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書，清書，你不要死……”細蘿把清書抱在懷裡，她溫柔的看著她，她從小長在皇家，脾氣刁蠻任性，這幾乎是她最柔情的眼神，那樣的憐惜，那樣的痛，那樣的小心翼翼。“清書，我身邊就只剩你了，你醒過來好不好，我求求，你醒過來，看我一眼……”她的聲音小小，神情似乎陷入了一種顛狂。“我知道你還沒死，你從小就跟在我身邊，你怎麼會死了呢……你睜開眼睛，我們一起回康奉，我們不呆在肇興了，這地方不好，我們回去……一起回去……”
可那雙眼睛卻只是靜靜的，沉默的。
她的腦中滑過許多片斷，她朝清書發過火，她打過清書，她也賞過她，她照顧過她，她……許多許多的片斷，一頁一面的情景，最終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回憶。
她是她的姐姐，她說過要照顧她的。
清書是一個不怎麼聰明的丫頭，不然也不會落到如此的下場。
“清書……”細蘿大叫了一聲，然後似乎是醒了過來，可也只是茫然的盯著某一處，不說話，也不動，呆呆的，泥塑了似的。
此種情形對趙瑾源並沒有任何的觸動，他是見慣了血的，巴掌大的紅豔在他眼中根本無足輕重，天色卻是已經黯淡了下來，他走到床邊，俯下身，抱起夢鸞。“我們回家……”他的聲音極溫柔，說著他用棉被把夢鸞裹緊，他抱得認真，細細的，一點縫隙也沒留，一個風也灌不進去。“夢鸞，我帶你回家。”
如珠如寶。
細蘿腦中只冒出這幾個字，有的人，一個笑容便能如珠如寶，有的人，丟了命卻不過螻蟻之輕，這算什麼，憑什麼……
輕輕淺淺的腳步聲響在她身後。
細蘿雙眼緊緊盯著趙瑾源的腳，趙瑾源走得慢，步子邁得穩，不時低頭看一眼懷中的人。
細蘿冷笑一聲，她的視線移到了一旁，那是趙瑾源扔在地上的劍，冰冷的劍鋒，劍尖那一抹鮮紅分外妖嬈，她笑了笑，緩緩的站起來，她走得很輕，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她拾起那把劍，緊緊的握在手中，轉身……用盡全力朝趙瑾源劈去。
趙瑾源常年練武，這點防備自然是有的，他轉身，一腳踢在細蘿公主手上。“不想活了，便用它抹脖子吧。”
門開，人走，門關，一室淒涼，細蘿公主跌在地上，她劍鋒劃過她的指尖，皮破了，殷殷的鮮紅，她把劍拾起來，顫顫的舉在了空中，閉上眼睛……揮下……揮下……
可終究揮不下去。
手鬆開，啷鐺的一聲響，她伏在清書身上，道：“對不起，清書，對不起……我真沒用……”
日頭西斜，一地殘敗。
趙瑾源抱著夢鸞下山之後又讓人去宮裡請了太醫來府裡，太醫的診斷與寺裡和尚的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孩子掉了，現在最重要的，便是調理身體，至於其它的，倒沒有說太多。
末了開了一副藥方出來，藥方所用藥材倒是好找，但是這藥引，卻是不太容易的。
“王爺，這藥引只有宮裡才有，藥引珍貴，所用之處必須稟明聖上，所以……”
那意即便是要趙瑾源進宮一趟去向皇帝索取。
趙瑾源點了點頭。“你好好休息。”他道：“本王去去就回。”
夢鸞輕輕點了點頭。
趙瑾源離開後太后並未離開，他不時看看夢鸞，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夢鸞不是傻子，便道：“紫鶯，我有些餓了，你去廚房弄點點心來。”
紫鶯福了一個禮退了出去。
屋子裡再也沒有了其它的人。
“張御醫可是有什麼話想對夢鸞說？”夢鸞輕聲開口。
張御醫腳步
停住，他轉身，然後朝夢鸞揖了一個禮。“夫人，照理說小人不應該摻和到此事中來，但小人與您同鄉，這宮裡是非小人也看了這麼多年，王爺不在，小人私下提醒您一句，這府裡的人，不可不防……”
夢鸞抬了抬眼皮。“張御醫是指什麼？”
“撇開此次不談，夫人得小心調養身體，你的體質，受過藥物的摧殘，想再要孩子，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夢鸞心底一驚，這御醫倒是有些本事，連這也被脈相把了出來，她面上並未有任何改變，只道：“多謝御醫大人提醒，只是此事事關重大，王爺操勞，還請御醫大人不要用此事去嘮攏王爺……”
“夫人？”張御醫有些不解。
夢鸞起身，然後開啟櫃子，她從裡面取了一個檀木盒子出來，盒子做工精美，透著一股華貴之氣，她開啟，從裡面取了一隻玉如意出來，玉質剔透，一看便是價值連城之物。
夢鸞把玉如意遞到御醫手裡。“麻煩御醫大人了。”
“夫人？這？”
夢鸞垂了垂眼皮。“麻煩御醫大人了。”
這意思便是她早有打算，更深一層便是她早已知道了？御醫頓時有些訕訕的，不過轉念又一想，這王府皇宮，此類事情還少嗎，裡面的人，哪一個是省油的燈，罷了罷了，不關他的事，便裝做不知道吧。
張御醫接過了夢鸞的玉如意。
趙瑾源回府之時天已經黑了，夢鸞已經睡了，他草草吃了一點東西便去廚房煎藥，倒不是他親自煎，只是看著，注意火，留意一下時間，這倒弄得煎藥的小工煎熬極了，好不容易煎好了，他便倒了一碗出來，然後端到了夢鸞房裡。
她恰好醒了過來。“王爺……”
趙瑾源扶起她，道：“醒了，喝了藥再睡，對你身體好的。”
夢鸞接過，有些苦，她皺了皺眉，咽得緩慢，趙瑾源只看著她，脣張了張，可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不知怎麼倒生出幾分疏離出來。
“夢鸞，你恨我嗎？”他坐在床邊，沉重的道。
夢鸞喝藥的動作頓了頓，她抬了抬眼，只看著他。
“夢鸞，你一生所有的災難都是我帶給你的……”他自嘲的笑了笑，可似乎卻失了看她的勇氣，他摸著抓住她的手，緊緊的，便再也沒放開。“仔細回憶起來，我都有些恨我了，我在想，如果有這麼一個人如此的對我，我一定玉石玉焚也不會讓他好過的……夢鸞……對不起……”
夢鸞沒應聲。
“我這一生得到了你，卻負定了你，還有我們的孩子，你知道嗎，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已經給他們取好了名字，男孩就叫逍遙，一世逍遙。女孩就叫翩然，一生翩然。我希望他們都比你們過得痛快……”
“王爺，別說了，別說了，好嗎？”夢鸞的聲音哽咽，他和她，原本就不該相遇的，就算相遇了，也不該相識的，原本就應該人生若只如初見，不然，也不會這樣的痛徹心扉，回首百年。
“我知道你很痛，一個母親，怎麼會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可是沒了，說沒了就沒了，夢鸞，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護不住你，也護不住我們的孩子，我一人之下，可是卻處處制肘…… ”
他的聲音淡淡的，夢鸞一直靠在他懷裡，她原本沒有說話，此時卻抽泣了起來，漸漸的，連呼吸也不順暢起來。“對不起，對不起……”
趙瑾源低下頭去看，兩行清淚，靜靜的滑過她的臉頰，這便是所有的痛，他無法緩解的痛。
清書是在三天後下葬的，細蘿給她買了一塊地，然後又請人建墓刻碑，這一切趙瑾源都不知道，細蘿相
信也沒向他請示的必要，那之後她倒是見過趙瑾源一面的，在街上，趙瑾源牽著細蘿的手，他們兩個在逛街。
不知怎麼便看見了彼此。
細蘿原本想轉身，可又一想，她為什麼要轉身，清書死了，她難道還怕了趙瑾源不成，何必怕，怕也怕不過，求也求不贏，索性大氣一點，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緩步的迎了上去。
“王爺。”她福了一個禮。
夢鸞也行了一個禮。“王妃。”
“這禮可真重，本王妃可承受不起，要是王爺心生不滿，問責本王妃，那可如何是好。”她譏誚的開口，眼睛一直看著趙瑾源。
趙瑾源視線移開，一副懶得理會的模樣。
“王爺說是嗎？”細蘿公主不依不饒。
趙瑾源皺了皺眉，壓低聲音道：“大庭廣眾的，你發什麼瘋。”
“王爺如果認為本王妃瘋了，大可奏明太后廢掉細蘿，到時你想立什麼人為妃，便可立什麼人為妃，細蘿也不必再礙王爺的眼。”
趙瑾源冷哼一聲。
眼見著兩人又要僵持下去，夢鸞趕緊開口道：“我有些累了，王爺，我們走吧。”
趙瑾源拂了拂袖子，拉著夢鸞的手轉身。
細蘿公主冷嗤了一聲。
她轉身，然後去了不遠處的望江小樓，清書活著時最喜歡吃裡面的椰酥餅，說是這椰酥餅像康奉小吃的味道，每次說時，總是神彩飛揚的模樣，她一度勸她也試試，她原本是說找個時間和她一起來吃的，可是誰能料到，竟然等不到這一天……
細蘿公主找了一個臨窗的位置。
這個位置視野極好，整條街的繁華幾乎盡收眼底，她想起初入京城，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新鮮好奇，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熟悉京城的一切，她曾經豪言壯語的說要在這個地方生根扎芽……
時間不知不覺的便過去了這麼久，那樣的情景彷彿還在昨天，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的陌生，陌生的人，陌生的家，陌生的視野裡的一切。
細蘿的眼淚流了下來。
“夫人，您沒事吧。”是小二，他送她點的東西上來，那眼神裡，倒是分外尊敬的模樣。
細蘿笑了，趙瑾源對她，連這樣的眼神也不會有。
“我沒事。”她擺擺手。“真的，沒事的。”
小二猶豫了一下退了下去。
新做好的椰酥餅，賣相不錯，香味倒有幾分康奉的影子，她夾了一塊兒，然後放進嘴裡，咬了咬，一嘴的香氣，的確是有幾分相像的，可卻只是相像。
這地方是肇興不是康奉，這點心叫椰酥餅不姓康奉。
肇興，不會是她的家，趙瑾源，不會是她的相公，原本她曾經嚮往的一切，那些美好的願望，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她可算是明白了。
細蘿放下了筷子。“小二，別做一份帶走。”
精緻的竹盒，她提著從樓裡出來，想回頭，可終究沒有回頭，她沿著西南方向出了京城，再走不遠便是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那地方有一處新建的墓地，綠地茵茵，芳魂孤立。
她在墓前跪了下來，把點心從竹盒裡拿出來，擺好，又拿出酒壺……
風吹了起來，嚶嚶的聲音彷彿天地的緒語，她的裙襬舞了起來，腦海中不由得浮出幾幅相同的畫面。“公主，你穿這身真好看……公主，春天來了，咱們出去玩吧……公主……公主……”
“清書，這些年來，謝謝你的陪伴。”她道。“一路走好。”說著她的手輕輕撫上了墓碑，那上面有康奉語言刻著幾個字，最顯眼的是最後幾個，細蘿公主為妹親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