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重新迴歸三人智囊團,才發現自己不在的這幾個月,狀元齊邦國和榜眼黃子蛟和皇帝祕密談論的中心居然從某個詔書如何擬定的微末小事拔高到了如何削弱藩王權利這樣高階洋氣的範疇。
大晉朝按著祖制,凡是皇帝生的皇子在後一代皇帝即位時全部封王並遣散出京,所以,大晉朝開國不過五代,就已經有了幾十位藩王,他們各自有著自己的王府和護衛部隊,人數多達上萬人,被遣往邊疆各地,美其名曰為大晉朝守護邊界,站崗放哨。實際上呢,這些佔據一方的藩王們,大多數自甘墮落地過著窮奢極侈的生活,小部分不甘墮落的則成為帝王的心腹之患,特別是縉王和寧王,縉王不消說,不光封地上有五萬七千餘人的三衛,還多次擔當全國兵馬大元帥去剿滅北元,號稱“帶甲八萬,革車六千”,絕對不容小覷。寧王呢,因為封地靠近蒙古人集聚地,便將那些流落的蒙古人集合起來,編成一支舉國聞名的軍隊,叫“朵顏三衛”,蒙古騎兵驍勇無比,這“朵顏三衛”的勇猛即便是禁衛軍也心生怯意。此外,寧王本人也是個莽夫性格,最愛打打殺殺,據說他常常親身上陣,而且每次打仗都領頭衝鋒,殺人不眨眼,砍頭如切菜,凶橫異常,還老是在邊境揚威耀武地搞什麼巡視軍隊的聯合軍事演習,動不動就是幾萬人在邊界動槍開炮,喊殺沖天,叫收到情報的皇帝淳于鉅哪怕就是正在嗨咻得興起,也能驚得萎掉。
可是,淳于鉅還是最忌憚縉王,不光是為著縉王在這一群藩王中實力最強,性格最腹黑隱忍,更為了許多年前那輕飄飄的一眼。
那時淳于鉅還是太子。某次先帝,也就是縉王的哥哥,淳于鉅的親爹,召集了兄弟、兒子、還有侄兒們一起去圍場狩獵。淳于鉅自是不遺餘力在父皇、叔叔和堂兄弟們面前展現自己作為一國之儲君的氣度,打獵、騎馬等等專案均是全力以赴,力爭第一。最後,在晚宴上玩起了一個叫什麼“聯句”的很風雅的新鮮玩意兒,這個淳于鉅也沒問題啊,作為受過這個皇朝最頂級的教育的太子,淳于鉅的才華絕對是萬人之上的。淳于鉅便當仁不讓,搶在許多人前面,多聯了許多句,終於才思枯竭,接不上了。此時,一向是在詩詞方面沒什麼文采的縉王卻出人意料地接上了兩句大氣磅礴的詩句,博取滿堂喝彩。那時,縉王掐準了時機,在淳于鉅的視線無意中碰上的時候不露聲色地看了淳于鉅一眼
。那一眼的含義,簡要來說,可以引申為一句話:“你小子的本事全部使出來,也不過如此了。”或者,就用兩個字來概括:“輕蔑”。
想起縉王的那一個眼神,至今叫淳于鉅恨得牙根直癢癢。
往事已矣,還看今朝。
這一次,淳于鉅鐵了心要出這許久以來壓著的一口氣。
可是,關於這口氣如何出,藩王的勢力如何削除,淳于鉅的智囊團的兩大成員——狀元齊邦國和榜眼黃子蛟卻是意見相左,兩人經常當著淳于鉅的面就爭論不休。
齊邦國性格沉穩,辦事妥帖,比如說,某次淳于鉅問他藩王們都分佈在哪些封地,各有幾個兒子,護衛情況如何,各有哪些著名將領,有哪些事蹟,幕僚們又是哪些。要是別人,早就鬧昏頭了。而齊邦國呢,則是不慌不忙,從東說到西,又從南說到北,有條不紊,毫無遺漏,叫淳于鉅歎服不已,問他怎麼能弄得怎麼清楚的,齊邦國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手冊,裡面密密麻麻記滿各種各樣的資訊,他不光是揣摩著皇帝心裡的想法,身體力行無做了調查,還整理成冊,並一有空閒時間就背誦暗記,十分肯下功夫,叫淳于鉅十分欣賞其實幹精神,倚為重臣。
黃子蛟呢,最突出的才能有兩點,一個是說話特別能抓住皇帝心內所想,譬如某一次皇帝聽到寧王又在邊境搞軍事巡演了,不禁唉聲嘆氣,正好此時黃子蛟在場,先安慰了皇帝一番,隨後豪氣干雲地說:“諸王的兵力不過區區幾萬人,用來自保尚可,若是造反,朝廷正好藉機踏平他們!”同時,黃子蛟又博引旁證地列舉了漢景帝時七國之亂的故事來鼓勵淳于鉅,表示邪不壓正,現在老百姓安居樂業,最恨戰亂,沒有人會支援藩王造反,所以,就算有實力強悍的藩王造反,只要朝廷出兵,叛亂一定會被平定,叫當時惴惴不安的淳于鉅心裡大感安慰。黃子蛟的另外一個才能是:敢說敢為,抓住皇帝的心底所想後,將那一點火苗煽到極旺,譬如之所以現在削藩的話題在幾人之中從遮遮掩掩到現在堂而皇之地討論,黃子蛟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還有一些對付藩王的激進手段,淳于鉅雖然因為忌憚皇叔們的力量不敢輕舉妄動而沒有采納,但是對黃子蛟的計策的大膽勇猛、激動人心之處還是十分讚賞的。
現在齊邦國和黃子蛟的爭執就集中在某一點上。
齊邦國認為:擒賊先擒王,既然要拿藩王開刀,就應該先先拿縉王開刀為好,只要拿下大頭,那些小的藩王見實力遠較自己為上的縉王都垮了,自然就紛紛投降了
。
而黃子蛟卻認為,應該從弱者下手,先剪除其他各王,除掉縉王的羽翼,叫縉王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最後才對縉王動手。
兩人各執一方,互不相讓,叫淳于鉅也難以取捨,此時林默的到來,叫淳于鉅十分高興,好像多一個人幫自己決斷,就多一分把握似的。
再說,幾次林默都表現出了出眾的才華,卻比其他兩人年紀更輕,淳于鉅相信假以時日,林默會像一口出鞘之劍一般銳不可當。
可是呢,林默多聽少說,知道了全部的東西之後,內心陷入了不太激烈的鬥爭。作為一個讀了十多年聖賢書的人,林默被灌輸了許多忠君愛國的思想,但是,別忘記了,林默是來自現代的靈魂,深深知道所謂皇帝,君主集權是怎麼回事,怎麼可能那麼愚昧地去忠於一個封建君主呢。更何況,在林默看來,這個君主很心胸狹窄很白目。但是,林默不過是個穿越者而已,要去啟發民智,鼓動人們去推翻皇帝,搞資本主義也不可能,那等於是找死。林默就是努力為自己活著,同時儘量讓自己身邊的人活得好一些。在忠君和愛情之間,林默自然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但是,淳于釗事先交代一定要林默不得擅自行動,而是以保全自己為主,不許林默介入這一場皇權糾紛之中,所以,林預設為最好還是和淳于釗合議之後再決定自己下一步的動作,現在嘛,就哼哼哈哈,呵呵呵呵,消極怠工好了。
淳于鉅見林默跟打太極拳似地,半天也沒說出來個明白話來,便很不滿意地說:“林愛卿莫不是因為哀傷過度,以致才思泉竭?”
哦,對對對,你提醒得好。林默裝出一臉沉痛,說:“是,微臣憶及先父,就神思恍惚,幾乎到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地步,請聖上恕罪。”
淳于鉅氣哼哼地說:“那你先聽著吧,可是,你要快點好起來啊,朕現在可正是思賢若渴的時候。”淳于鉅心想,死了爹就一臉呆瓜相嗎?再呆頭呆腦下去,朕把你一腳踢出去,另外換二甲的上來頂上!
黃子蛟忽然一拍手,說:“微臣以為,還是微臣的辦法好些,至於齊大人說的,先動其他藩王,會叫他們一起反叛,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不過,微臣有個法子可以叫他們不敢亂動。”
淳于鉅便催促他快說。
黃子蛟說:“可以叫藩王們都將自己的世子送往京城為質
。”
林默心裡猛然一跳,隨後暗笑自己關心則亂,這個法子聽著就不靠譜好伐。
齊邦國先反對說:“黃大人想得太簡單了。先朝是有世子入京為質的先例,可是我朝仁厚,還沒有過這等事。若是此時無緣無故叫世子們入京為質,藩王們還不要鬧翻天啊?到時候,聖上又沒有好的說辭,再被太皇太后那邊施壓,屆時不得已又將世子們放回,倒是白白得罪了藩王們,還授人口實,說聖上不是仁義之君,對堂弟乃至宗室子弟不好。”
黃子蛟摸著下巴,自得地說:“無緣無故,當然不好叫世子們入京為質,可是,如果是有緣有故呢?”
淳于鉅眼睛一亮,說:“沒錯,可以捏造出一些緣故出來,可是,必須是十分嚴重的才可。”
黃子蛟笑著說:“那是自然。妄圖謀逆弒君的罪名如何?”
淳于鉅說:“你快把計策說出來。”
黃子蛟說:“微臣只是設想一個場景啊,請聖上不要責怪微臣出言無狀。過兩日聖上要去禱廟祭祀,隨行的都是文弱書生,正是刺殺聖上的良機,幸虧有死士死拼力保,才叫龍體無傷。刺客見行刺不成,自殺身亡,留下頗多疑點,最確鑿的線索是刺客乃是出自某一處王府。為保證社稷安固,只能請所有親王的世子暫時入京居住,等大理寺將此案查得水落石出之時便可以回封地去了。”
連齊邦國都不再出言反對,而是微微點頭不語。
林默的一顆心都吊在嗓子眼。
淳于鉅眼裡射出精光,一拍龍椅的把手,說:“好,此計可行!”
倒是齊邦國問了一句:“若是藩王們託詞世子患病,藉故不來呢?”
黃子蛟大獲全勝,徹底在皇帝面前壓倒齊邦國,心裡十分得意,此時便輕哼一聲,說:“捨不得世子也可以,要麼來世子一個人,要麼以餘下所有子女抵世子,總不可能全部都病得要死了吧,若是無兒無女,就叫藩王自己入京為質。”
作者有話要說:到哪裡去找俺這樣的勞動模範涅?俺快要精盡人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