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時並未像上次那般身著男裝,又兼之被蛇咬了麻的臉色發白,柔柔弱弱的模樣像極了當初鬱鬱而終的韓桐,也難怪蕭會一時之間會認錯人。
眼見蕭會激動的要將扶疏扶起,阿姝伸手攔住了他,寒聲道,“爹爹,她不是娘,她只是慈寧宮的一個宮女。”
蕭會不敢相信的搖搖頭,他顫慄著在扶疏跟前蹲下,已有疲老之態的手輕顫著似是想去摸她的臉,卻終是不敢,又抖索著落了下來,一個人恍若出了神般喃喃道,“怎麼會不是呢……怎麼會……”
扶疏努力的眨巴了下眼,她此刻中了那古怪至極的蛇毒,身動不了,口不能言,唯有一雙眼珠子可以轉動。她對這個生父……感情十分複雜,沒見著他時絕不會想他分毫,可一見著他時,那種來自於血脈親情的親切和熟悉之感卻要打破原先的陌生之感。
以至於,她都不知該以何種情緒面對這個人。
卻不料阿姝見蕭會神情恍惚,又是愧疚又是激動的模樣忽然詭異一笑,柔聲在蕭會耳邊道,“只要爹爹想她是,她就是娘……”說話間她斜斜的朝扶疏睇去一眼,扶疏只覺得這一刻頭暈目眩,根本未來得及思考什麼,整個人就一頭朝草叢栽下。
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混沌。
已近暮色。
往日此時是慈寧宮用晚膳的時間,可左等右等扶疏不回,太后怎麼都沒心思用膳,她蹙著眉,目光掃過同樣有些擔心的飄碧面上,輕輕嘆了口氣,唯有寶珠還未意識到什麼,清澈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視線一直往自己歡喜的那幾道菜式上轉。
“奴婢已經著人去打探了,娘娘不然先用些粥。”鄭嬤嬤心中也是擔心,她知道扶疏向來守時,從來不會到時不歸,便是有事也會使人來說一聲,可這一次,卻是無聲無息,她擔心扶疏出了什麼事,又怕自己的擔心會成為壓垮太后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以只能強顏歡笑安撫幾人。
只是她話音才落,先前遣去尋找扶疏的人已是匆匆而歸,他們衝著鄭嬤嬤搖搖頭,面色隱隱有著不安。
鄭嬤嬤臉色煞白,耳邊聽的“咣噹”一聲,卻是太后手中湯匙摔落在地。
她“騰”的一下從座上起身,面色凝重,“來人,擺駕乾清殿。”
太后鳳攆到時,穆沉淵正同季白商議著什麼,李明遠來稟報後兩人才歇了話頭,對視一起,齊齊迎上前去。
乍一看,兩人均是有些詫異。
太后雖說是上了年歲,
但一直保養得宜,會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些,可今日驟然見到太后,那面上的疲憊和老態卻是如何遮都遮掩不了。
他尚沒來得及發問,便見太后疾步上前,竟是連往日的儀態都不顧,顫聲道,“扶疏不見了。”
穆沉淵不禁心中一悸,身旁的季白也是臉色微變,他見太后沒了章法,收起往日的憊懶之態,柔聲安撫,“皇上派了暗衛暗中保護,太后不要擔心。”
他的話敲醒了穆沉淵,他此刻十分慶幸自己派了影子暗中保護,安慰著太后,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扶疏不會有事。”他頓了頓,接著道,“朕派了影子暗中保護。”
影子兩字讓太后微怔,驀地伸手捂住了嘴,無聲的哭泣起來。
穆沉淵一番佈置,等歇下時已是掌燈時分。
季白還未從乾清殿離開,他坐在燈下,鳳目斜斜的掃一眼靜坐無聲的穆沉淵,慢悠悠笑了起來,“若她出了什麼事,你可會後悔?”
“她不會有事。”許是燭火跳動刺眼,穆沉淵微微合上雙目,許久才緩緩睜開,那一雙眼沉如古井,映著那燭火搖曳,“朕不會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宮外定國公府。
隱蔽後園中,此刻除了蕭會同慧能,又多了一個人。
“老爺……夫人,這是夫人?”慧能盯著床榻上久不見醒轉的扶疏有些愣神,他萬沒想到老爺只是進宮去見了大小姐一趟,便帶回來一個與夫人長的如此相像之人。
蕭會有些恍惚的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其實知道這個人不會是韓桐,可長久以來對韓桐的愧疚讓他想要彌補,可韓桐不給他機會彌補他的愧疚,決絕的用死亡斬斷了他一切贖罪的機會,讓他一輩子都活在愧疚中無可自拔,他有時候會想,全天下,恐怕都不會有比韓桐更加心狠的人了。
可再想、再怨,那個人如同晴兒,都不會再醒過來。
他長長的嘆了聲,終是道,“不,她不是。”
有些頹敗的坐在床沿,他的五指虛虛落在扶疏臉上,漸漸的他的手指變得顫抖,喃喃道,“世上竟會有如此相像的人,難道竟是因為你長的同韓桐一樣,所以韓太后才將你留在慈寧宮嗎?”
他這般問話,昏迷不醒的扶疏自然不會答他。
“老爺,她總不醒,不會有事吧?”畢竟做過幾年和尚,又兼之已經年邁,慧能終歸是有些和尚的慈悲為懷,眼見扶疏昏迷,不由擔心問道。
蕭會搖搖頭,“阿姝
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只說會如同活死人般不醒,性命卻無憂。”他說著頓了頓,“她必定是這些年受了什麼苦,才會學的如此冷鶩,待過些時日我勸她一勸,就將這人放了吧。”
聽他提到大小姐蕭寶姝,慧能不由跟著嘆了口氣,心中只道作孽。
他是萬沒想到,夫人心腸那麼好的一個人,從小好好教導的女兒如今成了心狠手辣的人,難道真是大小姐幼年喪母,所以才變成如今這番模樣了嗎。
兩人正說話間,外頭通傳說是劉方來了。
蕭會下意識不想讓劉方看到扶疏,便讓慧能在這好好看顧,自己理了理外袍,轉身迎了出去。
“老弟,和寶姝談的如何了?”劉方先前為表誠意,留他父女二人獨處,並不知道寶姝將扶疏藥倒讓蕭會帶出了宮,此刻想起蕭家寶藏,不由就匆匆找了過來,笑道,“寶姝可知道那簪子的下落?”
蕭會搖搖頭,臉上閃過無奈,“寶姝並不記得有這個簪子,白玉簪向來都只傳蕭家主母,當年小桐下葬時,我因……”他說著,似是想到了什麼痛苦之事,頓了頓,眸中閃過痛楚,“我那時並未怎麼關注小桐的喪禮,是以並不知道她將白玉簪放在何處,還以為她將簪子交給了寶姝……”
劉方聞言眸色一沉,當年韓桐逝去不久,宮中的晴妃也跟著難產而亡,心心念唸的愛人死去,也難怪蕭會並不關注髮妻的葬禮,更別說那白玉簪蕭家傳家寶這種死物,他知蕭會並不會騙自己,可蕭家寶藏他勢在必得,不禁輕聲道,“會不會是隨著韓桐入了葬……”
他的話音還未落,蕭會臉色猛地一變,轉過臉寒聲斥道,“若劉方兄膽敢擾得小桐死後不得安寧,我必不會告知我蕭家寶藏所在之地。”
“老弟你看,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劉方未免惹怒了他,不由打著哈哈,又軟語說了幾句,才讓蕭會放下心來。
等他出得瑾玉軒,便招人過來,附在人耳邊道,“去,好好查查韓桐的墓,做的仔細些,可別叫人察覺。”
待人走遠,他才回頭看向瑾玉軒方向,冷笑道,“等我奪了蕭家寶藏,便讓你去地底同你的妻兒心愛之人團聚。”說罷甩袖離去。
等瑾玉軒恢復了徹底的平靜後,已是夜上三更。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出現,繞過守夜的慧能,來到扶疏床前,來人探手摸上扶疏頸側,只能摸到微弱的跳動,他本要將人抱起,卻又聽到腳步聲朝這裡傳來,慌忙縱身一躍,上了房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