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夜晚,荒蕪得可怕,遠處地平線上,低矮的山脈以陰影的形式綿延開去,那種一望無際的未知感叫人不自覺感到心慌。
夏夜用頭紗包住了腦袋,有些緩慢地下了車。俞知閒正在和哨卡里計程車兵交涉,他說一句,翻譯翻一句。士兵時不時聳肩搖頭,看起來並不容易打動。
艾米發來訊息說相關的放行檔案還差一個章,但是現在內政部已經下班了,最快要明天才能辦出來。夏夜說了宣告白,立刻給夏陽去了電話讓他繼續託人,最好能直接給這邊的哨卡來個電話通融通融。她靠在車門上有些費力地吞嚥了一下,感覺聲音粗礫地陌生。她抬手摸摸了粘髒的頭髮,有些無奈地笑了,身上的長衣長褲還有腦袋上的頭巾,就像是蒸籠上的紗布,將熱氣都罩在了身體裡,憋得她一陣一陣地發汗。
她回身去找水,看見司機坐在駕駛室裡有些敬畏地望著那些荷槍實彈計程車兵,這司機張著一張典型的中東面孔,粗獷的五官鑲嵌在黑黃色的臉上,張狂的鬍子從下巴一直蔓延到了鬢角,可就算這樣,他們的眼神卻是最無辜的,有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悲涼。這裡的一切離太平盛世還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每個人看起來都有一種警惕的擔憂,彷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厄運降臨。
夏夜找到礦泉水大口地喝了起來。她太渴了,可以感覺到嘴脣上已經起了皮,一塊塊翻翹著,每當舌頭劃過都會有銳利的割裂感。可她又太累了,實在沒力氣開啟手提包去翻她的脣膏。有什麼關係呢,她心想,誰在乎。
她坐在商務車的車門踏板上看著俞知閒,而俞知閒在說話間的一個回頭,也注意到了她。
他走回來,那麼自然地將手搭在了她的額頭上。
“你有些發燙。”他說,“再吃顆藥。”
夏夜點點頭,費力地拿起手提包,從外頭的口袋裡掏出了藥丸,就著礦泉水嚥了下去。
“怎麼說?”她用手背擦掉了嘴角的水漬,“可以進去嗎?”
“得有檔案才行,z|f禁止外來人口進入疫區,怕mers(中東呼吸系統綜合徵)向外蔓延。”俞知閒從兜裡掏出煙來點上,雙頰用力一吸,微微凹陷下去,顯出了幾分憔悴。
夏夜知道這裡比不得在國內,到處都有關係網,出來進去的都方便。他們家在這邊也沒生意,託人情能託到這裡,那少不得得拐好幾個彎。
“等夏陽那邊的訊息吧。”夏夜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置,等著俞知閒坐下來。
“餓嗎?”俞知閒弓身坐下,將菸灰弾在了腳邊的黃土裡。天氣沒有因為夜晚的來臨而帶來任何的涼意,吸收了一天熱量的土地正緩緩地釋放出熱量,從腳底向上,緩慢地蒸騰著大地。
夏夜搖搖頭,除了渴和累,任何*上的體會都被遮蔽在了外頭。
“等進去之後,我去找那個慈善營地,你去警察局,我們分頭行動。”夏夜輕輕地說著,就著哨卡外的一盞路燈,她看見自己精美的紅指甲上不知何時染上了黑色的汙垢,她用力搓了搓,將髒東西從指甲上扣了下來。
俞知閒看著她的小動作,漫不經心地抽著手中的煙。他聽從了夏夜的安排,十分慶幸她的頭腦還是清晰的。
“還要準備好現金。”俞知閒說,“越多越好。”
夏夜點點頭說了宣告白,她將頭悄悄朝向了擺在座椅旁的一隻尼龍包。
“我換了些當地的貨幣,還有美金。你去警察局可能要用。”
俞知閒看了一眼那包裹,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坐起身進副駕駛室,小心地避開視窗,將五張百元面值的美金遞給了司機。
他用英語告訴司機,車子他還要繼續租幾天,費用按天結算給他。司機將錢捲成小卷塞進了上衣口袋裡,用手比出了一個ok的手勢。
夏夜將身子靠在了門框上,她用頭巾捂住嘴,悶聲咳嗽起來。幾個拿著自動步|槍巡邏計程車|兵時不時用探究的目光望著這邊。
“給他們錢能進去嗎?”夏夜突然問。她對錢的功用一直以來都是相信的,尤其在這種地方,她覺得錢是最致命的東西,可以讓人暢通無阻,當然,也可以叫人命喪黃泉。
“先別急著露富,我不太相信那些拿槍的。”俞知閒重新下車走回了夏夜的身邊。他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於是最後抽了一口,將菸頭丟在地上狠狠攆了一腳,“最好讓他們知道我們除了錢,還有點別的朋友。”
“我們在這裡沒有別的朋友。”夏夜自嘲地笑了一下,“要是能夠完整無缺地回去,我一定會向董事會建議在這裡開些賭場,交交朋友。”
“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俞知閒泰然道,他拿著手機走開了,夏夜看見他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手機拿起又放下,知道他也在想盡辦法找關係。
夏夜想,她也得做點什麼,於是扶著車門站起來,在腳掌接觸地面的一瞬間,她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有什麼東西在她胃裡燒灼沸騰,沿著她的食道向上湧出,逼著她猛地彎腰嘔吐起來。
她的神思飄忽,只能模糊地看見俞知閒迅速地奔了過來,她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臂以防止自己因為軟弱跌在地上。
太熱了,她心想,感到背上在一瞬之間沁出了一層冷汗,像一張張小嘴,緊緊吮吸著她的襯衫布料。
“我沒事。”她說著用力啐了幾口,接過俞知閒遞來的礦泉水一遍一遍地漱口。
俞知閒扶住夏夜,向後抓住她的頭髮和頭巾,防止嘔吐物弄髒了它們。他有點擔憂起來,抬頭看著一個長|官模樣的人物舉著口罩走過來,用捲翹而飛快的語言衝著他們說著什麼。夏夜直起身子,經不住注意到那人背後的槍口因為動作過大的緣故時不時朝向了他們。
她聽見俞知閒衝著那人連說了幾句no,隨後叫來了翻譯。翻譯聽著長官的話,突然有點恐懼地望向了夏夜。
“他的意思是,夏小姐必須隔離觀察才行。”翻譯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隨後悄無聲息地拿起手遮在了鼻孔下頭。
夏夜有些尖刻地笑了起來,脫口而出一句滑稽。
“我在亞庇拉看過醫生,這就是簡單的發燒和腸胃炎症。”她有些失控地大聲嚷道,“別害我耽誤時間,你明白嗎?”
她掙脫開俞知閒,像是一隻魯莽的小獸,用英語衝著那長官高聲呵斥道。
“我要進去,我妹妹失蹤了,別和我廢話。”她懊惱地大叫起來,“我沒得那該死的什麼傳染病,我很好。”
俞知閒想要去抓她,但她掙脫開來。像是垂死前的掙扎,力氣大的嚇人。
有士|兵過來幫忙,一左一右從兩邊扭住了夏夜的胳膊,令她無比狼狽地被扣在了原地。她瞪著發紅的眼眶,掙扎著,黑色的頭巾從肩上滑落被零碎的腳步踩進了泥土裡。
她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疲憊和恐懼像是兩條守候在陰暗出的毒蛇,乘著她軟弱的空檔吞掉了她所有的理智。
“嗨!”她聽見俞知閒突然大聲吼了起來,“我會和她說,先放開她。”
她看見他走過來,越過那些人阻攔的胳膊抓住她,將她從士兵的桎梏中搶了回來。
“我會和她說。”俞知閒抬起一隻手阻止了士|兵的再一次靠近,他冷眼看著對方,用盡量簡單的語言告訴他們,他會勸她去接受隔離,他不會讓她再鬧起來,給他時間。
為首的長|官點了點頭,示意士|兵退後。
“十分鐘。”那人指了指手錶,用永遠無法平順的舌頭命令道,“就十分鐘。”
俞知閒沒再理他,他緊緊抱著夏夜,將下巴壓在了她的頭頂上。他感覺到了她的顫抖,和一聲無法抑制的抽泣。
他知道她哭了,也知道她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哭,於是他握住她的脖子,將她的腦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你得去隔離室讓他們做個化驗。”他極其剋制地說道,“不然他們不會放行的。”
夏夜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背部一僵,想要推開俞知閒。但俞知閒死死地抱住了她。
“放開我。”她壓低了聲音命令道,但她的虛張聲勢對可俞知閒來說毫無用處。僅存的理智在夏夜混沌的腦海中覺醒過來,她知道隔離是對的,她正在咳嗽嘔吐發燒,那些呼吸性的流行病的前兆反應都是如此,如果真是mers,她就是傳染源,而俞知閒此時此刻正抱著她……她不能讓他抱著她。
“放開我,俞知閒,你得放開我。”她焦慮起來,淚水不停地奪眶而出,濡溼了俞知閒襯衫的前胸。她害怕極了,不僅僅因為自己的病,還有夏橙,她不知道她怎麼樣了,她是不是在受苦,她的妹妹受不了苦的,那是她妹妹,她太瞭解了,這一路上她竭力避免去回憶夏橙的樣子,害怕回憶會讓她崩潰,但此時此刻她再也控制不住了,虛弱的自制力再也擋不住恐懼的侵襲,將她逼到了懸崖的邊緣。
“我知道,我知道。”俞知閒惱火地衝她低吼道,可他依舊抱著她,像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氣,“不用擔心,你一直有水土不服的毛病。這裡的人不知道這個概念,但我知道,你只是水土不服,別害怕。你會好的,夏橙也會找到的。”
其實這只是一句無比空洞的安慰,可夏夜需要有人這樣告訴她,她需要有人在這個時候抓住她,別讓她跌下去沉到水底,她真的需要有人幫她一把。
“我會在這裡的。”俞知閒低頭親吻著她的額角,在她耳邊無比肯定地說道,“我就在這裡。”
他的懷抱是火熱的,帶著點塵土和薄荷的氣息,夏夜是如此地熟悉這味道,她突然放鬆下來,伸手抓住了俞知閒的後背,肆無忌憚地哭出了聲。