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將那輛手動檔的越野車停在了一個臨時醫療點的門口,醫療點是用軍用帳篷搭建起來的,三個大帳篷連在一起。車子停下的時候,幾個外國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們穿著藍色的制服,有些驚訝地望著他們。
“我們需要幫助。”夏夜跳下車,用英語衝那些醫生大聲說道,“他的傷口需要縫合。”
一個為首的女醫生點了點頭,示意她的助手過來幫忙。
俞知閒肩上的紗布已經被鮮血滲透了,夏夜繞過車頭,和那幾個醫生一起幫著他走了下來。
夏夜有些擔憂地望著俞知閒,他臉上已經完全沒了血色,但卻努力維持著自己僅剩的一點男性尊嚴,拒絕了別人抬出來的擔架。
“別開玩笑了。”他說道,“我還沒到要死的地步。”
“你敢死一個看看。”夏夜在他耳邊用一種惡狠狠的語調說道,她擔心得要命,在來這裡的路上,每一秒時間的流逝都像是一種折磨。她沒有想過他會不會死的問題,還不至於那樣嚴重,只是她知道他很痛很難受,光是想到這點就讓她心疼得要命。
“你開車回去……”
他剛開口,夏夜就阻止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幹了最難的部分,剩下的事情我來吧。”
俞知閒看了她一眼,意識到她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幹練姿態,於是放鬆下來,被人攙扶了進去。
一個本地醫生走上來問了情況,夏夜簡單明瞭將事情說了一遍,末了,她看了一眼那位神色嚴肅的醫生,請他幫忙聯絡一下當地的警|察。
“你確定?”
那名男醫生用平靜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有些大驚小怪了。
“是的,我需要警察,有兩條人命需要處理。”
“這裡每天都會出人命。”
“都因為疾病,不是刀傷。”
那醫生突然抬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夏夜看了他一眼,連名帶姓告訴了他。那人突然變得警覺起來。
“我知道了。”他轉身走進了醫院。
夏夜站在帳篷外頭等了一會兒,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從道路盡頭駛來了一部越野車,從車上跳下來一個高大的男人,他看上去血統不明,面孔如日耳曼人似得狹長而深邃,但面板卻是黧黑的,夏夜注意到他的頭髮極短,幾乎貼著頭皮,這讓他看起來像是個逃犯,不怎麼友好。
那人看了夏夜一眼,似乎立刻就認出了她。
“上車。”他歪歪頭,示意夏夜上去。
夏夜懷疑地看著他。
“為什麼?”她問,“你是警|察?”
男人率先一步回到了車上,手掌擱在方向盤上,目不斜視地望向了前方。
“我知道夏橙的訊息。”
他用一種奇怪而溫柔地口氣說出了那個名字,夏夜有種直覺,他不是壞人,起碼不是一個對夏橙有惡意的人。
“那就在這裡告訴我。”她警惕地靠近了車子,依舊沒有上車的意思,“我妹妹在哪兒?”
男人回頭看著她,湖藍色的眸子裡露出了堅決而冷硬的神色。
“我勸你動作快點,這裡天氣很熱。”男人平靜地說,“屍體發臭的速度要超出你的想象。”
=======================
男人用鏟子剷起沙土蓋在了坑洞上,尤瑟夫的頭頂消失在了土層之下。他沒有停頓,將腳踩在鐵鍬的橫面上,狠狠地插進了泥土裡。夏夜跟著他默默地繼續著機械的動作,她知道飄揚的只有一些沙土氣息,但卻不自覺地想要嘔吐。
那種想象出來的*臭在她腦子裡盤旋,她背過身,用頭巾捂住了嘴,用了最大的剋制力將湧上來的酸水嚥了回去。
“就這樣就行了?”她問他,“埋了就行了?不需要報告有關部門嗎?”
“除非你想在這裡多留幾天。”男人用極其篤定地語氣說道,“不會有人為這個事情來煩你們的,會有人為他們的死買單的。”
夏夜沒有再說什麼,她不懂這些規矩,所以她決定聽從這個男人的指揮。她不無諷刺地想,也許她不會記得她害死的第一個人的臉,但絕對能記住他的後腦勺。
“你比你妹妹強,她第一次看見死人,吐了三天三夜。”
男人突然開口說到了夏橙,夏夜似乎聽見了他的嘲笑聲,頓時有點生氣,但當她扭頭回來時,卻又懷疑自己的聽力,這個男人的臉太過嚴肅了,嚴肅到笑容幾乎無法在上面生存,哪怕是冷笑。
“告訴我我妹妹的情況。”她是個極有耐心的人,在他們找到屍體,將屍體拖出來掩埋的這一個半小時裡,決口沒有提起過夏橙的事情。她就是這樣的人,一個時間做一件事,做完了才到下一件。她不喜歡混亂,尤其是這兩件事都是如此重要。
男人丟開鐵鍬,用腳踩了踩坑洞上的沙土。
“我可以告訴你她在哪裡,但你必須立刻帶她走。”男人面無表情地說著,“她不能再在這裡多待一秒了。”
“為什麼?有人要生吃了她?”夏夜將鐵鍬的一端插入泥土,用手捏住上端撐住了自己疲憊的身體。
“我們就埋了一具屍體,還有個人找不到了不是嗎?”男人冷靜地說道,隨後彎下腰繼續往坑洞上填土,“那人大概只是受傷了,而你的男伴以為他死了。”
“我們沒殺過人,經驗不太多,如果有下一次我會記住探探他的脈搏。”夏夜忍不住開口冷諷道。
“如果他還活著,對你們來說不是什麼好訊息。”
“也許是我記錯了地方。”夏夜徒勞地安慰自己,但她知道她沒有,俞知閒在去醫院的路上已經告訴過了她確切的地址,也許這世界上有很多女人是路痴,但她絕對不是,她的路感比gps還準。
“我們看見草堆上的血跡,但沒有看見人,那傢伙跑了,回去找他的主人覆命去了。”
“你知道是誰派他們來的對嗎?”夏夜問。
“哦是的,一點都不難猜。”男人直起身子用手臂擦掉了額頭上的汗珠,“是想要我命的人,你們不過是陪葬的。”
“是誰?”
“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男人說這話的方式有些太過淡定了,就好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這點上,他和俞知閒真有幾分相似。
“我有點好奇。”夏夜同樣以淡然的表情說道,“你到底是誰。”
“一個在這裡不受歡迎的人,一個存在著會對那傢伙造成威脅的人。”那個土坑終於被填平了,男人直起身子扭動了下酸脹的胳膊,他身上的t恤已經徹底被汗水溼透了,“他們原本打算在營地動手幹掉我,但是被夏橙發現了,我不得不帶著夏橙一起逃跑,從伊登湖一路下來,轉道到了這裡。”
“你是什麼人?殺人犯?繼承人?軍|火販子?”
“別那樣高估我。”男人始終沒有笑,但他每說一句話都帶著嘲笑的意味,“我就是個醫生。”
“什麼樣的醫生會讓人追著到處躲藏?”
男人看了夏夜一眼,沒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寫了地址的紙條遞給夏夜。
“我待會送你回去,你去這個地方接她。”男人撿起鐵鍬丟進了他越野車的後備箱,“我會和另外來接應我的人離開這裡,你帶著夏橙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每當他說到那個名字,語氣都會隨之低沉幾分,夏夜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意識到了這些。但她的女性直覺告訴她,眼前的這個男人和她妹妹之間存在著非同尋常的關係。
“我不能。”夏夜將自己的鐵鍬遞給了男人,“我手無縛雞之力,實在沒辦法帶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傷員千里奔襲。”
“她總是說你是個厲害的角色。”男人的眼角一揚,那張被冰霜封住的面孔似乎因為想起了夏橙而露出了一絲笑意。
“我只是就事論事,如果那些人還要我們陪葬該怎麼辦。”
“我會讓人跟著你們,直到你們出境。”
“成交。”夏橙坐進車裡,她的胳膊腿都酸脹得可怕,像是插在軀體上的四根巨大的胡蘿蔔,笨拙地支稜著。
男人發動汽車的一瞬間,夏夜突然問道。
“夏橙沒有缺胳膊少腿吧。”
男人努著嘴認真地想了想,隨後搖頭道。
“吃了點苦頭,從卡帕到這裡的路上,她從山上上滑了下來,半邊身體都有瘀傷。”
夏夜不動聲色地抬起了眉毛,用一種挑剔地眼神看著男人。
“所以說你看過她半邊的身體了?”
男人猛地踩了腳油門,駕駛車子壓過了一個不大的土堆,上了路。
“是的。”男人十分坦蕩地承認了,隨後又有些惱怒地罵了一句,“她是個愚蠢的小瘋子,我從沒見過像她那樣蠢的女人。”
他突如其來的怒氣讓夏夜想起了俞知閒,他也用同樣的口氣說過她,說她是個愚蠢的女人,她的整個人突然顫抖了一下,感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酸楚地縮成了一團。
“你應該自己告訴她這句話。”夏夜靠在椅背上,用手握住了越野車的護欄,“在你解決了自己的麻煩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