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懷孕不過月餘,林府這邊卻是格局大變。
別的不說,人就多了不少。
林老太太為了照顧好兒媳婦而刻意多置辦下的丫鬟奴僕之外,還多出來的許多人便是來自賈敏的孃家——賈府了。
京城裡賈府的史老太君聽聞女兒有孕的喜訊,頓覺在女婿一家人面前腰板都硬了,又喜笑顏開地打發人給女兒送各種補品、用具還有嬰兒的衣物被褥之類的,琳琅滿目,連一條船都裝不下。賈母轉念又一想,女兒快三十了才懷上個孩子,生下來就不容易,萬一有個把小人作祟的話,豈不是……這麼一想,賈母也不管林家的人會發什麼雜音,馬上就不由分說硬是叫心腹賴大媳婦帶著幾個心眼靈活的僕婦丫鬟另外坐著一條船跟著下了揚州,偽稱是送東西的,卻賴下不走了,林老太太也不好說的,只得另外收拾房屋給她們住下。
這日,賈敏才起床,便有那賴大媳婦過來,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棗蓮子羊乳羹進來,笑吟吟地喚著:“大姑娘,快趁熱吃”。
賈敏原是知道賴大媳婦的婆婆往日是史老太君的乳孃,是以這賴大一家雖是奴僕,卻極有體面,賴大是賈府當仁不讓的大管家,這賴大媳婦則是管家媳婦,在賈府威信極大,此次賴大媳婦拋下府裡的差事,巴巴地跑到這千里之外伺奉自己的孕期和坐月子,也可見母親的一片拳拳愛心了,所以,賈敏在這賴大媳婦面前也不擺架子,也沒有絲毫慢待無禮之處,還另外多有賞賜,以安慰其離鄉背井之苦,一時間這主僕兩人十分熟稔,無話不說。私下裡,賴大媳婦便還依著在賈府裡那般稱呼賈敏為“大姑娘”,以示親近,賈敏聽她這般喚自己,不禁想起在母親身邊的時光,自是受用,也不制止。
此時,賈敏笑著接過那碗羹,放在一旁,說:“勞煩賴姐姐了。只是,我才吃了一碗老太太那邊打發人送來的燕窩粥,此時哪裡吃得下?”
賴大媳婦忙說:“那粥是老太太那邊送來的沒錯?”
賈敏說:“是啊,是老太太吩咐大廚房熬了兩碗,一碗她自己用了,另外一碗是叫|春花親自送來的。”
春花是林老太太那邊數得上的大丫鬟,做事穩妥,想來不會有什麼差錯,再說,就算有人中途動了手腳,大小姐喝都喝下去了,這時候再追究也是馬後炮了,賴大家的便轉了話頭,說:“大小姐,論理我不該說,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大小姐千難萬難才懷上了,這飲食上得千萬小心,我來之前老太太還專門囑咐我來著,要我一應大小姐的飲食湯藥都要自己動手,絕不能給人可趁之機
。所以,我今兒才敢說這句話,就是這府裡的林老太太的恩賜,大小姐也不能隨便就吃,林老太太當然不會害大小姐,就怕有人藉著老太太的名義搗鬼使壞。‘無事常思有事’,萬一就真遇上那起子黑了心腸的小人,真有了什麼禍事,大小姐事後豈不悔恨?”
賈敏點頭說:“賴姐姐說得極是。未雨綢繆,防患未然,可不就是這個道理?”
賴大家的又湊近了一點,悄聲說:“我才來,對這府裡的情況不甚瞭解,但是,那日路過一處叫什麼‘清漪園’的院落時,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哭,細瞧了瞧,原是個丫鬟,說是又打碎了什麼物件,被那梅姨太太責罵了所以才哭。我琢磨著,一個丫鬟,怎麼可能打碎了主子心愛的物件,這般毛手毛腳,還沒被攆出去呢?莫不是,那物件不是丫鬟打碎的,是那姨太太自己打碎了,賴到丫鬟頭上的?那姨太太早不打碎,晚不打碎,偏生大小姐懷著孩子的時候來打碎東西,弄得這黴頭,莫不是對大小姐有怨氣?請大小姐細思。”
賈敏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這個嘛,她心裡不高興,摔東打西的,也很正常。”
賴大媳婦直撇嘴,說:“她憑什麼不高興?叫她一個賤妾先於主母生下了孩子,她還不感恩戴德的?這也是你大小姐仁厚,要是我啊,早先就一碗紅花湯下去,叫她什麼也撈不著。”
賈敏嘆息著說:“賴姐姐你以為我是那等溫厚沒主意,由著人家捏|弄的人嗎?這梅姨娘要是普通的通房丫鬟,我早就弄死她或是叫人牙子賣了去了,斷斷容不得她到今日這般猖狂。”
賴大家的才來,對這梅姨娘的底細還摸得不甚清楚,忙說:“這麼說,這梅姨娘還有些來頭了?”
賈敏煩惱地揉了揉眉心,說:“正經地她也算是明公正道的二房呢。又是老太太撮合的,我也拿她沒辦法。”
要說起這梅姨娘的來歷,她姓梅名雲芳,也是正經官宦人家出身,可惜到了她祖父那一輩家道中落了。這老梅家僅此一女,平素看得寶貝疙瘩一般,卻又為何不聘與一般的人家,做平頭夫妻,卻要嫁給林如海,甘為人下,屈身為妾呢?
原來梅家雖然沒落,卻還是保有一些之前的富貴氣派,在家裡也是幾個丫鬟小子地服侍著,還叫下面的人也是“老爺”“太太”“小姐”的排場講究著,躲進小樓成一統,螺絲殼裡做道場
。但是一旦逢年過節或是走個親戚什麼的就要露餡,與那些依舊興旺的親戚們比起來,梅家明顯底氣不足,露怯丟醜,也就難免要被人家陰陰陽陽地譏諷幾句。梅雲芳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自小就咬緊牙關、立下志向要出人頭地,絕不要再叫人看不起。
可惜,志比天高的人往往命比紙薄,一個女孩兒除了嫁人之外再不可能有其他的出人頭地的機會。那日,梅雲芳偷聽到來家裡探望的舅舅的一句無心的話,似乎為她困境中的心推開了一扇窗戶:巡鹽御史林如海大人娶妻多年卻無所出,林家老太太急得上火,硬是給林大人塞了幾個通房丫鬟,又到處託人去尋覓合適的人家的好女兒,許諾嫁過來就是正正經經的二房太太,不比尋常婢妾。
論理,婚事該是父母做主,原輪不著梅雲芳一個閨閣女兒瞎想,可是,梅雲芳往日慣常就聽人說起這林大人如何才華橫溢,如何丰神俊朗,如何在官場上如魚得水,早就傾心不已,覺得嫁人就當嫁林大人那樣的,可惜,使君有妻,也只能遐想遙愛一番罷了,現在忽喇裡聽到這麼個訊息,哪裡還禁得住?梅雲芳也不顧女兒的貞靜禮教,就跪在父母面前哭求。這梅家的老爺太太原本就溺愛女兒,心裡也沒多大個主張,想著女兒的想法也不無道理,與其嫁與平民百姓,倒不如給這尊貴的林大人做妾呢,就連梅家,也可以趁勢沾帶點好處!於是,老兩口便又向梅太太的兄弟、梅雲芳的舅舅打聽細節。她舅舅乃是林如海手下的一個五品通判,正愁著不知道怎麼奉承上司呢,聽說姐姐家裡願意將年方十五、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嫁給林如海做妾,便大喜過望,極聲贊好,又一力撮合。於是,梅雲芳得以順利嫁入林府,林老太太想著她出身算是好的,自是另眼相看,偏生她又命運兩濟,入門沒多久,就懷上了孩子,緊跟著,又果真生下一子,叫林老太太寵到天上去了,對這梅雲芳也是厚加撫慰,不光有許多的賞賜,還有私下的幫襯,另外,還對下人說要稱呼“姨太太”,而不是和一般侍妾一般稱“姨娘”,等於是給梅雲芳正了“二房”的位置,於是梅雲芳恃子而驕,越發嬌縱起來,壓根兒不把正房太太賈敏放在眼裡。
梅家呢,在梅雲芳出嫁之前,就想著女兒出嫁了未免身邊孤寂,又為了香火謀計,少不得從族裡尋了個孩子做了嗣子,就是年紀大了些,和梅雲芳差不多大,倒是沒養活多久就可以幫著料理家務了。
作者有話要說:文是有些慢熱,但是留言也太少了點吧,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