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鮮紅血印
當我得知貴客居然就是最喜歡我父親的大學教授,此刻我的心情就好像遭了旱的作物遇到了久違的甘霖,那種酣暢的感覺,讓我自己覺得就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中?文網W8?1?
我不顧一切地朝大堂奔去,我脫離罪惡深淵的金鑰匙就在那,我有些迫不及待了。跨過門檻,一個矯健的身影躍入我的眼簾,那位老人家正在品我們的鄉茶。
說他是老人家,其實他也不顯老,頭只有幾簇銀絲,不高,面容慈祥,鼻樑上架了一副金絲眼鏡,穿了一件新的藏青色中山裝,修身筆挺,到底是大城市來的人物,那一舉手、一投足,就是透著為人師表的那股子儒雅風範。
他既然是我父母的教授,我估摸著也要七十好幾了,但他卻一點不顯老態,真是越老越精神。大學教授在我心裡就跟神仙似的人物一樣,我聽說他們跟我們村小教授不一樣,七八十歲還能帶學生,而且他們教出來的學生,都是人才英傑,我心嚮往之。
佟教授現了我,他放下茶杯,面帶微笑向我走來,伸出手來,輕撫我的後腦勺,我覺得很舒服,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我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我很服帖地順著他的手勢擺頭,望著他和煦的笑容,我覺得這個老人家真的好好哦,我能感受到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那種慈愛和憐惜。
恰巧這時候,母親也趕了過來,滿含歉意地對佟教授說:“老師,這孩子沒嚇著您吧!”
佟教授擺擺手,笑著問我:“你是柳紅卿對吧,柳承志是你的父親對吧!”
我點點頭,柳承志是我父親的本名,我已經好久沒有聽人提起我父親的名諱了,說到了我心中的痛處,父親這一走,已經十二年了。
我鼻子一酸,垂下頭去,眼眶變紅,父親永遠是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觸之即疼、憶之即傷。佟教授一把拉過我的手,拖我到他跟前,他看了又看,那種眼神,似乎是見到了我的父親一般,從佟教授的眼神中,我能瞧出他對父親的喜愛。
“這娃娃長得跟承志太像了,特別是眉宇間那股子神情,與當年承志在學校裡是一模一樣啊!”
“誰說不是呢,這孩子跟她爸爸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看到她,我就想起她爸爸來。”說著,母親就別過頭去,悄悄抹眼淚,她對父親的思念不比我少一絲一毫。
“哎,只可惜承志他……”佟教授看到母親哀傷神情,也不由得嘆息自己最鍾愛學生的英年早逝,這一聲嘆息裡,更多的是對父親的想念。
“好啦好啦,今兒是高興的日子,咱不提這些不愉快的事情,小梅啊,你也想開些,承志走了這麼多年了,我看你還是放不下。”
佟教授雖是這麼說,還是拿出紙巾,擦了擦眼睛,我看他眼眶也溼潤了。他另外抽出一張遞給母親,母親恭敬地接了過去,擦乾了眼角的淚痕,但我知道,母親心裡的痛是永遠也擦不去的。佟教授還拿出紙巾給我擦了擦,那股力道幾乎與父親沒有兩樣,我從他的身上,再次感受到了父親般的溫暖。
“不許哭了哦,女孩子哭花了臉,就不漂亮了,我們小紅卿長得可是真漂亮呢!”
“嗯,我不哭。”我抹乾眼淚,在佟教授的旁邊坐了下來,我知道,佟教授有一肚子話要與母親講,我就做個傾聽者好了,等他們聊完了,我再把我想說的說出來。
佟教授向我翹起大拇哥,稱讚我道:“這才是堅強的孩子,承志會為你驕傲的。”佟教授見我和母親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下來,這才打開話匣子,雖然他想少提到父親,以免再次引起我們情緒上的波動,但似乎怎麼也繞不過去這個話題。
佟教授沉吟了一下,我想他是在組織語言,儘可能地婉轉一些。
“小梅,這娃娃剛出世的時候,承志來了一份信,字裡行間都是透出對這孩子的稀罕,稱她是‘上天派下的天使’,我那時也替你們高興。承志請我來參加孩子的滿月酒,我因事沒能成行,我還沒來得及向承志說一聲抱歉呢。”
“老師您太客氣了,我和承志結婚辦酒的時候,您就不遠千里、舟車勞頓趕來為我們做證婚人,我們小兩口不知道多感激您。您那次沒來,承志雖有遺憾,卻從未怪過您,您永遠是他心目中最好的佟老師!”
當佟教授聽到|“最好的佟老師”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不經老淚縱橫,這份師生情在他心裡的地位可想而知。佟教授摘下眼鏡,我才看到他眼角爬滿了魚尾紋,兩鬢已是霜白,悲痛之下,才顯出他的老態,這畢竟是一個七旬老人了。
“沒想到……我連……承志最後一眼都沒……瞧見,我膝下……無子,一直把……承志當作半個……兒子看待……”老人哽咽悲泣,說話也斷斷續續的,想必是真到了傷心處了。
母親見狀,怕佟教授悲傷過度,上前輕拍老人後背,幫他理順了氣兒,我趕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佟教授,佟教授接過水杯,連聲道謝,還讚我懂事。
“怪我怪我,年紀大了,就容易激動,咱們說好不提傷心事的,承志在天之靈,也不希望我們這樣,就此打住,我們都不要太悲傷了。”
這番話一方面是說給我們聽得,另一方面也說給他自己聽的,這麼多年過去了,佟教授還是沒能從痛失愛徒的陰霾中走出來,這點和我還有我的母親如出一轍。
母親趕緊轉移話題,問佟教授的身體狀況如何,還有一些近況。
“老了老了,身體還算湊合,當然不能跟年輕時候比了,人吶,不能不服老。我兩年前在院裡正式辦了離休手續,不過院裡的學生們記掛我,我嘛,你也知道,離不開我的孩子們,又返聘回去教書了。”
我想愛生如子的老師自然受歡迎,我小時候聽父親說起佟教授的一些事蹟,我那時年歲小,還無法感受那股師生情誼,但是今天我見到佟教授,見到他的種種表現,我就懂了,父母為什麼那麼尊敬自己的老師了,因為愛是相互的。
“那敢情好啊,我就知道,老師您離不開那三尺講臺的,但您還是要注意身體,我們這些做學生的,都盼著您長壽呢!”
“我身體好著呢,你那些師兄弟,離我近些的,每年都來看我,他們來我就高興。和那時候一樣,我下廚做幾個小菜,看著他們喝酒聊天,我就想起那時候的你們,那時候的你們呀,還是一臉稚嫩,懵懵懂懂的小年輕呢,沒想到二十年一過,如今都成家立業了,我是真懷念那時候的你們……”
母親聽到這裡,臉都漲紅了,父親和母親由於地處偏僻,除了佟教授那次出席我母親的婚宴之外,他們好像就再也沒去拜訪過自己的老師。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母親臉皮子薄,想到這裡,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老師,我們都沒能去看您,是做學生的不對啊!”
佟教授不以為意,繼續說道:“心裡念著老師就行了,你們自然有你們的難處,對了,小紅卿這年紀也準備要上大學了吧?”
母親是神色又黯淡幾分,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道出實情:“這孩子不是讀書的料,上到高二,就肄業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佟教授語氣中充滿了可惜,這結果似乎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聽到母親的難為情和佟教授的惋惜之情,我再也無法直視他們,把頭埋的深深的,來回絞手指,臉紅的像熟透的蘋果。
我讓他們失望了,可是他們可曾知道,造成這樣結果的罪魁禍不是我,而是那該死的傢伙,他——他幾乎毀了我的一輩子,想到這裡,我內心如翻起滔天巨浪,再難平靜下來。
“小紅卿,那你現在過得怎麼樣呀?”
佟教授投來關切的目光,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我如果在選擇忍讓退縮,那麼我這一輩就會活在這個陰影裡,再也翻不了身了。我咬緊牙關,狠下心來,做出了一個讓佟教授和母親瞠目結舌的舉動來。
我背向他們,重重地跪在地上,我穿了一件淺白色連衣裙,反手解開上身裙子拉鍊,隨著拉鍊慢慢地拉下,我的後背開始慢慢地展露在他們眼前。當拉鍊拉到我腰肢部位,我就停下來,此時,我整個後背,全部露出,完全暴露在佟教授和母親的視野底下。
沉默僅是一秒的時間,我就聽到一聲尖叫聲和杯子落地砸碎的聲音,我原本光潔如玉、白皙如凝脂的後背多出了幾道鮮紅猙獰的血印子,有兩道印子已經深入肉中,雖然已經結痂,但仍看得出曾有鮮血溢位,這一幕,觸目驚心、叫人心疼。
母親瘋似的撲倒我身上,佟教授強忍著悲痛,替我拉好拉鍊,扶我起來,將我和母親緊緊擁住,我臉上冰涼,這是佟教授的眼淚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