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大夥兒坐在老屋天井裡喝酒閒聊。
老屋後半部分是我早已準備用作客房的,老蔣和胡群亞怕小丫頭進去玩鬧,索性把天井裡面的一半屋子鎖上,只用外面一小半地方。
今天我朋友來了,就又開啟鎖,胡群亞和蘭姐進去收拾房間,陳潔說廠子裡不能沒一個管事的,我就讓小雀開車送她回山後。
這邊有一點好,老屋不在山坳裡,裡面是鍊銅廠,老屋的位置就在山腳轉角處,這兒通風,就算鍊銅廠開工也沒關係,不像山後有那麼濃的氣味。
一幫哥們對我這屋子是讚不絕口,老宋還一本正經研究起來,說有些雕花窗格子和木頭移門可能具有文物價值,不妨拿去杭州收藏品市場售賣,指不定能賣個天價。
山裡就是這樣,一到九十點鐘就一片漆黑,哪兒也不能去,大夥兒說說笑笑一陣,都進去休息了。
老屋裡面有八個房間,一樓兩個、二樓六個,面積都不小,也有老式木床,還帶個馬桶,嘿嘿。
就是木屋子隔音效果不好,我叮囑他們儘量小聲,別吵著其他人。
胡群亞和小丫頭都去睡了,今天我也住這兒,蘭姐幫我整理了個房間,現在雖然十一月份,但天氣特別熱,平時都穿襯衫,也不用什麼被子。
我見老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讓蘭姐回房先睡,跟他兩人來到外面院子,坐在月亮底下繼續喝酒抽菸。
聊了一陣,估計大夥兒都睡著了,老蔣才終於說到關鍵:“阿嵐,今天你都聽見了吧。”
我跟他裝糊塗:“什麼?聽見啥?” 老蔣笑了笑,說:“別裝了,我知道你有話想問我,就是不好意思開口。”
我說:“你是指那老姑婆說的事兒吧,我沒在意,你可以不說。”
老蔣說:“我把你當親弟弟,這事兒也不能不說,你聽著吧,我全告訴你。”
我頓時聚精會神坐直身子,嘿嘿,我這人就這麼八卦,你別笑我。
說:“說吧,我在聽。”
老蔣沒說話先長嘆一聲,這把我急的,呆了半晌,他才終於向我看來,說:“其實……囡囡不是我親生女兒。”
是不是?是不是!我早有這猜測,今兒總算得到解答了,我簡直是個天才啊!我不說話,只是緩緩點點頭,抽著煙,聽他繼續說。
老蔣說:“阿嵐,你看囡囡有幾歲?” 他幹嘛問這個?我愕然說:“她不是十二歲嗎?” 老蔣苦笑道:“其實囡囡已經十四歲了,按照正常年齡,她早就該去讀初中。
十二年前我帶群亞和囡囡去江西德興,幹了十年礦工,一直四處奔波,囡囡沒能正常上學,直到九歲時才正式讀一年級。
我回來給她辦了個假出生證明,託關係讓人把她年齡少寫兩歲,這才進了學校。
她個頭小,現在還沒發育,所以別人看不出來,以為她只有十二歲,其實她應該讀初二。”
靠,還有這麼個事兒!我說:“這也沒什麼,你說……那個關鍵。”
老蔣苦笑道:“我就是還沒想好該怎麼說,才跟你東拉西扯。”
沉默半晌,終於說起來,“囡囡是群亞跟別人生的女兒,她應該姓馮,叫馮凌雲。”
八卦來啦,我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煙也忘了抽,說:“繼續,繼續。”
老蔣說:“群亞在我之前有過一個男人,叫馮昆,也是這村子的人,長得特別漂亮,村裡人都誇他比唐國強還好看。
群亞和他從小就認識,盧關強也一樣,他們三個是左鄰右舍。
群亞十八歲那年和馮昆談戀愛,後來群亞父母生病去世,就住進馮昆家裡,過了一年多,還沒來得及登記,就懷上了囡囡。
本來兩人準備結婚,鄉親們也都知道了,可是馮昆突然發病,後腦血管被血栓堵住,就這麼一下子死了,一點徵兆也沒有。
村裡有人說群亞是個掃把星,專門剋死身邊的親人,包括她的父母和跟她相好的男人,還說她是狐狸精,就憑一張漂亮臉蛋魅惑男人,迷死人不賠命。
馮昆的家人聽信傳言,就把群亞趕了出去,連孩子也不要。
群亞一人生下了囡囡,在環山打工過了兩年,吃盡了苦頭。”
靠!這故事非但不八卦,還特別悽慘,我都不想聽了! 老蔣可不管我想不想聽,繼續說下去,其實他也憋得久了,就是找一人傾訴:“我老家在富陽湖源山區,因為家裡窮,一直沒找到老婆,後來在我表妹的幫助下來環山打工,就這麼認識了群亞。
幾個月相處下來,我越來越喜歡她,主動提出跟她結婚,她不願意,別人也勸我打住,可我就是喜歡她,就想討她做老婆。
群亞那年生囡囡時沒去大醫院,留下了病根,以後再也不能生孩子,她跟我說了這事,讓我打消念頭,我還是沒在意,拼命向她求婚,後來她終於答應了,我們就簡簡單單辦個了婚禮,我託關係給囡囡改了姓,讓她做我女兒。
後來這兒興起煉粗銅,我在這村子找了家鍊銅廠,進去做工頭,群亞住廠裡,拉扯囡囡長大。”
這故事真不好聽,聽得我心情沉重。
怪不得群亞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原來吃過這麼多苦。
他媽的,美人兒怎麼能吃苦?應該享福才對啊! 老蔣繼續說:“好景不長,沒幹幾個月盧關強那傢伙就找上門來了,他聽說群亞和我結婚,死活不同意,要群亞離婚跟他過日子,但他不娶群亞,只在富陽給她安個家,就是把她包了。
群亞不肯,他就天天來鬧事,我一氣之下把他狠狠揍了一頓。
這下闖了大禍,他動用他哥哥的能耐,找一幫人來抓我,我只好偷偷逃跑,一個人去了江西,後來打電話讓群亞過去,她才帶著囡囡跟我碰面,我們來到德興,找個銅礦廠,我就幹上了礦工,一干就是十年。
我們沒多少錢,生活很艱苦,群亞想出去打工掙錢,我不讓她吃苦,只要她好好在家帶囡囡。
其實主要還是她太漂亮,出去拋頭露面總有許多麻煩,很多男人纏著她,為此我還換了好幾個礦廠。
囡囡就是因為這個耽誤了學習,九歲才讀上一年級。
前年我們回到富陽,我本來想用這些年掙的錢去老家蓋個房子,沒想到這裡的費用比江西高得多,我這點錢遠遠不夠,只好繼續去鍊銅廠打工。
盧關強想方設法找我麻煩,我忍氣吞聲不跟他計較,群亞也基本不出門,只出去接送囡囡或買點東西。
這麼多年過去,村裡人也忘了原來的事,馮昆的父母早死了,群亞過得也還湊合,就是盧關強比較煩人。
前陣子我攢夠了錢,就去湖源鎮上造房子,沒想到才造一半人家又提價,我的錢還是不夠,只好託我表妹幫我找份好工作。
正好你來辦廠,表妹跟我說了一下,我就過來了。”
終於講完了,我靠,這就是一段血淚史啊,我這城裡長大的花朵還真不能想象這種滋味。
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拍拍老蔣的肩膀,愣半天還是一句沒說,只好給他遞根菸。
老蔣給我們倆點上火,抽了一口,看著我說:“阿嵐,我蔣凱活了四十年,親人全部去世,只剩下一個表妹,真正的朋友沒交過一個,只有你,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
遇上你是我跟群亞結婚之後最高興的事,你就是我親弟弟。
你收留我和群亞,對囡囡這麼好,還給群亞出氣,我謝謝你……沒說的,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要怎麼用就怎麼用,我沒啥本事,只有這副身板,都交給你。
阿嵐,哥謝你了!” 操!你玩什麼??情啊!這搞得老子心口一陣酸,倆眼睛都紅了…… 我他媽是什麼東西?我對得起老蔣嗎?我讓他給我打工,我讓群亞做雜務,我給他們夫妻四千一月,我跟施捨窮人似的特滿足!我還混充慷慨大方分給他們兩成股份,看他們對我千恩萬謝,心裡頭特愉快!我還一個勁地給群亞出氣,讓她知道我對她好,讓她感激我,我就特虛榮!我他媽算什麼東西?人把我當成親弟弟,我把人當成親哥了嗎?有我這種當弟的嗎?我他媽就一王八蛋!我還以為我明白了兄弟這兩字的含義,其實我壓根不明白,我比誰都虛偽!操他媽的!慚愧死我了…… 老蔣看見我的複雜表情,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摟住我,對我憨憨一笑,兩眼清澈見底。
哥哥,你給我上了一課,從今以後,老許我就是窮得只剩下一粒米,我也分你一半,我的就是你的,啥也別說了! 我緊緊握住老蔣的手,勉強對他一笑,笑容就跟哭似的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