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是這個城市漸漸清醒過來的時間。那些宿醉豪賭後緩緩爬起來的遊客們湧出了酒店,開始上街覓食,小憩,準備夜幕降臨之後再一次投入到紙醉金迷之中。何漢川開著車隨著車流緩緩移動,他注意到幾十米之外的巴黎人酒店正沿著路邊搭建vip看臺,大賽車開幕的那幾天,所有的巴黎人高階vip客人都有機會坐在這看臺上近距離聆聽賽車呼嘯而過時發出的轟鳴聲。
何漢川並不是賽車迷,但作為亞城人,他對這項賽事也存在著小小的期待,只可惜他已經失去了坐上那高階看臺的可能性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將車子拐出了中心馬路。
車子路過反斗城的時候何漢川突然想起陶醉墨的店就在幾條馬路之外,他想起了小飛,心裡突然有點熒熒癢癢的情緒,彷彿有些想念那張小臉。
於是他先去反斗城裡買了些玩具,隨後開車趕到了陶醉墨開得的西餅屋門口。
進去的時候裡頭只有兩個顧客,正在商量著訂一隻9寸的奶油蛋糕。陶醉墨站在櫃檯後面,拿著畫冊給客人推薦圖樣,她看見了何漢川進來時臉上並沒什麼表情,只是敷衍地點了個頭,隨後又顧自忙活起來。
等到那兩個客人付完錢走了,十幾平米的西餅屋裡頓時就冷清了。
“小飛呢”何漢川將手裡的玩具袋子遞給了櫃檯後面的陶醉墨,陶醉墨遲疑了一下接了過來。
“以後別買了,他的玩具太多了。”她將東西塞進櫃檯後面的小抽屜裡,嘴裡習慣性地抗拒著他的好意。
何漢川沒回答,他看見玻璃屏門的操作間裡,那個梳辮子的小店員正偷偷瞧著他倆的一舉一動。他不想當著別人的面和陶醉墨起爭執,於是只當是沒聽見那話。
他岔開話題,詢問起小飛的傷勢。
“還好。”陶醉墨說,“就是他總抱怨說手臂癢,抓不到。”
她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手裡端著新出爐的麵包,彎下身子一樣一樣擺進了櫃檯裡,何漢川對她來說就像是透明的,他問一句她答一句,他不說話她便不理。
何漢川已經習慣了這種待遇,他滿不在乎地看著陶醉墨忙進忙出,忍不住問了一句:“能讓我見見他嗎?”
陶醉墨猛地抬頭看了一眼何漢川,就好像他問的問題十分可笑。
“我媽媽帶他出去了。”她說,“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
這答案何漢川早猜到了,她不喜歡他出現,這一點她表現得夠明顯了,每一次何漢川的到來,都像是在用熱臉貼她的冷屁股,當然,這一切全是他自找的。
何漢川知道再留下去也沒有意思,於是簡單打了個招呼便轉身離開了,他不想繼續當個不被歡迎的傢伙,腆著臉在她面前晃悠。
陶醉墨望著何漢川離開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麼,她開啟收銀機抓了幾百塊錢追了出去。
何漢川停下步伐等著她,已然猜到她想幹什麼了,他頓時有些煩躁起來。
“你有完沒完,次次這樣有意思嗎?”
“那你別買了不就行了。”陶醉墨不甘示弱,捏著錢舉在半空裡等著他拿,他不理會,她就倔強地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
“那是給小飛的。”
“小飛不能這麼慣著了,吃的用的都超過了我能承受的範疇了,以後他會不習慣的。”
何漢川聽得出這話裡的意思,陶醉墨時時刻刻想著要他滾,等還光了他給她開這個店的錢,等他們兩清了,她就再也不想見他了,這一點她已經上百次地表達過了。
“東西你拿著吧,以後不買了,小飛現在還不記得那麼多,吃點用點不會害他成為什麼不成器的東西的,你放心吧。”何漢川冷著臉說。
“當心你的未婚妻。”陶醉墨同樣冷冷地回答他,“她會誤會我們之間不清不楚的。”
“她沒誤會。”何漢川突然說,“我和你不就是不清不楚的麼。”
他說得是氣話,陶醉墨明白,可她沒法反駁他的話,她很想昂首挺胸地離開他,可是不行,她還需要他,即便她裝著獨立裝著能幹,裝著能夠獨當一面,可她還是在這裡那裡需要他的幫助。她身邊沒人了,沒親戚沒朋友,只有這個男人,可她又不能和他那樣親近,他們之間那道裂痕,這輩子都是沒辦法彌補的。
彷彿是她在恨他,可其實,應該是他恨她,不是嗎?是她拖累他不是嗎?他可以不管她的,他沒有這個義務,她有什麼資格讓他難堪。
正文的陽光透過街道旁的梧桐樹,照在了陶醉墨的手上,她放下胳膊,用一隻手蓋住了露出來的一百元。
都是錢的緣故,她怨恨的想,這都是錢的緣故。
“別急著還錢了,你欠我的錢遠不止這些,一時半會你是還不完的,每次零零碎碎一百兩百地還我有什麼意思?你這是要找什麼?自尊嗎?你需要拿自尊來對付我嗎?我在你面前又有多少自尊?”
何笑遠開啟車門將西裝外套狠狠地丟了進去。陶醉墨的眼眶隨著他的怒氣一寸一寸漲紅了,她強迫自己忍住,不許哭,她已經哭過一千次一萬次了,那些淚水什麼幫助都沒有,她絕對不要再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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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飛用完好的那隻小手費力地捏住了奶昔杯,低下頭從管子裡滿足地吸了一口。
“外婆。”他軟軟地叫著身邊的女人,一邊努力地將奶昔高舉起來,“外婆你喝點看看,好甜的。”
醉墨媽笑著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搖搖頭說她怕涼,不能喝,小飛有些遺憾,又有些高興自己能喝完這一整杯奶昔,他放下胖乎乎的小手,護住杯子,小心翼翼地跟著外婆站到了紅綠燈的下頭。
醉墨媽將買好的菜換到了右手,伸出左手拉住了小飛的胳膊。
“待會你要聽話啊,昨天帶回來的作業你都沒有做的。”
“可我受傷了。”
“你媽媽說過了,塗顏色還是可以塗的,等吃完東西就去乖乖做,知道不知道。”
醉墨媽費力地說著話,她這些天總覺得費力,走路費力幹活費力,連說話也費力,大約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紅燈變綠,醉墨媽帶著小飛隨著人流穿過馬路,她抬起頭往西餅屋的方向忘了一眼,看見醉墨正在和一個男人說話,而那個男人……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男人,幾乎是一種本能,醉墨媽牽起小飛奔了過來,她丟開手上的菜籃子,瘋了般衝過去大力推開了何漢川。
“滾。”她瘋狂地吼道,一邊抓住女兒的胳膊將她向自己身後拉扯。
跌跌撞撞跟來的小飛被眼前的一切嚇到了,他不知所措地看著身邊的大人們,放聲大哭起來。
醉墨媽心疼地抱起他,想也沒想,抽出了小飛手中剩下的半杯奶昔狠狠地砸向了何漢川。
“媽!”陶醉墨大叫著伸手去攔。可粘稠的奶昔飛灑開來,濺了她和何漢川一頭一臉。
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娘趕了出來,好心地替醉墨媽撿起了菜籃子。
“走啦,到我那裡休息下啦。”
她用胖乎乎的身體攔在了兩撥人中間,半推半送地把醉墨媽拖進了她的雜貨鋪。
“醉墨啊。”老闆娘站在她鋪子裡狹小的過道上回衝著陶醉墨喊道,“叫他走啦。”
醉墨點了點頭,身邊的過路人嫌厭地繞開了這一地的狼藉,用探究而又不屑地眼神瞥著他們。陶醉墨對這樣的眼神已經習慣了,她毫不費力地在心中豎起一道屏障,有些無所謂地撿起地上的杯子丟進垃圾桶裡,隨後平靜地叫了何漢川一聲。
“跟我進來吧。”
她帶著他到了西餅屋的後廚,那個小店員被打發到了前面看店。
陶醉墨找來了溼紙巾遞給何漢川,示意他擦擦身上的汙漬。
何漢川想要去接,可當他的目光觸及她的手腕時,心頭不禁一顫。
“這是什麼?”他問她。
陶醉墨順著何漢川的目光看見了那三道陳年舊疤醜陋地凸在自己的面板上。
她看著他一點點揭起了自己的衣袖,塵封的記憶翻滾著像她壓了過來,她豎起的屏障在這樣的重擊之下搖搖欲墜。
“這一條是我發現懷孕之後割的。”陶醉墨指著第一條疤痕輕描淡寫地解釋道。
“這一條是他死了以後我割的。”她將手指挪向了第二條。
“後來情況好了一些,可是孩子出生以後,又變壞了,我發瘋地討厭那個孩子,討厭自己,我控制不住想死,於是就又割了一回。”
她用力掙脫了他的掌握,用袖子重新蓋住了手腕。
而何漢川的心似乎一瞬之間被狠狠地按進了水中,因為窒息,尖銳地疼了起來。
陶醉墨別過身子,用溼巾紙小心翼翼地擦去了頭髮上的奶漬。
“你問我是不是要自尊,其實我不要,我哪兒有什麼自尊啊,早就沒了。”她的淚水劃出眼角,沿著面頰滴到了何漢川的手背上。
她頓了頓,顫抖的嘴脣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你看看,我連死的心都沒了,為什麼要自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