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瑾源退了一步，細蘿的手不夠長，輕輕的，便滑了下來。趙瑾源道：“公主殿下，很久不見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這句話就算是打招呼了，趙瑾源轉身就走，細蘿再說什麼，他便當作沒聽見了。
趙瑾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細蘿氣呼呼回了殿內，殿內笙歌豔舞的正熱鬧著，康奉皇帝和肇興皇帝正說著什麼，底下一眾臣子自然凜神聽著。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坐下，捏著拳頭在桌上輕捶了一下，她並沒有用多大的力，可仍讓桌上酒杯裡的**晃動了一下，她旁邊坐的是康奉皇帝最小的兒子，這小皇子從小到大沒少被細蘿欺負，見著細蘿那擰著眉毛的模樣便有些害怕，他怔了怔，問：“皇姐，你沒事吧。”
細蘿瞪了他一眼，道：“你姐姐我，看著像沒事的樣了嗎？”
可憐的小皇子便什麼也不敢說了。
細蘿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她從小喜歡喝酒，高興喝，不高興喝，煩燥時也喝，她還有一個愛好便是收集酒杯，她喝完之後便盯著手裡的杯子瞧，為了招待這非一般的客人，肇興皇帝下令本次宴會所用酒杯全為玉杯，玉杯做功精緻，剔透漂亮……
細蘿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她腦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這趙瑾源不是要逃嗎？她就看他能逃到哪兒去。
細蘿重新倒了一杯酒，然後站了起來。“臣女在康奉時便聽說肇興人傑地靈，文興氣盛，臣女更聽說過‘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這樣形容山河的絕句，臣女在康奉時便幻想肇興的種種景象，一定是盛世繁華，風味獨領，今日一路看來，果真不假，甚至比書中描寫的還是好上數倍……聖上，這一切都是你用心治理的結果，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聖上，臣女初來，很想瞻仰肇興王朝的風采……”她對皇帝說。
這話恭圍頗多，皇帝心中明瞭，可仍然有一種驕傲之情，這大好河山啊……他大手一揮，問：“這自然沒有問題，京城景點頗多，朕下旨你們可以自由出入……不過公主，朕多嘴問一句，你可有什麼最想去的地方……”
公主嫣然一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臣女知道，皇宮佔地一千餘畝，分為前宮，後宮，正殿，偏殿，藏書閣……這天下所有奇珍異寶，都藏於皇宮之中，不知道臣女可有機會一睹這些珍品的芳容呢……”
皇帝怔了怔，道：“公主有此興致，朕又怎麼會介意呢，明天天氣溫和，公主覺得如何？”
“但憑聖上安排。”
皇上點了點頭，他朝一旁的太監使了個眼色，太監瞭解的點頭離去，太監是去瑾王府宣旨的，這康奉公主提出遊皇宮，如果皇帝拒絕未免就顯得小氣，答應當然沒問題，可宮裡環境特殊，身為一國之君是不會讓敵國的皇室人員隨意在大內走動的，那這旁邊便需要一個有力的陪護，什麼人合適，趙瑾源自然最合適。
“翰林學士熟悉宮內的所有，朕讓他給公主當嚮導如何。”
“謝聖上。”公主微笑著坐回了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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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瑾源的馬車在快到王府的時候壞掉了，車伕修理了一會兒卻表示仍然搖了搖頭，這個時候並不太晚，街兩邊掛著硃色的燈籠，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匆匆的行人，趙瑾源心情不錯，便道：“不遠了，下車走回去吧。”他對一旁的夢鸞說。
夢鸞輕輕點了點頭。
一路安靜，她微微垂著頭，用心看著路面的模樣，趙瑾源想起她以前，咋呼呼的一個女子，並不規矩的走路，也不規矩的講話，就連找相公的方式，也是與眾不同的。
他微微笑了笑。
誰能想到，當時那樣鮮動活潑一個女子，如今會這樣的安靜淡然。
他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她一直是不開心的，他知道。“夢鸞，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生活。”他問。
良久卻沒有等來她的回答，她的身影被月光拖得很長
，又淡，長長的一根，彷彿就變成了一根刺似的紮在他的心間，趙瑾源沒再問，只跟著她，安靜的跟著。
“最初時我以為可以和你白頭到老，比翼雙飛……”她過了很久不知怎麼開了口，可她卻沒看他，聲音也輕，彷彿不用心聽，就會消失了似的。“然後我以為可以和殊睿白頭到老，比翼雙飛……”說著頓了頓，她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看後輕撫上他的臉，她的動作很溫柔，只是眼底有些濡溼。“現在我跟在你身邊，如果沒有意外，也會白頭到老的，只是比翼雙飛，沒了……兜兜轉轉了一圈，我實現了人生前半個願望，卻沒能實現後面半個……”她說著嘆了一口氣，餘下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趙瑾源的神情在夜色下似乎更黑了。
夢鸞頓時就後悔了，她不該說的，說了之後不但改變了什麼，反而會惹怒他，她好像總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怎麼改，也放不了。
忽然之間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總是這麼倔，鑽牛角尖，苦了別人，也苦了自己，她總是還希翼著什麼，等待著什麼，不甘著什麼，所以她對趙瑾源又害怕又不反抗，又臣服又要伸出爪子，可每每這樣，痛苦的，只是她自己而已。既然王殊睿和她已經沒有可能了，那她也死心讓自己舒服一點吧。
“對不起，這樣的話，我以後不會再說了。”
趙瑾源默默的看著她，忽然發現自己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夢鸞，本王知道，很多事情發生了就回不去了，比如你不再喜歡我，本王的對你的脾氣也發不出來，但是，請你再給本王……你用心看一看，想一想，感覺一下好不好……本王知道你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本王答應你，等朝廷局勢穩定之後，本王帶你離開這兒，我們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我們兩個人的日子，好不好……”
她沒有回答。
“夢鸞，你再給本王一次機會，好不好。”男人的聲音，隱隱有了一絲懇切的味道。
她仍然沒有回答。
就這樣安靜的走到了王府。
管家給他們開的門，趙瑾源扶著她的手進去，結果還沒關上門就聽見身後一道聲音。“王爺，請等等。”
趙瑾源讓夢鸞先進去。
太監跑到門口的時候還有些喘，他停下來後深吸了一口氣，道：“王爺，皇上有旨，明日您陪康奉公主遊皇宮。”
趙瑾源挑了挑眉。“誰安排的。”
太監有些不解。“皇上呀。”
趙瑾源眼皮便垂了下去。
第二天醒時天已經亮開了，陽光柔和，懶懶的透過紙窗鋪了一地，窗邊擺著一種金蘭，如此陽光下，彷彿水晶做成似的，精緻極了，夢鸞睜開眼睛便看見了那一盆金蘭，那樣精緻的一盆花，她立即就想到了以前家裡種的那一盆，也是如此枝條搖曳的模樣。
夢鸞微微笑了笑。
才推門而進的趙瑾源看見的便是如此一個美好的笑容。
可是這笑容太短，在看見他之後便沒有了。
她難得的一個笑容，卻只是如此短暫的一個時間，趙瑾源說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他道：“今天天氣不錯，你陪本王入宮吧。”
夢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可她的眼神，分明是有些抗拒的。
知道她在擔心什麼，趙瑾源頓了頓又道：“今天沒有皇帝，也沒有太后，你就是當是陪本王……宮裡的許多花開了，挺好看的……”
她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在宮門外碰見了細蘿公主，公主今天一身肇興人的裝扮，碎花綠紗裙，淺素鍛面鞋，繡花紫腰帶，然後頭髮挽成束，她塗了胭脂，看上去分外明豔動人。
夢鸞看了趙瑾源一眼，趙瑾源神情沒什麼變化，她怔了怔，行禮：“公主殿下。”
趙瑾源伸手把她拉了起來。“這些虛禮就免了吧，再說了，她是康奉的公主，需要你行什麼禮。”
這話說得聲音
並不小，大有一些示威的意味在，夢鸞弄不明白趙瑾源意思，便垂下頭不再言語。
“那本公主向瑾王爺行禮了。”公主笑著，那笑聲聽起來有些輕佻，她微俯下身體，雙手交握擺在左腰，右腳靠在左腳下側，輕輕下蹲……這禮數，卻是妻子向丈夫行的婚禮。
夢鸞有些不解，不過她只以為是公主不懂肇興禮節所以犯了這樣的一個錯誤。
趙瑾源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轉回身拉住她的手，他的力氣有些重，步子又急，倒想是想避開什麼似的，夢鸞看了看趙瑾源，他的臉繃得很緊，她又看了看後面的公主，公主向她點了點頭，腳步輕快，她默默的垂下頭，似乎明白了一點，可這感覺太恍惚，她說不出來，只覺得怪異，她記得趙瑾源只說過公主是他的手下敗將，那……這又是為什麼。
她想了想便不再想了。
這一路的情形的卻是有些古怪的。
趙瑾源拉著她的手走在前面，而公主則閒閒的跟在後面，再後面則跟著不少的宮女，翰林學士則對他們經過的地方做著講解。
夢鸞走了一會兒便有些累了，趙瑾源停住腳，揮手道：“先休息一會兒。”
“可是這地兒要山沒山，要水沒水，要花沒花的，瑾王爺，不如找個有山有水有花有吃的的地方如何……”
趙瑾源輕輕抬了抬眼皮。“張大學士，公主要這樣的地方，你還不帶她去找。”
可憐的大學士一句話也不敢說。
細蘿公主也不惱，只挑了挑裙子，然後挑了一處石頭坐了下來。
大學士只好讓宮女送些水果零實上來。
夢鸞坐下來之後開始打量這個地方，這裡四處都是屋子，中間一處空地，隔了不遠是另一處屋了，那屋子裡端坐著幾個孩子，孩子都不大，手裡捧著一本書，而孩子前面就是一個白鬍子的老頭，老頭站著，來回走動的說著什麼……
這地方是國學監，國學監是宮裡孩子上學的地方，本朝歷代天子幼時皆在此接受教育。
坐在位置上的幾個孩子倒是可愛的，孩子年紀不大，所以特別頑皮，趁太傅轉身的時候便在後面扮鬼臉，還有兩個孩子把紙捏成團在玩架……
夢鸞想起了文錦，這個時候的文錦，在幹什麼呢。
趙瑾源自然注意到了這一切，夢鸞的表情只有在想到文錦的時候才會如此溫和，這樣的溫和是平日裡他所不能企及的，因為不能企及，所以顯得珍貴……
夢鸞盯著那幾個孩子瞧，他便盯著夢鸞瞧。
旁邊有公主不時發出的不屑的聲音。
宮女把零食和水果送了上來。
公主眼見著趙瑾源把好吃的幾樣全擺在了夢鸞面前，她有些生氣，可沒發作出來，她拈起一顆青果送到嘴邊，可下一瞬，那青果分明卡住了她的喉嚨。
她從來不知道，趙瑾源會是如此細心的一個人。
果子上的水被他用娟布擦掉，然後小心的剝掉皮，再遞到她嘴邊，夢鸞有些不好意思，怎麼也不肯張開嘴，趙瑾源也極有耐心的和她耗著，直著她張開嘴，他把果肉喂到她嘴裡，再剝別一顆……
翰森學士文人出身，這樣的行為，在文人眼裡是要受唾棄的，可趙瑾源是個王爺，誰敢唾棄他，至少當面是不敢的，所以沒辦法，只好轉個身，眼不見為淨。
細蘿公主的手，輕輕的握成了拳頭。
那種全心全意的關心，是她在他身邊時，從來沒有享受過的。
“張大人……”細蘿公主輕輕走到了男人旁邊。“細蘿聽說瑾王爺並未婚娶，那那個女子……”
男人有時候也是很八卦的，更何況面對的是這樣一個美人，張學士細細的說開了去，前段時間的種種，謠言，八卦，愈說愈興奮……
細蘿一邊聽著一邊把視線轉了過去，她知道趙瑾源的意思，他對那個女人的種種，是做給她看的，他只有一個意思，本王對你沒有興趣，你給本王滾遠一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