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記得她六歲時的網球啟蒙教練曾經反覆告戒過她,不要因為自己打了一個壞球而耿耿於懷,因為如果你總記著它,它就會時時纏繞著你,讓你一整天再也打不出一個好球。這二十年來,夏夜一直將這個道理記在心裡。她不只一次發現,每次她因為遇見什麼倒黴事而悶悶不樂,煩惱不已的時候,其他的倒黴事兒總會接踵爾來。
大部分時間,夏夜都試著讓自己大度一些,迅速忘卻那些令她不開心的事,但是當她的車子壞在馬路邊的時候,就好像看見對手一記制勝的高壓球狠狠砸在她的半場一般,叫她憤怒難當。
她彎下腰檢查著自己的輪胎,發現了輪胎紋路上一處深深的裂痕,可夏夜想不起到底什麼時候她曾野蠻駕駛過。
一切就是這麼不可理喻。
她哀嘆了一聲,坐在馬路邊,昏頭昏腦地拿出電話給俞知閒去了一個電話,但電話在響了幾聲之後,被一個機械的女聲所打斷,夏夜懊惱地呻吟了一聲,重新撥弄著電話簿,想找出一個能處理這種情況的人來。
她的頭暈的厲害,名單上的人名蝌蚪似得跳動來跳動去,像是在和她捉迷藏一般。她沒了耐心,將手一垂,放棄了。
周圍熙來攘往有人路過,總會有人扭頭露出奇怪的神色上下打量她。夏夜知道自己有些狼狽,但她現在有種破罐子破摔的頹喪志氣,一點也不想站起來。
陶醉墨在店裡看了一會兒,起先以為夏夜是有事要來找她的,再接著,終於明白過來,這次相遇全然是次巧合。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走了出去。
她彎腰拍了拍夏夜的肩膀,輕聲問道:“是有事嗎?”
夏夜回頭看見這張熟悉的臉,居然莫名覺得有些親切起來,總算是個認識的。
她的目光繞過陶醉墨的身體,看見了她身後的落地玻璃窗。
“我停你這兒啦?”她笑著說,“放心,不是來找你麻煩的,真的是湊巧。”
陶醉墨看出了她的異色,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將她扶了起來。
“我知道不是,你現在和我都兩清了,還來找我的麻煩我就報警了。”
她開著玩笑將夏夜扶進了店裡,她是做慣了活兒的人,力氣遠比人想象中大。
“是要去醫院啊?”陶醉墨安置夏夜坐下,轉身給她倒了水。
夏夜環顧四周,發現店裡的陳設有了些許改變,櫃檯變少了,多了幾張桌椅,似乎牆面的顏色也變了,刷成了一種溫馨的蛋奶黃。
“有點發燒,想去開點藥,順便看個人。”夏夜喝著水,漫不經心第說,“這顏色好看,比以前的白牆好,白牆看起來太素,叫人沒食慾。”
“我也覺得,之前裝修的太草率了,不像能長久的店。”陶醉墨管自己忙著,也不特意去關照夏夜,就像是認識了好久,關係還行的老熟人,長遠沒見,熟稔和氣,“也沒這麼大弄,就重新粉刷了下,”
她突然想起什麼,又問:“是車子壞了?”
夏夜說是。
於是她問:“等人來拖車?還是先做出租車去醫院?”
夏夜思維遲鈍,默了半晌才慢吞吞道:“坐出租去吧,車子丟這裡再說。”
陶醉墨道:“會被抄牌,到時候就不用你親自來拖車了,城管會代勞。”
她們倆個女人,對汽車的事情一竅不通,就像男人評價衣服款式,總是狗屁不是。夏夜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來。
“我把鑰匙放在你這裡,待會叫人來取。”她說著去摸口袋,隨後將鑰匙放在了陶醉墨的收銀臺上,“要是有人抄牌,你也告訴我一下。”
她說得那樣自然,就彷彿二人之間從無芥蒂。
陶醉墨也是大方,她本來就是大方的人,那段矇昧的日子叫人心性大變,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現下才是正常的人。
“你放著吧,讓人快些來。”陶醉墨看見夏夜起身,想了想又問,“你要是去何漢川的醫院,不如坐地鐵來得快,這裡打車比昇天還難。”
夏夜許久沒有做過地鐵,聽她一說,連忙低頭翻包,想看看是否還有零錢。陶醉墨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開啟收音機從裡頭拿了幾個硬幣出來給她。
“喏,你拿著,不是幾百萬的大數目,用不著還的。”
她笑著開玩笑,眉眼都是溫柔的情緒,夏夜抬頭看著她,心想,若眼前人不是這樣好看,當初她也不至於如臨大敵。她接了來,也不說謝,架起墨鏡出了店門,一邊下地鐵站,一邊給童勝安去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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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顯貞和秦雙凝的碰面並沒有任何火星撞地球的火花,兩個都是浮華場裡打過滾的女人,此時此刻沒有必要撕破了臉讓彼此難看。林顯貞只是在俞和浦的床前站了一會兒,沒有任何知冷知熱的心,也沒有端茶倒水的意,只是那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的男人。
秦雙凝看著心涼,又有一種分外解氣的情緒。
他不是老想著她麼,還道歉來著,現在看見了,全是自作多情。
秦雙凝在位置上坐著,也不挪動,手腕搭在扶手上,那份報紙整整齊齊地落在膝蓋上。俞亞暉遠遠看著林顯貞,目光裡有本能的敵視,□裸毫不遮掩。林顯貞察覺了,抬頭朝著俞亞暉瞧了一眼,只覺得在那張臉上沒有找到多少俞和浦的影子,兒子像娘,那活脫脫是秦雙凝的翻版。
秦雙凝在她身後問:“可要坐?”
言談之間有種女主人的自覺,林顯貞嘴角一撩,道了聲謝。
“不了。”她說,“只想來瞧瞧他如今是怎麼樣的,老想起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老了。”秦雙凝道,“糊里糊塗,再下去,也就是等死而已。”
她說得刻薄冷情,像是故意要讓自己顯得可惡,可林顯貞倒是不在意。
“他當年窮凶極惡的時候就說,自己會有這樣一天,報復上身,孤老一生,好在你陪著。”
秦雙凝也寡淡地笑了一聲:“我並非想陪著,偶爾想起他的壞來心裡也恨,只是這些年來他好的時候居多,兩下一比,倒也釋然。”
她說這話,自衛裡帶著點挑釁,似乎在說,你的過去式比不了之後鮮活的年年歲歲。
林顯貞也不爭這個,她想開口,卻看見護士帶進來了一個年輕女子,不消第二眼,便也認出來人,自然有些好笑,無巧不成書,俞家三婦居然在病房裡齊聚一堂。
夏夜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林顯貞,頓覺倉皇,點頭問好之後又扭頭與秦雙凝打了招呼,她倆見得不多,之前也只是偶爾在社交場合裡打過照面,如今身份變了,卻因為沒有正式引薦,多少還是存了些尷尬。
“我來看看爸爸。”夏夜道,目光朝著病床,並沒去看旁邊那兩人。無論看誰都不對,索性不看了事。
“俞知閒叫你來的?”林顯貞叫起兒子來連名帶姓,並不親密。秦雙凝在一旁皺眉,心想,這樣的女人,心裡血裡大概都是冷的。
夏夜搖頭道:“我身體不好,來配藥,想著沒有過門不入的道理,便自己上來了。”
她心裡知道場面尷尬,生怕那二人會因為她一句話起齷蹉,到時候將惱怒引到她身上,於是說話格外小心。
俞和浦方才睡著了,這會兒驚醒,正在好夢初醒時最失落的時候,看著眼前的人都覺得分外討厭,眉頭一皺又要發作。
秦雙凝看見了,嘆了口氣站起來,按起床頭搖臂,讓俞和浦半坐著。
“你兒媳婦來看你。”她說,並不提林顯貞,只是抬起手指指了指夏夜站的方向。
夏夜頷首笑了下,走過去衝著俞和浦叫了聲爸爸。
俞和浦不開口,上下打量著她,鼻子裡的氧氣管隨著動作一上一下。
“老二和我說起你。”俞和浦道
夏夜笑問:“是好話?”
“說你聰明好看。”俞和浦喉中不清,說起話來有些含糊,“他只看中這些,我說聰明好看不頂用,女人寧願不要這兩項,倒能過得好。”
夏夜費力聽懂了,心想這話不錯,屋子裡三個,都是聰明好看,但卻沒能過得舒心的。
“他不會聽您的。”夏夜道,“他主意大。”
俞和浦嚴肅第點點頭,不知怎麼的,又一下對夏夜沒了興趣,目光錯過她,瞧像了林顯貞。
“你是誰?”他問,“記者嗎?我不見記者,誰讓記者進來的。”
林顯貞一愣,臉上禁不住閃過一絲尷尬,她笑笑說:“我是不相干的人。”
可俞和浦又突然像是認出了她,反覆審視,半晌後才開口道:“你喜歡找記者,你總覺得輿論能給我壓力,讓我就範,可我不是那種軟弱的傢伙。”
林顯貞說:“我知道,你想要的東西誰都攔不住,那時候我傻而已。”
她想起那時候父親被趕出董事會,剩下的股權被一點點稀釋,成了公司隱形而不討好的老東西。那時候的俞和浦,真是心狠手辣的。
“你不傻,你是倔,我對你那麼好。”
“你覺得好而已。”
“我求你留下。”
“有什麼用,留下也是恨你。”
“你父親的死和我有什麼關係,做生意的人,怎麼就不能輸。”
“確實如此。”林顯貞道。
俞和浦哼了一聲,扭頭去找秦雙凝,說他口渴,想要喝水。秦雙凝面色泛白,拿杯子的手緊緊捏著杯壁,幾乎發白。
林顯貞沒有繼續待下去,雲淡風輕瞧了那邊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夏夜衝俞和浦道了聲歉,轉身追了出去。
林顯貞在等電梯,可電梯剛下去,一層層往下降,也不知何時能上來。她不願意等,扭頭去走樓梯,夏夜追了過去,叫了她一聲婆婆。
林顯貞推開安全樓梯的門,站在了拐角處。夏夜剛要過去,林顯貞便抬手讓她站住。
她差點哭,眼淚在她眼眶打轉,憋紅了一圈,卻沒有落下。
“都聽見了?”林顯貞問夏夜。
夏夜點頭說是。
“他這樣子真是活該啊。”林顯貞道。
可夏夜心想,人就是複雜,若真是覺得活該,就該笑,又覺得活該,又覺得不忍,只能哭。
她不會安慰人,只站在一旁,不言不語。
林顯貞動了動身子,腳步猶豫,不知道是該下去還是回去,冷傲的外殼全然碎了。
夏夜看出她情緒起伏,便故意說些不打緊的話來:“我以為只是尋常的愛情故事。有了後人笑,不見舊人哭而已,沒想到其中有那麼多的故事。”
“秦雙凝不算是鳩佔鵲巢,她來時我已走了。”林顯貞說,“對她我無恨,只是因為那個男人,牽連到了她。”
“她倒是恨您的。”
“人與人之間就是個圈。”林顯貞笑了,眼眶裡那點淚水也徹底被收了進去,她揹著夏夜微微抬面,最後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再回身,又是原來的林顯貞。薑是老的辣,做人更是如此。
夏夜剛要問林顯貞是不是有人來接,那安全樓梯的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俞亞暉,年輕人脖子上掛著耳機,裡面嘈雜的音樂聲隱隱漏了出來。
夏夜與他不熟,但卻知名知姓,於是問。
“你要下去?”
她看見他的目光越過自己的頭頂死死盯著林顯貞,心裡咯噔一下,緊張起來,悄然跨了一步擋在了林顯貞的身前。
可俞亞暉伸手撥開她,抬起手指指著林顯貞道:“你憑什麼那樣對我媽?你有什麼資格來這裡耀武揚威。”
林顯貞面色平靜,冷冷道:“你誤會了,這與你母親毫無關係。”
“騙誰呢!”俞亞暉低吼道,粗啞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年輕人,總覺得自己想的就是真的,永遠不會出錯,他以為眼前的女人恨得是他母親,欺負的也是他母親,憤怒的雙眼發紅。
“信不信由你,確實與她無關。”
林顯貞要走,可俞亞暉攔住了她,一隻手推著她的肩膀譏諷道:
“不就是為錢麼?錢你拿走啊,我們不稀罕,你稀罕你拿呀,都給你們啊!”
林顯貞不願被人這樣推搡,突然也怒了起來,呵斥道:“怎麼這樣沒有教養,誰教你的這樣無禮!”
可她越說,俞亞暉越是憤怒,逼著林顯貞往後去。
夏夜知道要出事,腦子裡警鈴大作,在男孩出手的一瞬間衝了過去,猛第將林顯貞從樓梯邊緣推開,她身子沒了平衡,腳下一空,頓時向後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