諸位與樓家交好的人知道樓凌主管的是皇上手下額暗部,俗話說就是皇室中最見不得人的部分,這都不是他們可以過問的。
可樓雲霄自是不服,他深知自家長姐品性,怎麼會眼看著她被皇上如此輕賤受這樣大的委屈,怒氣衝衝的闖進皇上的上書房與皇上討個說法。
皇上緊閉上書法的門,只與他說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這位盛氣凌人的少年國公便臉色蒼白的從皇上的殿室中走出來,從此再也不說什麼。
誰也不知道皇上說了些什麼。
當朝兩位最受重用寵信的國公同時被皇上所駁斥,眾人看得清了,深知皇上最近的心情很是不好,也不願再火上澆油,終日都是戰戰兢兢的。
於此同時,京中不知道為什麼傳出了一個說法,大抵是從宮中透露出去的。若是皇上最寵愛的元宸夫無辜喪子,清醒之後終於哭泣,老天也為之悲慼,不肯停下大雨。
元宸夫人白明若出自明秋山莊,明秋山莊之人在民間就是神聖的代表,凡是明秋山莊弟子,皆是救死扶傷的俠義之輩,很的百姓愛戴。再加上明秋山莊未來的莊主孟南柯就在她身邊陪伴著,更是為她斂聚了民心。這流言一傳出去,再加上皇上對待晉國公樓凌的態度,眾人頓時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