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勳貴雲集的京城,區區一個四品官實在算不得什麼,但四品官太常寺少卿賈政這次可出了風頭了,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book./
自古以來,民告官的故事四海流傳,什麼擊鼓鳴冤、滾釘板等等為人所津津樂道,但堂堂一個四品京官,一紙訴狀將一個平民百姓告上公堂的,還真沒聽說過,立刻被引為奇談,這段日子,賈政被無數同僚取笑,上衙門都是低著頭的……這臭小子,出的什麼的破主意,真是把臉都丟盡了!
開審那日,衙門外面被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徹底,但最內層有十多個衣著華麗之人自成一體,周圍的人自動給他們讓出一塊地方,並離開他們一段距離,不是因為他們身份有多高貴,而是因為他們手裡都拿著一張請帖,很常見很普通的請帖——如果上面寫的是請客吃飯而不是請人聽審的話。
正等的焦急,只聽外圍幾聲歡呼:“來了來了……”
便見一輛馬車慢慢馳了過來,停在人群之外,眾人瞪大了眼等著看這位狀告平民的大官兒是什麼模樣,卻見車簾一掀,跳下來的卻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少年,一身雪白的狐裘,肌膚如玉,眉目如畫,生的粉妝玉琢恍如天上的仙童,而最引人的卻是那清澈恍如初生嬰兒、不見半點雜質的漆黑雙眸,讓人見之忘俗,一時間看呆了眼。
賈環轉身去扶賈政,賈政扶著他的手,踩著凳子下來,方下地便斥道:“身子才好些就蹦蹦跳跳,若是跌出個好歹來,有你哭的時候!”
賈環哦一聲低下頭不說話,賈政知道他完全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也拿他沒轍,轉身向順天府衙走去。
走到門口時,賈環回頭的看了那十多人一眼,淡淡一笑,卻威脅意味十足,便跟在賈政身後進了門。
賈政官職雖然不高,但是人緣卻甚廣,與順天府伊汪普徽也是舊識,關係不錯,見賈政親身而來,汪晉徽微微有些吃驚,他以為賈政最多不過找個管事來過堂就罷了,不想竟親自過來,作為四品大員,為這樣的小案子親自過堂,而且還是作為原告,這還真是千古第一遭呢。
寒暄幾句後,汪晉徽道:“不過是錢財糾紛,賈大人何以就親自來了,讓家人遞了帖子也就是了。”
賈環聞言微愣,插嘴道:“汪大人,我父親為人最是嚴謹不過,便是自己打官司都要親自過堂……才不會遞什麼帖子!汪大人要是以後接到什麼帖子條子的,可千萬不能信,一定是假冒的。”
賈政正要斥責賈環多嘴,卻見汪晉徽微微皺眉,心中一凜,斥道:“環兒休要無禮!”又對汪大人語帶歉意道:“犬兒被我慣壞了,不過他說的卻是實話,朝廷自有法度,下官不才,卻也知道要謹守己身,不敢妄為。”
汪晉徽臉上閃過複雜之色,卻含笑道:“正當如此。”
因被告還未到,便招呼衙役搬了凳子給賈政坐下,賈政是官身,又是原告,當然不能讓他跪著回話。
身為官身的原告到了,作為平民的被告倒遲遲不來,汪晉徽等了一陣,心中漸漸火起,他雖然也知道那作為被告的劉林後臺極大,但是他本身卻不過是一個地位卑微的商人罷了,這般行徑,也太過託大了。
只聽外面有是幾聲激動的“來了來了”,汪晉徽面色一寒,冷冷看著門口,賈政也端坐不動。
只見一前一後兩個人不緊不慢的走了進來,後面那個哈著腰,低著頭,前面那個青年卻像是進了自家的院子一般悠閒自在,只見他長身玉立,修眉入鬢,秀長的雙目,勾起的眼角,微挑的長睫,墨色的眸子波光流轉,涼薄潤澤的紅脣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好一個美人兒,只可惜這美人兒美的太過鋒利了一些,那宛若天然含笑的眼中,眸子卻是冰寒的,目光淡淡掃過眾人,帶著居高臨下的傲然和漫不經心,連那帶笑的脣角也鋒利如刀。
原端著架子的汪晉徽和賈政一看見他,忙站起來,正要行禮,那青年一抬手,道:“都免了,爺今天是來當被告來的!你們兩個才是大爺。”
賈政和汪晉徽對望一眼,都露出苦笑來,這下,事情可鬧大了……只不過汪晉徽的苦笑中帶著一絲歉意,這位爺親自來當被告,他就算想秉公處理只怕都不敢了,更別提偏向賈政了。
賈政苦笑中帶著無奈,他打官司原就不是為了一定要贏,現在更是不敢贏了,但是隻怕已經惹到這位爺了……聽說這位爺可是出了名的心眼小,還不知道怎麼善後呢!
賈環一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這個人來頭大的很,不過這次官司本來就是幌子,並不會朝死裡得罪人,事後好生挽回也就是了,是以顯出天真之態來,道:“父親,這個就是黑了我們家銀子的劉林嗎?”
“環兒!”賈政喝道:“不許對九爺無禮!”
“不是嗎?”賈環看了九爺一眼,道:“這位……九爺,你弄錯了,我們沒有告你呢!”
九爺冷冷梭了他一眼道:“劉林是爺的人,他的事就是爺的事。”
“可是……”賈環道:“那也要他先把你招出來,然後汪大人找你麻煩,你才能當被告的……是吧,汪大人?”
汪晉徽道:“按律來說,正是如此……不如九爺您先坐著聽審?”不是他偏向賈家,而是正要讓這位爺當被告的話,這案子也甭審了,外面那麼多人看著呢,不管結果如何,過場總是要走的啊。
九爺當然也不是真的來做被告來了,表明自己的態度也就夠了,冷哼一聲坐下,對仍恭立一旁的賈政道:“賈大人可真是出息啊,堂堂四品京官,為了幾兩銀子把個小老百姓告上公堂,賈大人這下可真要千古留名了啊!”
賈政冷汗都出來了,道:“九爺取笑了。”
九爺一拍桌子:“誰給你玩笑!”
賈政心中一跳,賈環已經略略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反倒不怕了,老爺子家教嚴著呢!道:“那按九爺的意思,做官的遇上不平事,就不應該來衙門找個公道,反而該帶了奴才、擺了官威,去將那人直接打一頓,然後自己拿著銀子回家不成?”
九爺一噎,冷哼道:“賈政,你這兒子倒也伶牙俐齒的很,可惜太沒規矩,爺說話的時候,什麼時候輪到他來插嘴!”
賈環也冷哼道:“我怎麼知道你是個什麼爺?我還是三爺呢!”
九爺怒道:“賈政!”
賈政正要呵斥,一個沉穩清冷的聲音響起:“環兒不許對你九哥無禮。”
“九哥?”賈環和九爺同聲驚呼,然後對望一眼,一個冷哼一聲,一個翹著鼻子做了個鬼臉,卻又同聲道:“四哥。”
汪晉徽見鬼似的望向賈政,卻見他的臉上五顏六色的,比自己還難看,兩人強打起精神和胤禛見了禮,再次坐下,胤禛才道:“環兒見過你九哥,他和你八哥關係最好。”這句話卻不是說給賈環聽的,不過是告訴胤禟,賈環和胤禩也是認得的。
賈環不請不願的行了禮,伸手道:“見面禮!”
胤禟八竿子摸不著頭腦,自己哪裡來的這麼個弟弟,靈牙利齒的頂撞自己不說,還要見面禮?
很想直接甩臉子,但是他心裡清楚自己的身份,若不是老爺子的意思,別說胤禛替他認弟弟,就是他自己想認也沒那個膽子呢。
悻悻然從腰上接下一塊玉,仍給賈環。
賈環把玩一陣,問道:“九哥,這塊玉能賣不?”
胤禟沒好氣道:“給你就是你的了,隨你怎麼處置。”
賈環喜笑顏開道:“還是九哥好,不像四哥那麼小氣,給我一塊不許賣的玉。”
不許賣的玉?胤禟心中一跳,目光落在胤禛腰上,那裡掛著一方美玉,竹報平安的紋路,暫新的絛子,頓時臉色微微一凝,道:“好說好說,一會兒官司了了,九哥請你喝酒去。”
賈環目的達到,笑道:“喝茶才去,喝酒不去。”
“喝茶就喝茶!”
胤禛豈會不知道賈環的心思,也不介意,道:“阿瑪知道你跟人打官司,怕你吃虧,讓我來看顧些兒,早知道九弟也在,我也就不多跑這一趟了。”
見胤禛將康熙都擺出來了,胤禟敷衍道:“好說好說,不過這官司嘛,還是要汪大人來秉公處理才是,汪大人,人都到齊了,升堂吧!”
也不是多懸疑的案子,事實清楚明白,賈政雖現在已經不敢贏官司了,但是狀子和證據等物是早就交上去了的,包括劉林親手寫的五十四萬兩銀子的收據,還有這些材料的清單、價格林林總總,狀子上也清清楚楚寫了目的,要求退還多收的二十九萬兩銀子,或者退貨。
劉林聽懂胤禟的暗示,知道主子並沒有在官司上讓步的意思,也不否認確實收了這麼多銀子,只說生意場上的規矩,銀禍兩清,出了大門概不退換。
案子並不需多審,就看汪晉徽怎麼判了。
賈環見汪晉徽左右為難,腦門上都急出汗來了,他看一眼老神在在的胤禟和麵無表情的胤禛,既然九哥都叫了,幫自己一個小忙應該不成問題吧?而且他總覺得胤禛不會讓自己吃虧,於是開口道:“若是正經買賣自然是這樣,但是既是欺詐,怎能一概而論?比如民間若在擂臺上若簽下生死契,便生死無怨,官府也不管,可是若有強人逼迫人寫下生死無怨的文書,然後將人殺死,官府也不管嗎?”
賈政在一旁急的跟什麼似的,他巴不得汪晉徽立刻判他輸才好,可賈環偏不識趣,他咳嗽了好幾次也假裝聽不見。
劉林道:“這怎麼一樣?”
“怎麼不一樣?”賈環道:“殺手逼人寫下生死無怨的契書,騙子騙人簽下銀貨兩訖的文書……都是犯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