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已經端上來，七七八八擺滿了桌，討喜的珍珠丸子，好看的紅燴什錦，誘人的鍋巴香芋……肇興的飲食文化，比康奉豐富許多，也精美了許多。
侍女左右各一，米飯，卻只盛了一碗。
細蘿公主怔了怔，心裡多少明白了這樣的情況，她看了一眼小樓的方向，小樓燭火點點，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她緩緩的坐下，侍女已經清楚她的習慣，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湯汁清淡，淡黃的幾點油珠，如玉的幾片綠色，那是蔥，幽幽的一片誘人之味。
碗端到嘴邊，她輕啜了一口，湯味濃郁，如波紋一般散開，暖心，暖胃。
獨獨缺了某個人。
她把碗放下，道：“王爺呢？”
一時噤聲。
“王爺呢？”她拔高了音量，又問。
侍女左右互看著對方，都希望對方去說，可都沒有張開嘴。
“你……”細蘿伸手指了一下。“你說。”
那侍女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驚惶，她慢吞吞站出來，猶猶豫豫的道：“王爺派人過來交待過，說是王爺和夫人在小樓用膳，就不過來了……王妃……”
她的心底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還有呢？”
“還有……王爺說，說……”
如此的猶豫，必定不是什麼好事情，細蘿臉色一變。“說。”她的音調冷淡如鋒。
“王爺說以後的三餐，他都在小樓用……至於公主要吃什麼，找廚房做就是……”
“他真這麼說。”
侍女恐懼的點了點頭。
竟是以後……所有的以後……細蘿公主垂下眼去，他就如此容不下她，就如此見不得她，他是要給她懲罰吧，一輩子的懲罰。
其實這些日子她何嘗不知道，下人們都議論著呢，說是婚禮時的規格便不像是一國公主的模樣，又說洞房花燭夜王爺宿醉於小樓，又說……
這些話雖然沒當著她的面的說，可是總偷偷的瞧她，那神情，分明是幸災樂禍又帶著幾分同情的。
細蘿公主的眼淚，聚在了眼底。
“公主……”清書從門口進來，她把手上的東西放下，這東西是康奉的特產，公主想吃，她便在午飯前出去買。“公主，怎麼了……”清書掏出娟布，她去擦細蘿的眼淚，可是越擦，卻掉得越多，漸漸的，彷彿止不住勢似的。“公主，別哭吶……發生什麼事了，你告訴清書好不好……”
所有的侍女見此情況都退了下去。
“公主……”
細蘿公主抽泣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勢，桌上的佳餚仍然冒著香氣，她抓起筷子，對一旁的清書道：“坐下來，陪我一起吃。”
“公主，你是主，我是奴，奴才怎麼能和主子一起吃飯吶。”
細蘿悽苦一笑。“哪還是什麼主，什麼奴，我這模樣，還像一個主子嗎，清書，在肇興，只有你一個康奉人，你從小跟在我身邊，幾乎是照顧著我長大的，你說……這樣的情況，你我還要分主奴嗎？”
清書坐了下來。
細蘿公主怔怔的盯著碗裡的米飯，米粒圓潤，又白，彷彿珍珠似的，她又道：“以前在康奉時大多數時間也是一個人用膳，當時不覺得，可是如今，一個人，實在是有些淒涼啊……”
一時之間，清書也不知道該說些才能安慰細蘿公主。“公主，你真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很久之後她問細蘿公主。
細蘿公主卻只是嘆了一口氣。“可是不這樣，又能怎麼辦呢，趙瑾源，他的立場，他的態度不是很明顯了嗎？”
“可是你是他的王妃，你是太后親自指定的，要不，你去找太后。”
細蘿公主神情忽然輕鬆了起來，她甚至笑了笑：“清書，你真傻，我是康奉的公主，太后又怎麼會真的為我作主，她堅持把我嫁給趙瑾源，除了維護皇帝的威嚴之外，只是想爭一口氣而已……懂嗎？太后幾十年高高在上，所以她要爭和趙瑾源之間的一口氣……她，不會真的為我做主的……”
“那……怎麼辦吶。”
細蘿嘆了一口氣，她抓起了桌上的筷子。“別想那麼多了，清書，填飽肚子吧。”
其實相對於康奉的生活來說，肇興的日子過得著實讓細蘿公主覺得無聊，肇興習俗，婚後女子以相公為中
心，別說騎馬打獵了，就連上街的次數多了，也是要惹人非議的，更何況，細蘿公主的確不知道去外面有什麼好玩，沒有認識的人，沒有玩樂的事，除了府裡，似乎一無去處，可是府裡，她也沒有太大的地位。
所以這日子過得越發艱難了起來。
她也試著做一些事情來打發時間，比如說刺繡，可是她試了幾天，下場卻是手指被紮了好幾個窟窿，可更糟的是，繡出來的花成了四不像，所以她放棄了給趙瑾源繡點東西的念頭。
她也試著做些手工製品，可沒一樣是成功的，那也可以看書，可是書房有趙瑾源，那可以去做吃的，可差點燒了廚房……
無得不說，她對這個王府感到陌生，這個王府對她也感到陌生。
所以細蘿打發時間的辦法便只剩下逛花園。
好在王爺府花園夠大，喂會兒魚，看花匠忙活一會兒，再發會呆兒，如此一天，時間便過去了。
結果那天逛著逛著就看見了夢鸞。
夢鸞正站在亭子裡，她穿著藕白色外衫，心情看起來還不錯的模樣。亭子裡還有文錦，文錦手上拿著彈弓，夢鸞眼睛看著的，便是文錦。
文錦舉著彈弓正準備往樹上彈。
那是一顆一個人抱不過的香槐，香槐葉茂，枝椏濃密，仔細聽，便能聽到輕輕的鳥鳴聲，而文錦，便是要彈上面的鳥窩。
一次沒彈準，二次仍然沒彈準……第三次，終於打了一個下來。
文錦愉快的跑去撿，夢鸞笑著偏了偏頭，於是便看見了細蘿公主。
她怔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細蘿猶豫了一會兒後朝她走過去。
“王妃。”她淡聲道。
細蘿輕輕點了點頭，過來時她並沒有想什麼，這會便有些無話可說了起來，倒是旁邊清書的聲音有些大。“連禮都不會行了嗎？”細蘿偏過頭去看清書，清書的模樣，分明是故意刁難，細蘿怔了怔，不知怎麼想起了晚膳時的情景，這麼一岔神，便失去了阻止清書的念頭，也許她的心裡，並沒有嘴裡說的那麼釋懷，她也想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對她低頭，那樣，至少在她還可以安慰自己比她強的東西。
夢鸞怔了怔，她福了一個禮，垂頭道：“奴婢向王妃請安。”
細蘿公主點了點頭，夢鸞站起來，她怔了怔，又站在了細蘿公主身後，在肇興來說，“夫人”的身份實在卑微，這樣的身份又怎麼能站在正妻面前擋路呢。
文錦眼神可不傻，這樣的情形分明會出些什麼事的，他恨恨的看了一眼細蘿公主，然後跑了。
他徑直跑去了趙瑾源的書房，趙瑾源下午的時候大多在書房處理公事，這是府里人盡皆知的事，他跑過去的時候門開著，他進去，趙瑾源在裡間，文錦走近了幾步，他並不進去，只站在門邊往裡瞪。
趙瑾源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文錦那模樣，和以前那幾次一模一樣，恨恨的，只怕是想往他身上招呼幾下。
趙瑾源皺了皺眉，他在想自己什麼時候又招惹他了。
可想不出來。
趙瑾源朝謝榮使了個眼色，謝榮一轉身才看見了文錦，他過去，扶著文錦的小肩膀問：“怎麼啦……這模樣，是出什麼事了嗎？”
文錦對謝榮的態度要好些，便道：“你去告訴他，我姑姑跟著他，不是為了受委屈的。”
說完這句話文錦便跑了，趙瑾源和謝榮互相看了幾眼。“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趙瑾源攤攤手問謝榮。
謝榮也是一頭霧水。“好好的啊，應該沒什麼事啊。”
趙瑾源起身。“夢鸞在哪兒？”
夢鸞此時正跟在細蘿公主後面，她們找了一處涼亭坐下來，夢鸞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坐下。
因為正妻沒有開口，她自顧自的坐下，便是不敬。
細蘿公主抬了抬眼皮，並沒有說什麼。
遠處的花匠正在修剪花枝，剪刀舉起，多餘的枝被折去，池子裡的魚正在遊著，左搖右擺的甚是恣意。
她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夢鸞不知道細蘿公主有什麼打算或者是準備讓她站多久，她有些累了，腰有些酸，又有些脹，便道：“王妃，如果沒有別的事，奴婢可否告退。”
清書道：“王妃還沒
開口，你急什麼。”
“是。”夢鸞應聲。
可她的腰的確是越來越酸了，夢鸞咬著牙，什麼也不敢說。
“肇興禮儀之邦……”清書淡淡開口。“奴婢聽說正妻與妾之間也有諸多規矩，夫人，是嗎？”
夢鸞輕輕抬了抬眼皮。“是的。”
“清書才疏學淺，並不知道是哪些規矩，夫人，可否告知一二。”
夢鸞垂下眼皮。“每天早膳之間，妾得向正妻問安……”夢鸞淡聲道：“正妻沒有動筷，妾不得動筷……一切是正妻為尊，妾為卑……在衣料顏色之中，紅色為正妻專屬，妾不得……”
“那這是什麼……”清書扯著夢鸞的衣袖問。
這是一件粉身紅袖衫，是不久前裁逢來家裡做的，趙瑾源說她穿這樣的顏色好看……夢鸞臉色變了變，她跪下道：“奴婢知道錯了，請王妃恕罪。”
清書冷哼一聲。“你是故意的吧……引誘王爺……搬弄是否……無禮犯上……”
這樣便有些過了，夢鸞任何在趙瑾源面前多說幾句，便能讓清書的屁股開花，細蘿公主淡聲道：“夢鸞，你別聽這丫頭的，沒事，別這樣，快起來。”
夢鸞正準備起身，可手臂上卻是一道力量，她被撈了起來，抬眼便看見一臉怒氣的趙瑾源，他把她護在懷裡，轉眼便瞪著清書，他的眼神太厲人，清書下意識的往細蘿身邊躲去，可已經來不及了，趙瑾源一掌甩在了她臉上。
清書跌在了地上。
“本王的王爺府，豈容你一個下人耀武揚威……”
“王爺……”細蘿站了起來，她把清書扶了起來，趙瑾源那一掌頗重，清書臉上的五根指印相當清晰。“你沒事吧。”她問清書。
清書搖了搖頭，卻是有些懼怕的模樣。
夢鸞臉色有些蒼白，趙瑾源仍然一副盛怒的模樣。“管好你的奴才。”他對細蘿公主道：“等到本王動手的時候，本王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細蘿公主張了張嘴，可倒底沒有說什麼。
“王爺，算了吧，我沒事。”
趙瑾源看了她一眼。“還沒事，臉色都這樣了，那什麼樣才叫有事，別人都踩在你頭上來了，還忍什麼，本王告訴你，以後無論是誰，動你一下，你就十下的還回去，誰敢找你麻煩，就讓她來找本王。”
這時候她還說，只會更加惹怒趙瑾源而已，夢鸞便不再開口了。他扶著夢鸞在凳子上會下來，又看著細蘿公主，道：“本王聽見你們在說早上問安的事，還有什麼主僕尊卑的事……”
細蘿公主沒應聲。
趙瑾源又道：“既然你在糾結夢鸞的身份問題，那本王今日就告訴你，王府裡，夢鸞和你一樣的待遇，本王沒折騰你，你也別來折騰夢鸞……”
“王爺，你不能這麼做，公主是您娶進王爺府的妻子，她是您的王妃……”
這話是清書在說，趙瑾源反感這道聲音極了，他朝清書瞪去，清書對臉上那道掌印還心有餘悸，趙瑾源一瞪，便什麼也不敢說了。
“你有沒有意見。”趙瑾源問。
細蘿公主沒有應聲。
趙瑾源冷哼一聲。“這是本王的王府，本王怎麼說便怎麼做，細蘿，別逼得本王不顧一切的休了你。”
細蘿公主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是王爺在逼我，還是我在逼王爺。”
趙瑾源嘴角**了一下。“細蘿，本王不想和你說這麼多，這件事，暫時就這麼處理，不然本王當著所有下人的面如此宣佈，到時更沒面子，恐怕是你……”
細蘿只是看著他。
夢鸞扯了扯趙瑾源的衣袖。“這又是何必吶。”
“連文錦都看得出來你在被人欺負，本王難道還要當一個瞎子麼。”
話已至此，最終他是擁著夢鸞走了。
涼亭又恢復了安靜。
“公主，你不能這樣下去，你得想點辦法吶。”清書著急的道。
細蘿公主苦笑。“能想什麼辦法吶，看吧，這就是趙瑾源的態度，夢鸞，打不得，罵不得，碰……也碰不得。”
“公主，都是奴婢的錯。”清書跪在了地上。
細蘿把她扶起來。“算了，不是因為你的關係，是我命該如此，算了，就這樣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